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子渊成婚那天, 虞悯亲自牵着我的手把我交给他,成亲前一晚我还被他软禁在深宫中,那晚他来找我, 隔着寝殿门喊我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在我们幼时, 那时虞舟也还在, 父君把我们送去太渊学院上学, 他们两个比我去得早也成名得早, 当我开始上学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学院, 我总是落后他们一步,无论怎样努力都追不上别人。
虞舟会安慰我, 有一回我考了倒数, 新来的先生还没来得及知道我的身份, 于是罚我抄书, 我不敢让父君知道, 那天磨蹭了好久才回皇宫,虞舟半夜带着烤鸡来找我,发现我抄书抄到一半睡着了。
“小曦, 小曦。”他把我摇醒,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糊道:“皇兄?”
“被罚了?”他一下子就找到了我藏起来的零分答卷, 我“唰”的一下子抢过来塞到床底下,虞舟无言地望着我, 我的脸缓缓地涨红了, 我结结巴巴道:“你、你不要告诉父君。”
虞舟憋笑:“行,我不告诉他。”
我恼怒道:“不准笑!”
虞舟严肃:“我不笑。”
那天晚上他陪我抄写到了半夜,最后我实在熬不住睡过去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面前摆着工工整整的纸张,全都是抄写好的。
我的少年时期实在可以称得上乏善可陈,和虞舟轰轰烈烈的前半生比起来就像一幅平整的水墨画,我知道虞舟对皇位不感兴趣,但只有我相信,虞悯不信,南境诸家族也不信。
虞舟是个天才,虞悯也是个天才,他们针锋相对了许多年,虞悯胜少输多,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虞舟才是最合适的那个,如果父君出事,那么最有可能继位的就是大皇子。
从我少年时起就隐隐有种预感,我对虞舟和虞悯的争斗有一种担忧,我看虞舟就仿佛在看一座空中楼阁,又像在看一个触之即碎的泡沫,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正常地不像南境皇室的人。
后来——虞舟果然失败了。
虞悯继位后清剿了所有的大皇子党,那段时日的虞都人人自危,没人敢与大皇子有牵连,虞悯的残忍程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虞舟从前的所有势力都沦为了权利的牺牲品。
他建的学校,他开的商铺,甚至他写的书……全部毁于一旦。
大皇子被关押在虞都最戒严的牢房里,无数强者亲自看守他,他逃不出去也没人能来救他。
我年少时的担忧果然成真了,虞悯真的要杀了我们的哥哥。
那时我也被软禁了,见不到任何人,几个月后微生弦将来南境履行婚约,我将与微生弦成婚。
如果我都不在南境了,那还有谁能去救虞舟呢?
虞悯知道风伯和雨师与我的关系,所以一继位就把他们派去小世界,在功德未攒满之前无法回来,他几乎重洗了南境的势力,父君死后一切不忠于他的神与人要么被他杀了要么被他放逐了。
现在,他要对自己的亲哥哥下手了。
我换上了他为我准备的崭新的衣裙,深吸了口气去了他的寝殿。
去的那段路格外长,长到我回忆起了许多我们幼年时的事情,虞悯不喜欢虞舟,虞舟也不见得喜欢他,他们两个小时候经常打架,父君那个时候就坐在上面看我们三个,如果虞舟赢了他就骂虞悯“废物”,如果虞悯赢了他就骂虞舟“没用”,反正打到最后两位皇子都讨不了好。
久而久之他们两个都学聪明了,不在明面上打了,从他们成年开始他们之间的争斗就越发可怕,越发不留情面。
虞舟从不跟我讲他和虞悯之间的事,说来奇怪,这两兄弟明明斗得你死我活但又默契地都不想让我看到。
所以我也就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
至少在明面上,南境皇室一家相处地还算和谐。
虞悯似乎早就在等我了,他坐在雕花木椅上,桌上放着一套嫁衣,绣工精美,是我的嫁衣。
我一来他就发现了我,他抬头,望着我,他头上戴着玄冕,穿着一身黑袍,袍面用金线绣着五爪黑龙,这是南境帝君的象征,父君死后,他就是南境唯一的掌权者,现在,我和虞舟的命运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我们久久地对视着,许久都没有说话,直到我轻声喊道,“皇兄。”
虞悯盯着我,“你是为了他来的?”
我们都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
我问道:“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他?”
“放过他?”虞悯忽然冷笑一声,他的目光阴森又可怖,“成王败寇,他自己败给了我还想苟活?”
我惨白着脸:“你一定要杀了我们的哥哥吗?”
虞悯微笑:“对,你大婚之日我把他的首级送给你当礼物怎么样?”
他突然逼近我,那张如玉般的容颜浮现出了某种残忍的神色,“瞧瞧你这个样子,想救他?妹妹,你怎么就这么天真呢?”
他捏住我的下巴,似笑非笑,“你看看你,离开了父君能做什么?你连自己生在一个怎样的家族都不知道,来,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父君故意瞒着你的真相,关于这个该死的家族的真相。”
我白着脸坐在地上,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我忽然有了一种预感,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会超乎我的想象,我一旦选择继续待下去就永远也回不去从前了。
虞悯蹲在我的面前,他的脸一下子凑得离我极近,我不安地别过脸去,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暴躁,又像一种即将撕裂一种假象的兴奋,他在我的耳边笑道:“我的好妹妹,你是不是还一直以为东君是你的母亲?哈哈,她的确是你的‘母亲’,你可是她特意为你的父君造出来的炉鼎,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和父君结合诞下子嗣呢……”
“哐”的一声,我耳边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余下了他的声音,我茫然地望着他,虞悯摸了摸我的脸颊,微笑道:“但我们的父君舍不得用你,他舍不得把你当成炉鼎,于是养了你十几年,甚至精心给你挑了个未婚夫……呵呵,知道吗?按照我们家族的传统,你应该嫁给我。”
我浑身颤抖地甩开他的手,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那是哪样的?”虞悯突然不耐烦地抓起我的手臂,我惊呼一声就倒在了他的怀里,他捧着我的脸,“你的母亲生怕你的父君不用你,特意在你的身上下咒……呵,我的好妹妹,你怎么就这么天真呢?”
他抱住颤抖地不停的我,难得耐心哄道,“没关系了,父君已经死了,你不再是任何人的炉鼎,你自由了。”
我……自由了吗?
我泪眼朦胧地扒着他的衣襟,哭泣道:“哥哥……”
虞悯粗暴地擦去我的眼泪,他阴晴不定地盯着我,“我会杀了虞舟,伏天氏只会剩下我们两个。”
“不要……”我哭着抱住他的腰,“你放过他吧,不要杀哥哥……”
虞悯突然放开我,他近乎冷漠地盯着我哭泣的模样,“放过他?我凭什么放过他?”
我忽然意识到我根本救不了虞舟,因为我一无所有,我的生命是因为父君而诞生的,我的一切都是别人给予的,而一旦父君离去我就没有了任何仰仗。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虞悯望着我,我忽然擦去了所有眼泪,平静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他一条生路?”
虞悯盯着我不语。
我从地上站起,闭了闭眸,脑中回闪过许多我和虞舟的童年时光,他带着我荡秋千,给我带礼物,帮我报复虞悯……我轻轻地抱住虞悯,一时之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他揽住我的腰,捏起我的下巴俯身亲了过来。
我身体颤了颤,没有反抗。
虞舟活了下来,虞悯没有杀他,他只是把他流放去了小世界,我不知道是哪个小世界,也不敢去追问。
但——只要知道他还活着,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虞悯不想把我嫁给微生弦,我心知肚明,他不在乎悔婚的后果,但他又不得不把我嫁出去,因为这是父君留下来的遗旨,即使他现在是南境帝君,他也无法同时反抗东皇还有大司命和云中君等一众神祇,他们遵从父君的遗旨让我与微生弦成婚。
后来虞悯把我抢了回来,再后来我二嫁,这些年发生了许多事情,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
我悠悠地在一张大床上醒来,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自己,我一伸手,摸到了一手的毛。
一只大白猫和我大眼瞪小眼,大白猫圆滚滚的眼珠子瞪了我会儿,弓起背朝我扑了过来。
我被一只猫揍了。
不仅如此,它还揍了我两顿。
我不可置信地摸着满头的猫毛,又是一道白影朝我袭来,一头浑身雪白的白狼扑进了我的怀里,我胸口一闷,被撞地晕头转向,感觉自己受到了暴击。
哇靠这南境皇帝他怎么还在皇宫里开动物园啊……
大白猫拿尾巴扫了扫我的脖子,霸占了我的头顶,雪狼霸占了我的怀抱,我艰难地从一群毛茸茸之中抬头,看到一位玄衣青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他容貌如玉,但眼瞳幽黑,乍一看与那位南境帝君有细微的相似之处,气质却过于阴沉冷漠。
他不知在那里看了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