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静室里醒来, 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我的手心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一片空白, 翻开能看见上面用娟秀的小字做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我合上书。
我不认识虞止水, 也不认识虞晚霜, 但他们好像都认识我。
五百年前……虞烬到底是谁?
我的脑子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犯疼了, 我咬着下唇蜷缩在地上, 浑身都在冒冷汗, 有人从背后抱起了我,他摸了摸我的额头, 声音又冷又冰, “你进画里见过他了?”
我茫然地抬头, 只能遵从本能地点头, 印入眼帘的是一张霜发昭容的面孔, 他按着我的额心,指腹滚烫如岩浆,我小声喊道, “父君。”
虞殃不是我的父亲。
虞止水是这样说的。
“我们……五百年前见过吗?”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只有模糊的一两道影子从意识中划过, 却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虞殃盯着我,那双墨瞳愈发黑沉,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迟早要告诉你的,不如你自己来看吧。”
我被一股温柔的力道牵扯着掉进了一片滚烫的火海,但奇异的是火海没有伤害到我, 我的身体和灵魂仿佛分成了两半,我闭上眼睛,再次睁眼的时候火海消失了,我站在空荡的宫殿里。
“父君?”我喊了几声无人回应,犹豫了会继续在宫殿里走了下去。
我看到了一对男女,男人一身黑衣五官出众,女人躺在榻上神情憔悴,明明我站在他们的身后,可是却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盯着那个女人的脸忽然心头一跳。
她的眉眼和父君很像,这一对男女的眉眼都极为相似。
我想起了虞止水的话,对这个女人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都待在这对男女的身边,我了解到男人是南境的太子,女人是南境的七公主,他们的父君也就是现任南境帝君是广明帝君,广明帝君下令让太子和七公主成亲,他让七公主尽快诞下一个孩子。
广明帝君是个残暴的帝王,他的后宫有许多嫔妃,但不知为何他的妃子很少有活得长的,宫里经常无缘无故出现许多具焦尸。
太子是七公主的长兄,他下面还有六个弟弟妹妹,七公主是他最小的妹妹,太子和七公主同父异母,但兄妹两人感情很好。
七公主不敢反抗父亲,她只好嫁给了自己的哥哥。
七公主有过两个孩子,但都没有活下来,她第三次怀孕终于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孩子,这孩子一出生就被发现是纯血。
广明帝君喜出望外,他特意来看自己的外孙,没有给自己因为生产而虚弱的小女儿多余的眼色。
有了这个孩子后广明帝君没有再让七公主怀孕了,七公主不是经常见到这个孩子,他大多数时间待在广明帝君身边,太子不喜欢这个孩子,他想带着七公主逃跑,七公主没有见自己的孩子几面就被太子带着逃离了南境。那个孩子七岁的时候见到了被救回来的太子和七公主。
太子浑身是伤地抱着奄奄一息的七公主,他们舍弃了一切出逃但依旧无法摆脱伏天氏的命运,一个没有庇护的、还不够强大的伏天血脉是如此的珍贵,即使他们已经足够小心了但还是被发现了身份,这世上从来不缺贪婪的人,更何况他们拥有那样珍贵的血脉。
广明帝君大笑:“你能逃到哪里去?”
从那之后太子再也没有离开过南境了。
七公主诞下的那个孩子很快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广明帝君给他找了最好的老师来教导他,广明帝君给他取名叫虞殃。
看到这里我忽地心中一抽,我看着这场不知是真是假的幻象中的男孩,太子很不喜欢他,经常让他在外面罚跪,不允许他见自己的母亲,他每天的日常就是修炼、修炼还是修炼。
他的修为进步得很快,但太子依旧不喜欢他,广明帝君也嫌他修炼得太慢了,他只要有一点犯错就会被太子在外面罚跪一整天。
七公主从外面回来后就落下了病根,她死在一个冬天,那天太子破天荒地允许他去见自己的母亲,他在病床上见到了临终前的母亲。
七公主第一次喊道:“殃儿?”
这对母子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面,七公主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紧接着闭上了眼睛。
很快太子也失踪了,他不会再见到这对经常惩罚他的父母了。
虞殃第一次见到虞烬是在广明帝君最后一次召他过去时,虞烬是广明帝君第六个孩子,他杀死了所有兄弟姐妹最后也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登基后虞殃就成为了太子,他也成为了长烬帝君。
我怔怔地望着那道黑袍玄冕的身影,他懒洋洋地坐在王座上,神情怠懒,“怎么,封你当太子还不高兴?”
男孩面无表情:“我会杀了你的。”
虞烬倏然大笑:“我等着。”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许多年,当年的小男孩长大了,而他名义上的父亲长烬帝君也成为了四境之主,长烬帝君残暴疯狂的名声响彻四境。
长烬帝君几乎征服了四境的每一个角落,他在位时四境只有一位主人,这一天他带回了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自称来自五百年后,她的名字是虞曦,她说她是虞殃的女儿。
看到这里我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意识瞬间从他人的记忆中抽离,我捂着脑袋蜷缩在男人的怀里,他托住我的背,嗓音低沉,“想不起来就算了,这些记忆从来都没有消失过,一直都在。”
我白着脸趴在他的怀里,“虞烬……死了吗?”
我从他的脸上看出了答案,我脑袋一抽一抽地疼,我动了动嘴唇,尝到了微咸的味道,是…是我哭了吗?
虞止水没有骗我,可是我和虞烬又是什么关系呢?
我抿了抿唇,小声地开口道:“父君,我、我的母亲是谁呀?”
这个问题天横帝君却沉默了许久,他久久地没有开口,我摸着心口,“刚才……刚才我看到的是您的记忆吗?”
天横帝君望着我:“虞曦,虞烬五百年前就死了,你是东君用禁术创造出来的,她也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刚才看到的的确是天横帝君的记忆,他将自己的记忆给我看,我知道了他曾经的过往,他暂时无法帮我恢复记忆,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从他的记忆中填补自己的空白。
我是南境大祭司因为未知原因创造出来的,他没有扶养我的必要,但他依旧给予我宠爱,甚至庇护我平安长大。
我闷闷地将脑袋低下,脑子嗡嗡的响个不停,我这段时间接收到的信息对我来说有些过载了,虞烬、我的身世、神火、五百年前……
我迷茫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如果我不是虞殃的孩子,那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那个东君为什么要创造出来我?
我忽然想起了刚才看到的记忆,我吸了口气,紧张又小心地偷瞄了眼天横帝君,他和记忆中的那个男孩那个少年差别极大,如果不是知道那是他的记忆我都不能把他们当成一个人。
虞殃是虞小七和她哥生的孩子。虞止水的话又回荡在脑海里,我轻轻地握住父君的手,“父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明明我都不是你的女儿。
“呀!”我忽然捂着脑门,委屈地瞪着他,他收回敲了敲我脑壳的手,“你现在是南境公主,是我的女儿,没人能动摇你的地位。”
只要天横帝君还在一日,虞曦就永远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没人敢伤害她,她可以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天真快乐。
这是这个男人对我的承诺。
一位帝王的承诺。
他从不食言。
我的心跳得极快,慌乱地低下头去,一抹血迹在我的裙摆上浸开,我吸了吸鼻子,可是鼻血还是流个不停。
“好热……”身体突然像掉进了火炉一样,我难受地闭上了眼,男人将我抱起,我恍惚之间仿佛听到了有人在喊我。
“姐姐……”
“姐姐!”
……
“嗯?”无名讶然地挑了挑眉,他从棋局上起身,下一瞬身形就出现在了东境,他站在神树底下,望着那陷入火海的巨树。
一道红裙身影出现在他身旁,雪肤红唇,凤目狭长,艳丽似火,焰离姬道:“他醒了?”
“比我预料的早了些。”无名眯了眯眼,“谁也无法猜到离开了母体他会发生什么变化,所以接下来他身上的一切变化都是正常的。”
话音刚落,神树被彻底点着了,熊熊烈焰灼烧着周边的一切,无名和焰离姬一转眼的时间就出现在了远处,他们隔着烈焰望着这棵历经沧桑的神树。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停息了下来,烧焦的树皮开始一层一层地开始剥落,一个有着赤红长发的少年从树底走了出来,他容貌雌雄莫辨,年龄介于十五六岁之间,皮肤苍白毫无血色,如火焰般的赤色长发滑过肩胛,他倏然抬头,黑瞳干净无邪,宛如未经人事的稚儿,他瞬间就出现在无名面前。
无名道:“恭喜。”
少年:“姐姐在哪里?”
无名:“她在南境。”
少年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下一瞬身形就消失不见了。
直到少年消失一切恢复平静无名才慢悠悠地望了眼神树的顶部,那颗金铃还挂在那里,五百年来没有任何变化,“要结束了。”
“什么要结束了?”焰离姬问。
“战争要结束了。”无名笑道。
焰离姬等着他的解释,无名没有卖关子,笑呵呵道:“准备一下吧,虞殃死后南境会乱一段时间,你们应该能把握住这个好机会。”
无名拂了拂袖,语气平淡,“如果说这世间有谁能杀死虞殃,那就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