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夫人是湘水之神, 她与湘君隐居在湘江河畔,若是帝君传唤才会前往南境皇宫,湘水偶尔会有过路者, 运气好者能遇到湘君摆渡湘夫人吟歌, 湘江附近至今流传着河神的传说。
我坐在湘夫人的肩上, 从底下望去能看见滚滚的江水, 无论是天灾还是战乱, 湘水永远平静地流淌, 湘夫人柔柔问道:“小家伙, 你叫什么名字?是怎么被大司命变成人偶的?”
我如实说自己叫“虞曦”,湘夫人惊讶地抬了抬眉毛, “你就是陛下册封的那个小公主?”
哇, 怎么大家都知道我了。
湘夫人轻柔地扫了我一眼, 她从发间取下了一根银簪, 那根银簪一取下来体型就迅速变小, 最后变成了拇指大小,湘夫人将银簪别在了我的头上,微微笑道:“希望殿下喜欢, 妾身的见面礼。”
我摸了摸脑门,感觉脸有些红。
“夫人要去做什么?”我话出口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果然见湘夫人捂着嘴神情微讶, “殿下听过妾身之名?”
我结结巴巴道:“听父君说过。”
湘夫人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妾身便邀请殿下一同来巡视湘水, 殿下可愿随妾身共赏湘水之景?”
我忙不迭点头, 这些天我在皇宫可憋坏了,狗皇帝把我送去上学,狗爹还爱来找我麻烦, 我都快烦死他们姓虞的了。
而且,随湘夫人一起游山玩水不比待在皇宫里快乐多了?
湘夫人踩着高履漫步在湘水上,平静的湖面有氤氲雾气,偶尔有几尾鲤鱼甩着尾巴从湖底跃出,一只老龟慢悠悠地游到我们身边,老龟从龟壳里探出脑袋,竟口吐人言,“夫人,不知这位是?”
“这是公主殿下。”湘夫人微笑道。
老龟咕噜咕噜地吸了口气,嗓子里似堆积着什么东西,那张皱巴巴的龟脸倒吸了一口凉气,“公主?陛下给太子殿下生女儿了吗?”
湘夫人保持着微笑:“……是妹妹,你又忘了之前教你的东西吗?”
老龟恍然大悟:“陛下的女儿不是太子殿下的女儿,陛下的儿子不是太子殿下的儿子,公主是陛下的女儿,公主是太子的妹妹。”
老龟绕了一圈总算把自己绕明白了,它兴奋道:“公主要骑我吗?”
湘夫人看向我,我其实认得这只老龟,我不仅认得它我还认得它儿子和孙子还有曾孙子,五百年后它都子孙满堂了,整条湘江都有它的龟子龟孙,从前湘夫人送过我一只幼龟,大概也是这只老龟的后代,本来得到了新宠物的我很是开心,然而后来我发现只要我一不在幼龟就被大白猫当球踢,哦,还有一个哮天,这一猫一狗经常一起拿我的乌龟当球踢。
为了幼龟的龟身安全着想,我只好含泪把它还回去了。
只要大白猫在一天我就别想养其他的宠物,唉,我能养雪狼都是个意外,若不是这是微生弦送我的礼物不好还回去就冲大白猫天天揍它的那个劲我也不敢把它们放一起。
唉,动物园园长不好当啊,我养这一大家子猫猫狗狗虎虎龙龙狼狼很不容易的,处理它们的关系更不容易。
唉,我想我的猫了,虽然它也经常揍我,但它可是我的嫡长子,我也只好多给它一些宠爱了。
如果给我们皇宫的战力做个排行榜,那应该是大白猫大于哮天大于我大于大白虎,虽然我现在升级了,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得过大白猫,它可是上揍过公主下揍过狗还揍过老虎的。
真有出息,不愧是我的嫡长子。
我朝老龟点了点头,湘夫人把我放到了龟背上,她踩在湘水上含笑望着我们,风声潇潇,细雨淅淅,江水哗哗,我骑着乌龟在湘水上乘风破浪。
空中传来渺远的歌声,我仔细聆听了会才分辨出来在唱什么。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江上有渔者垂钓,正是这名渔者在歌唱。
渔者唱道: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湘君朝我们笑道:“公主殿下。”
我骑在龟背上跟他打招呼,湘君朝水中洒下一把饵食,刚好他的鱼竿有了动静,湘君收起鱼竿,竟钓上来了一只金灿灿的鲤鱼,这鲤鱼长得肥头大耳的,就是看着不太聪明,咬着鱼钩不放,被湘君提起来时还在不停地扑腾着尾巴。
“好肥……”
这能煮好几锅鱼汤了吧……
湘君叹道:“生灵不易,你长到这般境界也不容易,也罢,今日放生你,可不要又来咬我的鱼钩。”
他看向我:“公主殿下觉得呢?”
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强行甩开脑子里出现的数十种烹饪方式,“听你的,都听你的。”
鲤鱼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金灿灿的弧光,然后一溜烟就消失在了湘水里。
我和湘君打完招呼后继续骑着大乌龟在湘水上乘风破浪,我从储物袋里拿出了风伯送我的折扇给自己扇风,今日天气不太好,空气看着雾霾霾的,我在龟背上和老龟聊天,这老龟是个自来熟,见面就恨不得把自己家底都抖出来,我已经知道它给它刚出生的龟孙子取的乳名了,但它好像十分轻易地就接受了自家公主殿下是个人偶的事实……
我突然从龟背上坐起,我想起来了,我明明是要去找大司命把我变回来的,怎么玩起来了——
我一个走神就被浪花打中,手中的折扇掉进了水里,我“呀”了声连忙在龟背上探出脑袋往下面看。
我的芭蕉扇!
在我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面前的水面忽然有了动静,水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那漩涡越来越深越来越急最后从里面冒出了个头来。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水底下冒出来了一个……额……白胡子老头。
“小姑娘。”老头开口,嗓音十分沉稳,“你掉的是这把金扇子呢还是这把银扇子呢?”
我:“……”
我盯着老头突然开口道:“锄禾日当午。”
老头保持着慈祥的微笑:“嗯?”
我叹了口气:“我掉的是把纸扇子。”
老头笑容愈发慈祥:“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啊,那我再问你一遍吧,你掉的是这把金扇子呢还是这把银扇子呢,还是这把铁扇子呢?”
我:“……我掉的是把纸扇子。”
老头用看失散多年的外孙女的眼神望着我:“小姑娘,你还有一次机会哦。”
我盯着这个老头,突然灵光一闪,迟疑地开口道:“河伯?”
这句话仿佛打破了什么诅咒,面前的老头的脸开始融化,他缓慢地往水下沉下去,伴随着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一道身影从水底升了起来——
那是个面容俊秀的少年,黑袍黑靴,五官立体,耳垂上别着兽类耳饰,手臂上绑了一串羽毛,少年稀罕地看着我:“你怎么认出来我的?”
果然是他。
五百年后,湘江一直有一则传说流传,据说湘水里有一个无脸的水鬼,每有人路过就会被他拦住问问题,回答的问题对了那么他就放人过去还会馈赠大量财宝,回答错误那他就会把人拖下黑暗的湘江水底陪他
传说河伯有一千张脸,谁也不知道他的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假的,他在南境一众朝臣中地位特别,因为五百年后他被父君亲手打下湘江沉入水底,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触怒了父君,但南境朝臣鲜少与我提起他,就像鲜少与我提起东君一样。
我其实见过河伯,我年幼时湘君与湘夫人带我去巡视湘水,我不小心掉进了水底然后被一只模样可怕的巨兽给救了,后来湘夫人告诉我那是河伯,当我从湘江离开的时候我偷偷往水底望去,但什么也没有望见。
五百年的河伯还没有被镇压在水底,我不知道他这副皮囊是不是真的,他刚刚还是个白胡子老头的。
河伯道:“你和大司命什么关系?为什么身上有他的咒术?”
就在这时我脚底的老龟开口了:“河伯大人,这是公主殿下,是太子殿下的女儿。”
我:“……”
虽然结果是对的,但是大乌龟你真该好好学学说人话了。
老龟的一番话震住了河伯,这过于混乱的关系让他当场陷入了沉思,大概花了一段时间理清关系,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拍着脑袋道:“你是陛下新找回来的那个公主?”
我保持着微笑点头。
河伯摸着下巴以一种十分稀罕的眼神望着我:“真有意思,太子殿下竟然没有杀了你。”
我:“……”
你们一个个的都怎么回事,就这么担心我爹杀了我吗,我好歹是他亲女儿,他不会这么丧心病狂的吧……这也说不定,毕竟南境皇室一家都是神经病。
我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能把我的扇子还给我吗?”
我的芭蕉扇!
河伯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行吧,还给你。”
他说着将一个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折扇扔给了我,我连忙接住我的扇子,把它捧在心口松了口气,唉,这好歹是风伯送我的,五百年前这两人还没出生呢,五百年前我也没出生。
“大司命怎么把你变成人偶了?”河伯现在的外表是个好奇心很旺盛的少年,与刚才慈祥的白胡子老头相差甚远。
我:“唉,这说来话长。”
河伯“嗯嗯嗯”地点头:“那你长话短说。”
我:“这样说吧,他是为了保护我还有我身边人的安全才把我变成了人偶,本来我打算去找他把我变回来的,但是没找到。”
河伯:“你也和太子殿下一样想刺杀陛下吗?唉我跟你讲,太子殿下每个月都要被打入大牢然后越狱,我们每回不是在抓他就是在抓他的路上,如果你也要刺杀的话你能不能排下队,虽然陛下挺多仇人的,但不能弄死的仇人好像只有太子殿下,哦是不是还要加个你?公主殿下,你也想杀了陛下吗?”
我:“嗯……我暂时应该没那个能力。”
河伯露出了个有些惊喜的表情,那表情就像在说“太好了老板一家终于出了个正常人”,又像在说“终于不用加班了”。
我心情有些复杂,觉得我们家是不是太亏待这些臣子了,话说回来,五百年前的河伯看起来挺正常的一个神,五百年后怎么被父君打下水底了呢。
我一晃神的功夫身边的人又换了个面孔,一个皮肤亮如黑珍珠的少女朝我眨了眨眼睛:
“公主殿下,你要来我家做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