梁峭从旧三区回到兰度的第一个新年过得十分充实。
所做的事包括但不限于办理复职流程、陪同楚洄产检、和度灵一起参加珀西的结婚公证,以及在年后参加了兰格利亚3795届风险与安全学院的同学聚会,在聚会上看着裴千诉和某位前男友相谈甚欢。
盛扶周推开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那个omega眼神像是黏在裴千诉身上,身体也朝着她越靠越近,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倒进她怀中。
偏偏裴千诉也不躲,十分大方地笑着——到底在笑什么?为什么她和谁都能这样?
他忍着气闷走过去,随口和身边的同学打了招呼,然后就一屁股坐到了梁峭身边的空位上——感觉到沙发猛地往下一塌,梁峭默默地收回腿,往旁边挪了挪。
那位前男友叫做方暮,是风险与安全学院为数不多的omega之一,近身格斗能力十分出众,很多同届的alpha都不是他的对手,就连裴千诉也在他手底下尝过败绩,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次败绩,两个人才从竞技台离开后渐渐地发展出了不一样的感情。
据梁峭所知,这段恋情大概持续了一年左右,最后因为两个人聚少离多而和平分手,而当时谈恋爱时两个人明显都十分喜欢对方,分开时也不可谓不难过。
方暮对裴千诉过去几年的经历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在某次执行任务时受了伤,从而导致了一些记忆的缺失,这也是联邦政府为她捏造的官方借口。
是以此时见到她,他也并没有对她还记得自己抱有任何期待,可刚把那句还认不认识问出口,她就很淡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说:“好久不见。”
“你不是……”他一愣,心中难免有些触动,说:“他们都说你不记得了。”
裴千诉解释道:“也不是都忘了。”
哦,忘了那么多事却还记得自己,他脑袋里自然而然地出现这个认知,说不上来胸口中涌动的是什么感觉,正要开口,就感觉有一道不太友善的视线盯着自己,抬眸扫过去,是盛扶周。
“有事?”他莫名其妙,直接问出了口,裴千诉也顺着他的眼神回过头去,对方立刻切换了一副神情,礼貌道:“没事。”
有病……大概是因为裴千诉以前很讨厌他,连带着他对他也没什么好印象,敷衍地笑了笑,继续看向裴千诉,说:“你现在还在联安局?”
裴千诉也搭,道:“对啊,中间生了几年病,都记不太清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明明都是简单的寒暄,并没有任何过界的行为,但梁峭却感觉自己快被盛扶周哀怨的视线烧穿了,没坚持多久就起身换了一个地方坐。
楚洄也在这时发来讯息,说:“我来接你啦。”
她回复好,走出门去接他,见上面了却发现他还多带了一个人——看着卫停没什么情绪的脸色,梁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道:“你怎么……”
“是我让楚洄带我一起来的,”卫停主动解释,道:“我怕千诉喝酒了,接一下她。”
都到这了,梁峭总不可能不让他进去,只得在前面带路,楚洄牵住她的手和她走在一起,小声解释道:“我俩今天一起加班。”
她捏捏他的掌心,表示明白,说:“嗯,等会儿要是打起来了先保护好我们自己。”
聚会已经到了尾声,进了门,众人还在会厅里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卫停一眼就看到了裴千诉身边的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坐在了不远处的桌前。
“你怎么来了?”
裴千诉注意到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方暮也认出了他,说:“哦,卫停是吗?我记得,你的组员。”
两个人的恋爱横跨了二、三年级,正好是他们互相组队的时间,也正是因为双方各自组队之后的忙碌,他们才聚少离多,最终导致分手。
卫停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礼貌笑了笑,说:“你好。”
“你怎么……”方暮适时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和朋友一起来的?”
他们学院的同学聚会,会出现的人大多都是在场某个人的家属,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也就是问他是否单身,又或者是问他来干什么,卫停维持着很浅的微笑,含糊其辞道:“差不多。”
方暮多看了他一眼,见他的余光始终牢牢地黏在裴千诉身上,心里那点猜测也在时隔多年后终于被证实。
他就说这个人喜欢裴千诉,谈恋爱的时候她还说自己想太多!
他心中郁闷,眼神也一瞬间冷了许多,调整了一下表情才对着裴千诉道:“改天一起出来玩吗?”
裴千诉道:“这不好吧。”
“不好在哪?”
“不是那个关系啊。”裴千诉还是笑着,看起来对这份感情早就释然,把他当成了久别重逢的朋友,方暮也顺着她的话说笑:“不是说都忘了吗?”
“不是也说了吗,多少还是记得一点的。”
“记得哪些?”方暮好奇,故意暧昧道:“在一起的事也都记得?”
“裴千诉。”“千诉……”没等裴千诉回答,两道声音就一前一后地插了进来,说话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意味不明地别开了眼。
“怎么了?”裴千诉看向他们二人,这才发觉自己被包围了,莫名道:“都围着我干什么?”
……
不远处的角落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楚洄啧着声收回视线,撑着脑袋看向一旁的梁峭,道:“还好你没那么受欢迎。”
梁峭微微疑惑,语气平静地为自己反驳,说:“我挺受欢迎的。”
楚洄笑出声,说:“也是,我忘了,你以前都得找欠债的借口才能拒绝别人。”
他今天上班累了,说着说着就侧头趴在了桌上,一只手搭着梁峭的腕骨,抬起指尖去拨弄她脸侧垂落的一丝头发。
她任由他玩,说:“累了吗?”
“有点,”他说:“困了,想睡觉。”
“那回去吧,这边也差不多结束了,”梁峭起身,说:“你在这等我,我去和千诉他们说一声。”
楚洄应好,转过身,看着她走过错落的人群,站到了裴千诉几人的面前。
十来秒后,裴千诉也站了起来,跟着她一同起身的还有周围三个人。
真是乱成一锅粥了——楚洄在心里暗叹。
裴千诉的感情生活梁峭不会插手,他也不被允许给盛扶周出谋划策,当下也只能沉默,看着那几人都开始和同学作别,迈步往门口走去。
各种各样的视线落向这边,疑惑中夹杂着好奇,似乎对盛扶周和裴千诉一起离开这件事十分不解,也有几人趁机将蠢蠢欲动的眼神落在了梁峭身上,楚洄立刻放下水杯走上前去,挽住她的小臂,说:走吧。”
走出门,前面那四个人还没走,但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地等着车来,两个人都没有横插一脚的打算,和他们作别,说:“我们先走了。”
“好,”裴千诉笑应了一声,对着梁峭扬扬下巴,道:“局里见。”
她微微颔首,看着她身边围着的三个人欲言又止——也是挺莫名其妙的,abo都凑齐了。
“你……早点休息。”她也只能这么说,摆摆手,和楚洄一起坐上了车。
“那我也走啦。”
她显然没喝多,也不需要人照顾,几人没有和她一起走的理由,只能僵持在原地默默看着。
然而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一直没动的盛扶周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卡住了门缝,一声招呼也没打地挤了进去。
门一关,车子疾驰而去,卫停脸上的笑容经历了片刻的凝滞后缓缓落下,毫不犹豫地上了后面一辆车。
“都没病吧。”方暮在原地骂了一句。
……
车子开启了勿扰模式。
裴千诉丝毫没有因为盛扶周的突然上车而受到什么惊吓,依旧笑着问:“有事?”
盛扶周咬牙看着她。
“你看出来了吧,”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好不容易等到独处的机会,他实在没精力再和她拉扯,径直戳破了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道:“我喜欢你。”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连声音都在抖,但还是定定地看着她,说:“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对你……总之……”
那些在心里一遍遍翻滚过的话在此刻全然颠倒,怎么挤都挤不出来,只能语无伦次地表达着自己说:“我没想过你会死,我真的……我那段时间……我、我有在想你。”
“我有在想你。”他总算抓到了自己的思路,又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道:“你、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裴千诉脸色不可谓不复杂,顿了顿,选择了回答他最开始的那句话,道:“……我真没看出来。”
“我表现得很明显啊!”
“可是我们就没见过几次面啊。”
“是因为工作太忙了!”
“那也不是我的问题。”
“——”盛扶周无力反驳,心里堵得要命,又重复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喜欢也需要时间的吧。”
“我们相处过很久,是你都忘记了。”
“那我们以前关系好吗?”
“……”盛扶周熄火了。
关系显然不好,如果现在他告诉过去的自己说他有一天会患得患失地向裴千诉表白,那回应自己的一定会是干脆利落的几个拳头,还要丢下一句——是不是裴千诉派你来恶心我的。
“可是……”可是人的感情就是那么复杂而玄妙——她去旧三区前和他见的最后一面就是在联安局训练场的竞技台上,他又一次被她打趴下,还被她笑着奚落了好几句,咬牙切齿地说下回一定赢回来,她就毫不在乎地摊摊手,说:“下回要不要多让你一只手。”
可就在他准备着下一次的时候,得到的却是她和梁峭牺牲的消息。
那一瞬间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茫然,心被狠狠抛起又重重的摔下,怎么会呢?她和梁峭明明都这么强……怎么会呢?
十年。
当所有人都接受了她们的死讯之后,她又突然出现——命运实在是太过荒诞,一起一伏,就这么把他们戏耍得团团转。
可是……
可是——盛扶周,你要说什么?
不想让她再离开自己的视线,不想让她再遇到什么危险,最好永远像当年那样快乐、恣意,意气风发,反正她也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为什么不能和他换一种关系重新开始?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裴千诉也只能把对卫停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他,说:“我真的没有发展一段长期关系的想法。”
闻言,他眼里浮现出一丝明显的失落,语气酸涩地问:“那你为什么一直让卫停在你身边。”
果然没资格吃的醋最酸,他竟然能发出这种语气和这种声音。
裴千诉笑笑,没说话,盛扶周心口一慌,实在害怕她下一句就说出什么喜欢卫停的话,语速极快地打断道:“你对那个方暮的态度都比我好。”
她道:“谁说的,我对你们态度都挺好的。”
“那你就不能多对我好点吗?”
裴千诉本能地涌起了嘲讽他的冲动,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跟争宠的小狗似的。”
“汪。”
他疯了吧,他到底在干什么……
车内的气氛凝滞了。
——事情的发展和裴千诉预料的完全不一样,按照她的想法盛扶周应该狠狠骂回来,然后两个人大打出手,直到一方被打趴下然而再约下一次继续打。
大约愣了十几秒,她实在忍耐不住,突然笑出了声,盛扶周被她笑得越来越羞恼,怒道:“别笑了!”
“真这么喜欢我啊,”裴千诉歪头,笑道:“我以为你喝多了开玩笑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
听他这么真情实感,她也收敛了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说道:“首先,如果我喜欢alpha,那我第一个可能就喜欢上梁峭了。”
什么意思,都39世纪了她谈恋爱还卡性别?
他想了无数个场景都没想到这个理由,眉间微微蹙着,看起来十分生气,但嘴唇又委屈地抿紧了,说:“所以谁都行就我不行?”
“……怎么得出这个答案的,”她疑惑,道:“这句话想要表达的难道不是我不喜欢alpha吗?”
他声音低了下去,但还是想为自己据理力争,道:“我们信息素又不互斥……”
“这就不是互不互斥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对他尤其没耐心,说:“你社会化训练还不如一个仿生人。”
然而对方听了这话,不仅没生气,反而愣了愣,道:“你以前也这么说过我……”
“……”她无话可说了,平复了一会儿情绪才说:“我一个人真挺好的,你没经历过那些你不明白。”
“什么意思……”他总算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问:“你不是……都不记得了吗?”
她笑了笑,不在意地说:“我刚刚和方暮就说过了,我没有忘得那么彻底,这几年也记起来一些画面。”
听到这话,他第一时间就担心她想起了那个有关于梁峭的任务,忙问:“哪些?”
“你看,”她像是证明一样的摊摊手,道:“你们总是这个态度,让我想装作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都难。”
他这才觉出自己失言,抿紧唇没再说话。
她便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不会告诉我我到底忘了什么,同理,我也不会告诉你们我想起来了什么——这也是上面想看到的,不是吗?”
“为了自由、生命和家人,我最好是能保持一无所知的状态。”
是啊,他们组的人是3795届毕业考核的第一名,每一个人都很聪明,他怎么能忘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没有办法发展任何一段长期关系,”她看出他想接话,抬起手阻止,示意他让自己说完,道:“你也不用觉得我在做什么牺牲,感情对于我来说本来就不是必需品,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工作都很忙,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们在一起了,那一个月又能见几次面?”
“你的职务年后又要升了吧,辖区要转向新三区了,每年能在兰度留多少时间?”
她问得太具体了,盛扶周一时回答不上来,只能愣愣地看着她——显然他没有考虑这么多,只想快点表达自己压抑已久的心意。
她说:“我们俩都不是能为了对方放弃的人。”
抛去过往的经历来看,她和盛扶周的性格和成长轨迹其实很像,家庭幸福、人生顺遂、争强好胜,他或许可以在一定的范围内退让,但一定不会为她放弃更多。
这样也很好,本来就没有人应该为谁放弃。
“至于卫停,我不讨厌他,和他在一起我很安静,”说到这,她又想起那天他苍白的脸色和可怜的表情了,牵牵唇角,把视线偏回盛扶周脸上,说:“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想我不会拒绝他。”
为什么要这么直接。
他快哭了。
为什么他刚表白就被拒绝。
“你就一点没喜欢过我吗?”他好难受,又执着地想证明点什么,煎熬多时的心在滚烫的嫉妒和被拒绝的茫然中翻涌,连带着眼眶也开始微微发红。
裴千诉这回没斩钉截铁地否认,反而笑着说:“如果我真的忘了那些事,说不定呢。”
年轻时候的她或许真的会对眼前这个人感兴趣——一个和自己针锋相对且实力相近的人,不管从哪个方面压制似乎都挺有意思的,说不定她还会热衷于干这样的事,但现在她想要的好像只剩下了平静的生活。
那些被遗忘的事情并没有真的消失,而是变成了空洞,她无法填补,就只能放任,任它们在潜移默化中磨平了许多自己再也找不回的东西。
“为什么?”
她说:“也说不清,感觉我对你的信息素很熟悉,可能以前经常关注吧。”
以前,多久之前?所以他们就这么错过了吗?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裴千诉顺着打开的车门走下去,摆摆手道:“下车吧,我到家了。”
盛扶周脸色颓然,低着头走下了车,连和她道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默默地看着她消失在楼门之中,后一步赶到的卫停在车窗中就看到了他灰败的脸色,等待了几许,坐回车中离开了这里。
晚风轻轻拂过,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作者有话说:
其实千诉的感情结局我纠结了很多章,但还是觉得这样是最符合她,在以自己为先的同时选择更舒适的关系,而她对卫停和盛扶周在感情方面分别处在不讨厌/不喜欢的状态中,看起来一样,实际还是有差别的。
卫停的人设我更多的是照着表面温柔自卑可怜巴巴背地里阴暗爬行去写的,即使和千诉在一起了也不会觉得她是真心喜欢自己,而只是可怜自己,不过没关系,可怜一辈子就好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