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闪起, 沿路霓虹。
虞谷秋走在汤骏年身前,刚才他按住自己的手掌此时正攀在她的肩上。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展览的方向走。
她一路上四面张望,尽可能地集中注意力做好导盲人的工作, 可在红灯停下的几个间隙,身后的人抓住自己手腕的画面就会倏忽滑过。
她知道那个动作并没有什么, 他抓住她的手腕, 示意他自己来穿衣服,只是停顿的时间稍长了一点,又或者是自己的感官将他的动作延长了?
可是……该如何说呢, 被他抓住,且他那沉默的那几秒,虞谷秋的心在乱跳。仿佛他阻止的不是她替他穿衣服这个动作, 而是别的什么,一种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知道,令人口干舌燥,想要顺手拥抱。
说到底,是她心里有鬼,才会无端东想西想,乱加注解。
美术馆的展览时段排到了最后的一个小时,馆内的人并不多了, 他们很丝滑地进入,在门口各领了两副耳机。
接到耳机的时候, 汤骏年其实都还没完全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展览。虞谷秋和他卖了个关子, 只告诉他是关于声音,他也就没有追问。反而是虞谷秋纳闷地追问了一句:“你不好奇吗?”
她以为他是没有多大兴趣,但汤骏年表示他很期待。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呢你还期待呢?”她吐槽。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期待。现在不是很流行盲盒吗?”他当时说, “我现在感觉就像收到了一份盲盒。”
虞谷秋笑了笑说:“那希望能抽中你喜欢的了。”
答案即将揭晓,她都顾不得先戴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汤骏年的反应。
他以侧脸对着她,正对着展馆里的大屏幕。屏幕上是钱德拉X射线天文台采集到的图像数据,红橙黄绿蓝紫散发着光芒交织在一起,在黑色的场馆中是唯一亮起的光源,仿佛这里就是宇宙,他们正在凝视星云。
当然,汤骏年看不见这片瑰丽的图像,但正因为如此,他能通过此刻戴在他头上的耳机来收听这一图像——天文台将采集到的波段量化成了声音,音量会随着光源的忽明忽暗忽高忽低。
当声音低八度时,那代表着中央恒星的衍射尖峰正在朝宇宙的某处撞击。当声音又高八度时,代表着白矮星喷射。为了最大化地实现这种壮阔的喷流,展览利用合成金属的声音,风声,各种空灵的声音螺旋交织在一起。
这并非是宇宙里真实发出的声音,宇宙是沉默的,人类却用想象完成了这一壮举。
看见汤骏年入神地听着,虞谷秋一颗心终于放下来,随即戴上耳机。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图像上闪烁的光标对应着耳机里的声音,声音正在走过这些星群……虞谷秋立刻扭头想要告诉汤骏年这个发现,即便他看不见,但她还是要告诉他。
她喊了他一声,才意识到他现在听不见呢。
虞谷秋伸手刚要碰碰他的胳膊,低头看见他的手指,那刚才紧握过自己的手指,原本不该冒出的念头像白矮星喷射出的喷流,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着。
她朝四周偷偷看了一圈,大厅里一对人正在分享着展览的观感,他们或许是天文学的专业,聊起来头头是道,说到兴头上意识到声音有点大了,刚好和侦查的虞谷秋对上眼,以为她是不满,露出抱歉的笑容拉着同伴走开了。
周围的人变得更少。
场馆骤然安静,虞谷秋的注意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牵绊,又只能绕了一圈回到汤骏年安静垂在身侧的手边。
黑色的穹顶之下,两个人并肩站立着。一个被星象图照亮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朝身边的另一个身影伸出手。
虞谷秋在心里甚至杜撰好了说辞,不小心碰到,对,不小心。
她给自己想好退路,顿在空中的手终于再次往前。那种恐惧和兴奋是知道自己要贴上正在燃烧的锅子,铁壁灼人,她知道会被烫伤的,但没有关系。
就要碰到他的手指,电光石火,汤骏年天衣无缝地抬手摘下耳机,两人的手背在空中极快地擦过,太快了,到底有没有碰到?虞谷秋恍惚了一下,手已经拼命缩了回来。
汤骏年卡的时间也太微妙,像是那瞬间能察觉到她伸过来了手。
他的知觉应该相当敏锐吧,能察觉到也不奇怪。
可他的动作又无比自然,自然到真的只是瞬间的巧合。
“这是宇宙里的声音。”他无比肯定地说。
虞谷秋收起杂乱的思绪,应声道:“……猜对了。”
他忽然间笑起来:“怎么感觉还是在进行那个猜声音的赌约?”
虞谷秋反应过来,也笑着回答:“其实这个展览确实是我当时定的题目。”
“这个太好猜了,你可别小看我。”
“我知道,但哪怕你会轻易猜出来,我还是很想让你听到。”
汤骏年无神的眼睛对着屏幕上壮丽的星云,半晌后说:“其实你真的不必带我来这里,也不必劝我开播客分享这些……我并不喜欢这些了,现在。”
虞谷秋却笑了笑,轻声对他说:“你撒谎。”
“……”
虞谷秋提醒他:“你们店里的包厢名字,是谁提议的?”
汤骏年蓦地绷紧嘴角。
“我上次去的时候,和你们前台闲聊了一下,她告诉我以前是包厢名字可没那么风雅。叫潇湘阁什么的,客人反应说太像川菜馆了。所以后来征集你们的意见换了门牌。”
最后有人提议,不如采用宇宙里的名字吧。
“为我按背的是二十六号。她也是后天眼睛看不见的。我就问她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她告诉我说,就好像一个人呆在宇宙里一样。我后来有问她,所以用宇宙名字的建议是你吗?她说不是。所以那个人其实是你吧?汤骏年。”
“因此我在想,会不会你也有这样的感觉。你或许因为眼盲而减少了对天文的喜欢,但某种意义上,也加深了你和它的连接。”
“如果你没有,那这个展览本身挺有意思的,听听也不错。但如果你也有,我想说的是……我刚才就在你旁边,我们的耳机听到的是同一个宇宙里的光波。所以……”她突然感到不好意思,加快语速,口齿变得含糊。
她不知道他听清没有,总之他没有追问,这就足够了。在太害羞的时候只希望对方能若无其事,不要给予她反应。
距离闭馆还有十分钟,两人匆匆听完其他的天文星云,汤骏年走出展馆时仍意犹未尽,他后来明显话多了起来,跟她聊天文相关的话题时音调都是上扬的。
最令虞谷秋舒服的是,汤骏年聊起这方面时不同于一些人,带着一种我要给你科普的卖弄意味,他会先倾听她,找准她感兴趣的一些名词,再把名词解剖开,但不会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沉浸到自己的嗨点中去,点到即止,让虞谷秋听得抓心挠肝。
她原本只是因为觉得他喜欢才故作兴趣地提问,这下倒是真的想他再多说一点。
“我说真的,你真的很适合去开播客给人讲点东西的!”虞谷秋现身说法,“你今天已经成功安利到我了。”
“真的……?”
虞谷秋猛烈地点头:“我本来以为这些科学相关很枯燥,但听你讲背后的故事,觉得就好像这些星系啊人造卫星啊都有情感一样。”
“不过,讲解这种账号的已经有很多了……”他的语气越来越不坚定。
“那些账号我也点进去过,坚持不了几分钟。你讲起来就不一样了。”
他忍不住笑了:“那是因为我还没讲满几分钟。”
虞谷秋不正经地帮腔:“那也有可能哦,不全部听一下不知道。”
“……再说吧。”
“如果开了,你要第一时间把链接发给我。”她嘱咐道,“我要做你的第一个听众!”
“那不太可能。”
“……为什么?”
“除非你是审核员。”
“……”
面对汤骏年冷不丁蹿出来的幽默,真让人意外地哭笑不得,该不该捧场呢……虞谷秋最后选择翻了个白眼,反正他看不见。
再然后,她偷偷地笑了。
有些人只会对身边感觉熟悉和感到安全的人才会露出幽默感的一面吧,至少她认为汤骏年是这样的人。
所以,她已经被算在这一列了,对吧?
*
两人离开展馆后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去了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店面装修很高档,暖气也开得很足。
虞谷秋早有打算处理汤骏年的那件开衫了,不然他回去后那件衣服肯定就束之高阁。因此两人一入座,她就向他伸手道:“你把衣服脱给我一下。”
他茫然:“在这里?”
“这里很热,脱了不会感冒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
“给你处理一下勾线呀。”虞谷秋理所当然,“你自己弄比较麻烦吧,我顺手帮你处理一下就好了,很快的。”
她知道汤骏年会难为情,直接上手去把汤骏年的开衫给扒下来了。汤骏年还条件反射地捂了下身子,看得虞谷秋脚一趔趄差点笑倒。
“好,你的衣服被我打劫了,乖乖等一会儿!”
虞谷秋故意恶声恶气地“恐吓”他,一边从自己破洞的裙边取下了别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古人诚不我欺。多亏了这个别针可以轻松处理勾线。
她低头修理衣服时,冷不丁的,汤骏年忽然发问:“接通我视频的那个人,是你吗?”
虞谷秋手一抖,别针差点刺穿手指。
她愕然地清清嗓子:“……这你都能听出来?”
她总共就说了两句嗯,一句这个,还是故意压着嗓子说的。
他淡淡道:“眼睛不好之后,对声音会很敏感的。”
“所以你当时就认出我来了……那你干嘛当时不问我?”
“因为我看你想假装不认识我。”
“呃……”人尴尬的时候就想揪点什么,虞谷秋只好揪紧手中的开衫,而一想到这开衫是属于汤骏年的,尴尬愈加重重叠叠,“我想你不愿意知道是我,不然你会直接来问我。”
汤骏年不置可否地笑笑:“早知道直接来问你比较轻松。”
虞谷秋这时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在重逢那天去找他搭话,不然汤骏年早就听出是她。幸好她的声音隔了十年,他就算想找对照也很难比较了吧,毕竟那是十年……
菜色上齐,虞谷秋也挑好了开衫上的勾线,汤骏年就以此做借口买下了单,说是修补费。
虞谷秋也不跟他客气,开玩笑说,那请你下次再穿着勾线的衣服来吧。
一餐饭吃得极快,结束后她引他去地铁,两人在地铁口分别。他们两个人方向相反,虞谷秋跟他说拜拜,悄悄地站在直梯处看着汤骏年走进电梯。
门闭上,再看不见汤骏年之后,时间的流速骤然缓慢了。
就比如电子屏显示的下一辆列车八分钟,她左等右等,灵魂却像久久静置分层的液体慢慢下滑,出窍,想飘去看一看汤骏年走到了哪里,有没有安全踏上回家的列车。
叮咚,手机响了。
虞谷秋慌乱地掏出来看,心灵感应一般,竟真的是汤骏年发来的消息,还是两条。
“谢谢你带我看的展览,就感觉和看见了上次的烟花一样。”
“不过这次像是世界上所有的烟花都一起绽开了。”
虞谷秋现在理解汤骏年当年的语文为什么也如此优秀了,展览里听到的所有声音,竟然都不如这他这两句形容来得更令人心动。
她还在想该怎么回复,又一条消息紧接而至。
“对了,你是搭宇宙飞船来的吗?”
虞谷秋茫然,什么意思?
地下铁在这时呼啸着进站了。
迎面而来的列风将虞谷秋吹乱,她心头砰砰跳着,忽然明白了意思。
他当时果然听见了,她蚊蝇般哼哼出声的最后那句——“所以……你不会是一个人的,因为我们在同一个宇宙里。”
所以他问她,你是搭宇宙飞船来的吗?
虞谷秋确信自己对上了汤骏年的脑回路。
没有过多斟酌,她按开语音,在地铁门的开合声中笑着回答:“嗯,现在我要坐地铁回去了。”
明天就要大降温,确切的说是从今晚开始,世界就要进入冬天。季节的变化总是悄无声息,不过问哪一天变成分界线,就和人心一样,不过问哪一天,他就从她的梦里出来,进入了全新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