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往前开出, 汤骏年从她的回答中回神,脸色却莫名沉下来。
“没必要,这条路我自己走过上千遍。”他语气很硬, “倒是你,这么晚了, 不应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怎么叫浪费时间……再说, 差个十几二十分钟又没关系。”
“现在早过零点了,你越晚回家就越不安全。”
“可是我都上来了……”
“赶紧下一站下车吧。”
虞谷秋瞪大眼睛,无语地看着不为所动的汤骏年, 尔后憋出两个字:“不要。”
“那随你。”他说着,竟然直接起身换了个位置。
虞谷秋愕然地呆在原位,被他急速变化的态度击打得一头雾水。明明刚刚还摆出一副很担心她生气的神情, 看着他居然因她而牵动情绪的样子,她头脑一热, 才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秒踩上了车。
本来以为汤骏年会高兴,有人能陪着自己回家呢,换做是她一定会高兴的。
但事实上却相反,眼下生气的人反而变成了他。
……她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
赌气的情绪也上来,虞谷秋一声不吭地坐在原位,也不看汤骏年一眼,在下一站停车时如他所愿地下了车。
她看着绝尘而去的公交车尾, 委屈地努努嘴巴,拿出手机迅速叫了辆车。
电话过了片刻响起, 虞谷秋想当然地接起来:“师傅, 我就在公交站这里。”
“……是我。”
那头传来汤骏年的声音。
虞谷秋哦了一声,态度也冷淡下来:“有事吗?”
“你叫车了?”
“嗯。”
“电话不要挂。”他说,“拿着上车, 一路开着,到家再挂。”
虞谷秋的逆反心理上来,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要。”她掐断电话。
他即刻又打过来,虞谷秋克制着自己不要接,并且从这个过程中得到了一种微妙的快感……真是糟糕。
她从没这样赌气挂过别人的电话,连商家的推销电话她都会客客气气接起再不好意思挂断。这种任性的态度是绝对不会拿出手的。
任性当然是美妙的一件事,它是一种能感知到对方愿意纵容自己的手段。可如果当你知道这个手段并不适用自己时,那份美妙就会变成难以启齿的滑稽。
她还记得自己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前夜同学们相约着要买去零食,却都默契地略过了她。因为每次问她都是一样的结果,不去。
他们以为她是不合群才不参加,但实际上是养父母没有给她钱买。
她的零食从来是也要去春游的弟弟去超市买来选好后拆分出来给她的,而那些她其实不喜欢吃,干脆都分给同学。有一次正好被弟弟撞见,回家后他阴阳怪气,笑她你可真会装大方。
到了小学最后一年,也许是即将进入青春期,她忽然来了勇气,主动和他们提出她想自己去超市买,不然就离家出走。
他们俩听到这四个字,脸上的神情又诧异又好笑。
养父用玩笑的口吻说,那我们真是求之不得了。
他觉得自己很幽默,和养母对视,两人相继笑了起来。
虞谷秋沉默两秒,也跟着笑了。
最后三个人的笑声回荡在光线明亮的客厅,弟弟从超市买完零食推开门,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跟着笑说,你们背着我这么开心啊!
虞谷秋握着手机,懊悔自己没有压住这股久违的冲动……而她又有预兆,觉得屏幕熄灭下去就不会再亮起来。
一秒,两秒,手机再次震了。
她呼吸一滞——是司机师傅打来的电话,让等一会儿。
她一口气哽在那里,接完电话,手机重归安静。
虞谷秋看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半晌后竟觉得嘴角有点僵——她摸了摸脸,自己居然一直在微笑。
她笑僵着一张脸在打字框里来来回回,想向汤骏年撒谎说自己不是故意切掉电话,只是不小心……还没完全措好辞,汤骏年的消息却追过来了。
“这回真的生气了吗?”
虞谷秋愣愣地看着这条消息。
她觉得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难过。那种漫长的,藏在孩提时代的难过向自己涌来。如果那个时候有人推开门,说的是一句,你是不是在生气呢?她还会笑吗,还是哭呢。真想问问十二岁的虞谷秋,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真的生气了?”
又是一条。
虞谷秋迟疑着,把对话框中那句“是你的电话和司机的电话冲突了”一字一字删去。
“我是有点生气。”她转而诚实地告诉他,“因为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他回得非常快,语气愕然。
“你哪里有错?”
“因为你好像突然很不开心。”虞谷秋小心道,“我只能解读我哪里做错了。”
“……那根本和你无关。”
“可你明明在赶我回去。”
消息突然停滞,换成了再一次的通话请求。
虞谷秋立刻按下接通。
“喂。”
汤骏年一顿:“……接得好快。”
她干笑两声:“不然你还想再被拒接一次吗?”
他却说:“再多几次都可以。”
虞谷秋忍不住问:“你不会觉得这样很讨厌吗?”
“你只挂断过我一次。”汤骏年说,“而我拒绝过你的次数就多多了。公平起见,你多挂断我几次都可以。我还会打过来的,打到你消气为止。”
虞谷秋握紧手机,呼吸都放轻了。
她不想泄漏此刻听到这句话的自己有多受冲击,努力装出轻松的调笑神情:“真的啊,看来还是我太好说话了。”
“嗯。”他却认真附和,“没必要那么好说话的,没关系。”
虞谷秋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垮塌下去。
她用力地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勉强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
刚好,她叫来的车也正向她驶来,给了她一个可以此时挂断电话平复自己的理由。
“我车到了,先不说了。”
“等等!”汤骏年急促地出声,“先别挂,等你到家。”
虞谷秋一边拉开车门,边迟疑道:“不用吧……”
他却相当严肃地强调:“在安全上怎么注意都不算过分。”
“我知道的,我不是没有安全意识的人。你别忘了我上次搞出来的乌龙呢……”虞谷秋碎碎念道,“我有我自己的窍门的,你可以完全不必跟我保持通话。”
“窍门?什么窍门?”
“我会给文件传输助手发语音,这样在司机听来我是有人在注意着动向的人。”她说着说着有点小得意,“聪明吧?不会麻烦到别人,也能威慑到司机!”
她说完才注意到前排的司机看了她一眼。
汤骏年听后却没有附和她,而是一段空白的沉默。
“喂?”虞谷秋尴尬地又瞅了眼司机,“你不说话的话,我可能又被误会其实还是在和文件助手聊天了……”
电话里飘来汤骏年无奈又好笑的声音:“我在,你公放了吗?”
“还要公放吗?不好吧……”
“要的,不然怎么证明我不是文件助手?不过先等一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等我先把这句话讲完。”
“什么?”
“以后再有这样晚的时候,你如果没有想要打给的人,你就打给我。”汤骏年叮嘱,“如果我睡着了,你就打到我醒过来接起你的电话。”
“多晚都可以?”
“可以。”
“你真的都会接吗?”
“我会接的。”
“哪怕那一刻地震了,丧尸来了,小行星撞击地球了……”她的假设逐渐离谱,为了掩盖她听到他这样承诺的害羞。
而他没有笑,对于她离谱的假设一一作答。
“如果我能侥幸活下来,如果我没被丧尸吃掉,如果地球的电波还能够使用,我都会接的。”
虞谷秋的心就这样,在他的话中不停起起伏伏。
她泄力地往后靠上座椅,望着车窗外明灭的霓虹灯负隅顽抗:“谢谢你。好意我心领了。”她收起不正经,“只是这样真的太麻烦你了,所以不用的。”
“麻烦?为了安全应该是我送你回家的。”冷不丁的停顿,又极轻地说,“可是我要做到这一点都很勉强,反而是你会担心我能不能安全到家吧?刚刚在车上,我就是为这件事生我自己的气。所以我说了,这不是你的关系,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没做好的人是我,对不起。”他说。
今晚的夜空很明亮,有时候夜晚的天气比白天还晴朗,明明是暗的,抬起头却让人觉得比白日宽阔。虞谷秋听着汤骏年的道歉,透过车窗望向天空,今夜就是如此,一切都一清二楚。清楚地看见夜晚的红眼航班遥远地飞过,留下一行淡白尾迹。
“汤骏年,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应不应该的事。”
这句话是汤骏年的妈妈在信中写下来的,不知不觉间虞谷秋就记住了,此时借花献佛来讲给她的儿子听。
“比如你觉得失明的人就不该看电影,觉得男生就该送女生回家。”她缓慢道,“我一个人已经生活了很多年,我可以保护我自己,不需要你为我保驾护航,所以这绝不是值得你愧疚的事。反而是你担心我的这份心情,这是从前没有过的……我喜欢被人记挂,已经足够了,谢谢你。”
不等汤骏年发表听后感,虞谷秋随即转移了话题:“对了,我跟你说,我刚刚看到飞机了。”
话题转变得如此迅速,汤骏年估计很头痛。
他顿了顿:“飞机不是经常能看到吗?”
“只是想告诉你。”她理所当然道,“现在我眼前的画面是什么,就是想告诉你而已。”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虞谷秋喂喂两声,开始怀疑是不是这段路信号不好,不然怎么总是有莫名的空白时,汤骏年的声音总算又响起来。
“你还想看电影吗?”
“啊……?”
“我们再去看电影吧。出现在你眼前的画面是什么,你也可以告诉我吗?”
她怔了怔,迅速点头。
“当然!不过……”她挠挠头,“我才想起来电影院里不能讲话?会吵到人。”
“那就不去电影院。”他迟疑了一下,“要来……我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