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当西境公主还是当南境公主, 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换了个爹和哥而已。
新爹脾气有些不好,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跟他相处的, 一开始我还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 因为这位南境暴君的名声差到我这个曾经的西境公主都听过, 我切实地担心过自己被他一个不高兴拖下去砍头, 后来我发现好像没有这回事。
莫非我从前还挺受宠的?
风伯和雨师带着我认人, 他们跟报菜名似的张嘴就报了一溜儿的神名, 我还没有将脑中的名字和人脸对上, 这些神好像都认识我,知道我回来的消息后我就见到了很多神, 但不知怎的被我新爹知道了。
新爹不高兴了。
新爹不高兴了那么所有人都别想高兴, 朝堂每日气氛可怕, 没人敢惹他, 于是大家苦口婆心地劝我去哄他, 我仿佛接过屠龙任务的勇者,视死如归地踏进了恶龙的宫殿。
我一进来就打了个喷嚏,好冷……这暴君睡觉的地方怎么这么冷……
我偷偷摸摸地摸到一张冰床前, 发现新爹正躺在上面,衣襟大开,黑袍如流水般滚落在地, 他懒懒地看了我一眼,像只打盹的狮子。
我有些怂了, 不动声色地想要后退, 他朝我招了招手,我莫名觉得这副场景有点眼熟,我以前是这样和自己爹相处的吗?
我乖乖地走到他身边, 他让我坐在他旁边,什么也不用做,就是看着我。
这些天我都习惯他动不动把我招过来什么也不做就光看我吃饭睡觉了。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回忆从前的事情,但每次回忆的时候除了感觉脑袋更疼了之外毫无作用,有一回我偷偷回忆被他撞见了,男人脸色难看地摸着我的额头,他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让我怀疑他下一秒就要出去杀人了。
我对南境的皇帝和臣子们的全部印象来源于别人的口述,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跟他们相处的,但似乎没有人告诉我一定要想起来。
我头疼的时候天横帝君会一遍遍地抚摸我的脑袋,他明明在外面是位不可一世的暴君,可是我难受的时候他会耐心地哄我,我哭的时候他会骂人,不知道在骂谁,其实我没那么想哭的,但是我一见到他就鼻子发酸,似乎深藏在心底的委屈被勾出来了。
我在西境的时候过得很好,没人敢冒犯我,父皇和皇兄都很宠爱我,但我一直都很迷茫,他们爱的是我还是从前的“凤曦”?
我没有吃苦,也没有被伤害,我过得很好,但不够好,我什么都不记得,没人告诉我从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这个男人让我感到亲切与依赖,是凤皇和太子渊不曾给我的感觉。
我回来后他带我见到了南境的圣者,那位圣者端详了我许久,道:“可是哪里不适?”
我指了指脑袋,我最近又有些犯病了,三年前刚醒来时就老是做噩梦,明明之前好了许多的,但回到南境后似乎又开始复发了。
圣者凝视着我额头的火焰印记,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我的额头传来异样的感觉,我迟疑道:“之前不是这样的……师尊给我治好了的……”
听到“师尊”这个称呼这位出尘淡漠的圣者表情似乎有细微的变化,他收回手,递给了我一瓶药丸,圣者耐心道:“你先服用,看看对夜惊之症是否有所缓解,若是无用再来找我。”
药丸长得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像糖豆,吃起来也像,我扔了几个进嘴里,心想着这个圣者好像比西境的要平易近人些,不知道是不是修习无情道的原因,邬金尊者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冷淡无情的样子。
天横帝君捏着我的肩胛,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似乎在检查我的身体,我想了想也不疼就没有挣扎全当免费按摩了。
圣者给的药味道过于可口,我一不小心就多吃了好多,吃着吃着忽然瞌睡袭来,我晕乎乎地望着眼前的人,从未像现在这样困过,我张了张嘴,刚喊出一个“陛下”就栽倒在了床上。
虞殃摸着少女的额头,她睡得很熟,把离殊尊者给的药当糖豆吃,也只有她这样傻乎乎的干得出来了。
男人凝了凝神,仔细检查了一番她的身体,他亲眼目睹她死于神火侍者手下,但她现在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身体很健康,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同时也脆弱得可以被任何东西伤害。
七年前,神火侍者杀害她后直面了暴怒的帝王,虞殃亲手杀了他,但他也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红发男人复活。
神火侍者根本杀不死。
虞殃把他带回了南境,亲自关进了牢房,神火侍者每天都要经历死亡,作为他杀害虞曦的代价,他的“不死”反而成为了桎梏,虞殃在暴怒之下尝试过用神火烧死他,他很快在这个红发男人的身上发现了一簇金色的火焰,温暖的、无害的火焰。
是这簇火焰在修复神火侍者的身体,维系着他的生命,让他得以“不死”。
虞殃逼问他为什么杀害虞曦,男人不语,他只是呆呆地望着一个方向,在杀死虞曦后他就陷入了这种状态,丧失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仿佛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具空壳。
他被烧死过被分尸过甚至被从头到脚地碾碎过,但他总能复活。
虞殃杀不死他。
在最初的几年他为了发泄每天都会来牢房折磨神火侍者,但后来他就失去了兴趣。
折磨一具空壳毫无意义,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杀害虞曦。
这具空壳只有在听到“虞曦”的名字时才会有些微的反应。
害死虞曦的另有凶手。
虞殃怀疑和那几个神侍有关系,这些年他做了很多事,杀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位神侍降临。
三年前,神火侍者越狱了。
虞殃没有去追,他有一种预感,发生了什么意外,神侍们按耐不住了。
他将少女抱到怀里,感受到她的心跳脸上的戾气才稍微收敛,他低头看她的容颜,虞曦一出生就被东君下了咒,他摩挲着她的肌肤,他至今没有查清楚当初东君到底是怎么创造出这几个孩子的。
东君身上的秘密不少,但那女人付出了生命为他带来了虞曦。
虞曦很小的时候身体不好,若不是南境皇宫里收藏了许多珍稀的灵药她长不了这么大,后来她年岁渐长,逐渐像个正常的健康的孩子一样,但东君为她下的咒依旧是个隐患。
伏天氏的成年礼太过残酷,虞曦拥有最纯净的的血脉和最柔弱的身体,所以她无法渡过成年礼成为一个真正的伏天氏。她被保护得太好也无法接受这个家族的秘密。
虞殃也没打算让她经历那些。
他原本打算为她找个未婚夫先暂时压制住这个咒术,但后来意外来得太快……男人的神情有些阴翳,不管那些神侍们在密谋什么,虞曦所经历的这一切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再次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她的额头,他告诉她她的记忆被封住了,但她想不起来的最大原因可能是她的记忆已经被洗去了。
操纵神魂,控心夺魄,虞殃只能想到一个人选。
虞无名。
这位在南境皇室的历史上弑兄上位但只继位了三天的帝君,关于他的记载太少了,他在历史上被称为“三日皇帝”,是虞家继位时间最短的帝君。
当初虞烬说让他不要后悔放出虞无名,他没有放在心上,时隔五百年,命运投下一颗石子激起的浪花兜兜转转竟然砸到了虞曦的头顶上。
他被迫面临着虞曦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的后果。
虞殃抚摸着她的脸颊,手指滑到了她的脊背,他忽然皱眉,脱下了她的外衣,少女赤裸的后背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突然暴露在空气中让她冷得直往他怀里钻,虞殃按住她的肩膀,手掌抚过她的后背,少女的后背光洁又细腻,肌肤白皙,骨架纤细,细腻的肌肤冻得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虞殃从她的肩胛一路摸到尾椎骨,她在睡梦中也毫无警惕心,想来那只老鸟这些年起码没让她吃苦。
什么也没有。
虞殃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她的后背,不知过了多久上面才浮现出一些细小的血字。
看到第一段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男人身上的气压一下子变得极低,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少女若隐若现的后背,毫不犹豫地将手指的伤口划得更深,覆盖了上面的血字。
他就着血在她的背上写了起来,期间她醒来了一次,迷迷瞪瞪地望向他,呆了几秒后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上半身几乎赤裸着趴在男人的腿上,少女的脸蛋一下子涨得通红,她结结巴巴道:“陛、陛下,您在做什么呀!”
虞殃的动作没有停,见她不老实顺手拍了拍她的臀部,她的脸像蒸熟了一样烫,眼里闪着泪光,含泪道:“陛、父君……”
虞殃眉毛动了动,她见有反应咬牙道:“父君……”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男人弹了弹额头,“别动。”
她不敢动了。
她咬着唇,感受到男人在她的背上写着什么,她安静了许久问道:“父君,您在写什么呀?”
她不知等了多久才听到男人的哼笑声:“一点……对你有用的东西。”
对她有用?
有什么用?
她纠结了半天到底有什么用,男人挪了挪她的脑袋,让她躺得安稳些,渐渐地药性又上来了她又有些困了。
她朦胧地产生了些似曾相识感,但那感觉一闪而逝,她捕捉不到,只能怅然若失地想着,为什么他们虞家的男人都爱在我背后写字……
虞殃没有在她背后写太久,只是勉强把上一位留下的给覆盖掉了,但那只是表面的,另一个人留在她身上的印记无法简单得被消除。
但没关系,她现在在他身边。
虞殃帮她披上一层衣服,她努力睁大眼睛看他,突然说道:“陛下,我是不是还忘了一些东西?”
“哼。”虞殃笑了声,手掌盖上她的眼睛,“那种东西的话,忘了就好。”
“哦……”她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不纠结了嘛……
她在入睡前似乎感觉到有羽毛般的触感扫过脸颊,这次的梦中不再出现大火,而是一片平静的雪地,万籁俱寂。
……
“你输了。”无名朝对面的红裙女子道。
几只青面小鬼给她揉着肩,她勾唇笑道:“怎么不见姽姬?”
无名:“我怕你们打起来,提前让她离开了。”
焰离姬:“呵。”
无名:“姽姬殿下几日前就走了。”
焰离姬拨弄了一下倾泄下来的乌黑长发,笑得漫不经心,“离开?她去找她的那只小蝴蝶了吧,这么多年了,竟然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点长进也没有。”
无名失笑:“离姬殿下,你这话可别让她听见,要是让姽姬殿下知道你见过她了,我可不敢保证姽姬殿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焰离姬道:“她叫凤曦,还是虞曦?”
无名放下一颗棋子:“她乃虞殃之女,为下一任神火之主。”
焰离姬:“有趣,你们竟然把虞殃的女儿抓过来三年,他一点也没发现?”
无名:“发现又如何?”
二人下完了一盘棋,同时起身,下一瞬身形就出现在了阴森的鬼域。
焰离姬凝神望着面前的巨树,这棵树五百年前被烧毁了,历经五百年才重新发芽,上面挂着许多铃铛,有的里面有木签有的里面没有,树的最高处挂着一个金铃,许多人尝试过把它取下来,但毫无意外都失败了,那个金铃五百年来一直在这里,没有人能取下它,也没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们转瞬之间就来到了树底下,新生的巨树根茎错综复杂,深深地扎进地底,树干粗大,表皮焦黑,还遗留着烧焦的痕迹。
透过层层的树茎能看见底下有一个人。
一个正在沉睡的人。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介于十五六岁之间,容貌却惊人的夺目,唇红齿白,五官惊人的诡艳,隐隐能见熟悉的轮廓,任何见到他的人都会惊叹这少年的美丽。
他全身都被树枝缠绕着,双眸紧闭,只有胸腔的心脏还在跳动着,证明他还活着。
焰离姬眯着眼打量了他会,发现她对这张脸有印象。
不过她印象中那张脸的主人气质与这少年截然相反,那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看上去就像在蜜罐子里长大的,被养得不谙世事,如棉花般柔软又无害,怪不得能吸引姽姬。
“他还有多久醒?”她问道。
无名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马上就能醒了,那颗心脏让他炼化了三年,等他完全炼化,就能彻底醒来了。”
“他叫什么名字?”焰离姬突然问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无名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毛,他垂眸望着这沉睡的少年,微微笑道:“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等他醒来你最好也叫他那个名字。”
“哦?”
“——虞祸,他的名字是虞祸。”
……
邬都皇宫。
太子渊推开宫殿的门,发现里面早就站了一道人影,他喊了一声“父皇”,凤皇和他一起看宫殿的布局,这里似乎还遗留着主人的温度。
太子渊突然叹道,“假的果然还是假的,我果然不能当她的哥哥。”
凤皇:“那你想当她的什么?”
太子渊:“父皇,她现在是南境公主了,我能不能去求娶她?”
凤皇:“不能。”
太子渊叹了口气,想起了以前和妹妹一起的经历,她有段时间老是做噩梦,他就每晚都陪着她,哄她睡觉,她有什么事情都爱跟他分享,她真心实意地把他视作兄长。
可他从来没有把她当妹妹过。
太子渊淡淡地想,她好像有两个哥哥,不知道是哪两个小子命这么好,能从小陪伴她长大,他只陪了她三年,这三年还是偷来的。
这段虚假的兄妹关系就如镜花水月迟早会破灭,现在果然被戳破了,下次见面她会怎么对他呢?她还会把他当哥哥吗?
凤皇低头轻碰桌上的梳妆镜,他伸手捡起了一根长发,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不会照顾自己,无论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
太子渊道:“父皇,你为何要封她为公主?”
他问这个问题的神态很寻常,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对话。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凤皇淡淡道:“没有为什么。”
太子渊再次叹气,正因为她是公主而他是太子,所以他们只能扮演兄妹,而凤皇扮演着他们的父皇。
真是一场无聊的游戏。
这对父子没有继续对话了。
一个失去了女儿一个失去了妹妹,两人的表情此刻看上去竟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