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公主殿下,陛下将是您的第一任……

我坐在妆奁前, 大司命站在我的身后,他悠悠道:

“公主吃点东西吧。”

我凝神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黛眉杏目, 唇淡似樱, 但眉眼间不知何时褪去了那股稚气, 多了几分轻愁。

我缓慢道:“放在旁边吧, 我待会吃。”

大司命望着我, 没有动, 直到我拿起银筷, 我小口小口地吃着,他看着我突然叹了口气。

“公主有没有听太子殿下提过自己的生母?”

我麻木地摇头。

“七公主是广明帝君最小的女儿, 公主自幼天资聪颖, 在太渊学院时备受老师同学青睐, 无论是五行术法还是阴阳咒术公主都能很快融会贯通, 帝君七个孩子中唯独最宠爱七公主。”

我先是无动于衷地点头, 再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大司命道:“您拥有神火,但从未感受到痛苦对不对?”

我不知作何感想地点了点头。

大司命微笑道:“我们侍奉伏天氏已久,因此也见证了历代帝王的一生, 每一任神火之主在继承神火的同时也会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七公主与陛下的生父广明帝君被神火折磨了几十年,他晚年甚至无法正常上朝, 皇宫里到处布满了降温法阵,您知道广明帝君是怎么死的吗?”

我张嘴:“被陛下杀死的。”

大司命赞许道:“的确, 但即使陛下不动手广明帝君也活不了多久, 因为他不是纯血。”

他看向我:“公主殿下,您知道您的血脉有多么珍贵吗?知晓您的存在的时候我们都很惊喜,虽然不知道为何您也拥有一簇神火, 但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您拥有神火但从未感受到痛苦,您活得像个正常人。”

我解释道:“是陛下帮我封印了这簇神火……”

大司命道:“不,不是这样的,世间没有任何存在能彻底封印神火,如果陛下能做到的话他也不会痛苦这么多年了,您之所以不会痛苦,是因为您的血脉。”

男人以一种似是欣慰又似是鼓励的目光望着我:“您应该知道,最开始的神火无法烧伤任何人,它是在漫长的时间中发生变异的,神火无法伤人只能烧己,最初的伏天氏以自身为薪柴才渡过了漫长的长夜,而您是最像伏天氏的那一个。”

我意识到他说的伏天氏可能是最开始点燃火炬的那位,大司命微笑道:“您和那位很像。”

我道:“大司命难道见过那位吗?”

大司命答道:“从未见过。”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戴着的碧玉镯子,镯子触感冰凉,摸着让我稍微冷静了点,“大司命,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您请问。”他说道。

“陛下不是太子殿下的父亲对不对?”

大司命回答得很快:“不是,太子殿下是七公主的孩子,七公主诞下太子殿下后不久就去世了。”

“那……”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问道:“太子殿下的生父是谁?”

这回大司命没有很快回答我,我其实心中已经有了个猜测,但那个猜测让我手脚发冷,我宁愿自己猜错了。

大司命轻叹道:“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是七公主与其长兄的孩子。”

我捏着手腕上的镯子,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失态,大司命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旁,我颤抖着说道:“伏天氏……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但我已经有了答案。

一瞬间我想起了许多事情,我忽然想起了父君,他从未与我提过任何关于家族的事情,我自小就与微生弦有婚约,等时间到了我会与微生弦成婚,如果父君按照伏天氏的传统来的话,他会不会将我嫁给虞舟或者虞悯?

这种可能仅仅是想想就让我头晕目眩,心中直泛恶心,我又想起了画中虞止水和虞晚霜的古怪态度,他们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才会是那样的态度吗?

大司命又道:“伏天氏多年来为了保持血统的纯净……一直维持着内部通婚的传统,公主殿下,您将成为南境的皇后,陛下将成为您的丈夫。”

我猛地将手中镯子取下来狠狠砸了下去:“你们要我嫁给自己的亲爷爷?!”

大司命没有因为这个称呼而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仿佛例行公事般说道:“婚礼将在三个月后举行,这将是四境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滚开!”我第一次对人发火,心中被不知名的怒火占据,我甚至出现了幻听,耳边有道声音在教唆我烧死所有人。

大司命垂眸,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微笑:“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我一个人蜷缩在床榻上,双手抱膝将脑袋埋了进去,迟来的恐惧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从未想过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亲近长烬帝君是因为他是父君的父亲,因此我愿意为拯救他的生命而努力,我尝试缓和他和父君的关系,我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够好好的都不会受伤害。

但是、但是……我一想到自己与长烬帝君做的是什么就感到一股反胃感涌上来。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

我想父君了。

我想念的不是五百年前的南境太子,而是那位南境暴君。

我藏在被子里,眼泪不停地在眼底打转,昨日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就像一场噩梦,但是噩梦只是梦,而长烬帝君是活生生存在的人。噩梦终会结束,但这场五百年前的梦不知何时才会终止。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想念过去。

我想回家,我不喜欢这个时代。

殿外传来了动静,寝殿的大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声很熟悉,我知道他是谁,但我无法再以从前的心态面对他。

他坐在了我的身旁,我下意识瑟缩着躲到了床榻最里面,我们俩都没有说话。

长烬帝君笑道:“怎么,害怕我了?”

我抿着唇不语,长烬帝君将一只新的手镯戴在了我的手上,“我给过你机会的,可惜你没把握住,既然这样那就当我的皇后吧。”

我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冀:“陛下,我们不能这样,我是您的……”

“哦?你是我的什么?”他笑着问道。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对这个男人来说,我是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他并不在乎这些,况且父君不是他的孩子,就算他和父君真的是亲父子又会怎样呢。

他根本不在乎。

“你这个样子……”男人逼近我,滚烫的手掌捏住我的下巴,他蓦地大笑,“虞殃什么都不跟你说,他到底为什么要把你嫁给别人呢?”

我麻木道:“陛下,我不知道。”

他看了眼我扔在一旁的食盒,捡起我的筷子,男人命令道:“过来,吃饭。”

我不想吃饭,我也没有胃口,但我不敢违逆这个男人,我慢慢地向他挪过去,他给我夹起一道菜,递到我的唇边,我食不知味地尝了几口,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长烬帝君放下筷子,男人的眼底又浮起那抹让我畏缩的猩红,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长烬帝君和谁打起来了吗?整座皇宫有谁敢向长烬帝君动手?

我知道外面是谁了。

可是我不能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恢复了平静,长烬帝君走了进来,我注意到他的衣摆处被削断了一片布料,他牵起我,没有解释,带着我走了出去。

我见到了离殊尊者,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是我回到五百年前最期待见到的那个人。

东君道:“陛下,公主殿下。”

离殊尊者平静道:“您这样有些不妥。”

我瞬间燃起了希望,我望着师尊,希望他能劝劝长烬帝君,他是唯一一个有能力劝长烬帝君的人,我们这样的确不妥……

离殊尊者道:“您太操之过急了。”圣者看向我的目光仿佛天山上的冰雪,我像被一盆冷水泼中,“她还太过年幼,即使是要立后也要再过几年。”

东君欲言又止地望着我们,她跟在圣者的身后保持了沉默。

长烬帝君笑道:“三个月,我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看好虞殃,要是让那小子逃出来了你们知道是什么后果。”

“陛下,您把太子殿下关起来了吗?”我忍不住问道。

长烬帝君:“那小子想来找你,给过他机会他不中用,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是他自己造成的。”

我茫然道:“陛下,我不明白。”

长烬帝君亲了亲我的手背,他笑着说道:“你不需要明白。”

我想缩回手,但被他强硬地握住,我没有挣扎了:“陛下,我能去学院吗?”

我已经不需要去学院了,他之前把我扔去学院只是为了让我适应这个时代,南境未来的皇后不需要完成学业,但皇后有权去任何地方。

东君护送我前往太渊学院,她比以往更加缄默,我在路上突然开口道:“你也希望我嫁给陛下吗?”

大祭司停住脚步,她神情淡淡,“公主殿下,陛下将是您的第一任丈夫。”

我茫然地捂着心口:“第一任丈夫?”

东君并未过多解释,我也不想追问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就像在做梦一样,我甚至疑心这回到五百年前也是一场大梦。

等我醒来,我依旧是南境的三公主。

我不是想去太渊学院,我只是暂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我不想待在皇宫里,那我又该去哪里呢?

“小公主?怎么跑这里来了?”

一道骑着毛驴的青衣身影慢悠悠地停在我的身旁,他看了眼我一旁的东君,“我记得今天学院休沐,小公主是来找人的吗?”

我摇头:“先生怎么过来了?”

青衣先生拍了拍自己的毛驴:“唉……有熟人过来了,我们好多年没见面了,碰上总有些尴尬,我来这里躲躲。”

“先生整日逍遥自在,让人羡慕。”可能是这位教习先生身上的气质太过随和,以至于我有了些倾诉欲,我不想和与伏天氏有关的人说话,即使是个陌生人也比他们好。

教习先生笑道:“小公主,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在这里过得不开心吗?”

我望了眼东君,“……我很好。”

先生扔给我一个东西,我接住才发现是个苹果,圆润红透,新鲜可口,“不开心的话,吃个苹果吧,我家小黑每回不开心给它喂个苹果就哄好了。”

他身下的毛驴不满地踢了踢后蹄。

我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感谢道:“谢谢你的苹果。”

教习先生跟我聊了几句就骑着自己的小毛驴离开了,东君问道:“您还要去哪里吗?”

我摇头:“回去吧。”

……

“嘀嗒、嘀嗒”

水滴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响起,男人的上半身被锁链贯穿,他的手脚都被锁了起来,他身上全是伤口,胸前有个血淋淋的大洞,手脚都是利器划过的伤痕,他的半边身体布满了被焚烧过的痕迹。

“太子殿下。”

突兀的声音响起,一道人影提着灯笼走进了牢房,他望着被长烬帝君亲手锁在这里的虞殃,微笑道:“需要我帮忙吗?”

“虞无名。”虞殃低声念了声这个名字,“你怎么进来的?”

虞无名道:“如果我说这座牢房是我建的你信吗?”

虞殃:“滚。”

虞无名:“先不要急着赶我走,我只是听到南境要立后的消息好奇赶回来看看,没想到许多年前随手建的水牢竟然被启用了,关进来的第一个人还是你,太子殿下,你怎么惹怒陛下的?”

虞殃还没有回答,他先笑了起来,“算了,这些都不重要,太子殿下,我们是不是很有缘?你每回都在需要帮助的时候遇到我,正好,我可以帮你。”

虞无名道:“我可以帮你杀了你的父亲,你将成为新的南境帝君。”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玩味地笑了笑,“那位皇后自然也是你的。”

虞殃审视着这个白衣男子:“你想要什么?”

虞无名随手弹出了一簇火焰,那簇火焰竟然是金色的,温暖又明亮,照亮了漆黑的牢房,金火出现的瞬间熔断了一直关押着虞殃的锁链,虞无名低低地笑了声:

“我想你帮我杀个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就在这个时代。”

虞殃:“谁?”

虞无名:“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