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虞谷秋本来听过天气预报不会有雨, 再加上夜晚不需要防晒,她就没拿伞。汤骏年也没带,两个人从电器店买完东西刚走出几百米, 一场意外的暴雨兜头而至,将路上行人全都浇个湿透, 他们也没能幸免。

尤其是汤骏年还走不快, 等虞谷秋拉着他找到可以躲雨的屋檐时,两人衣服全湿透了,更惨的是她刚才手上抱着按摩仪, 为了不把按摩仪淋湿,大衣沾了更多的水,厚重地贴着身体, 水珠不需要拧一把就滴滴答答往下落。

原本,和喜欢的人能够一起在屋檐下躲雨, 这在很多她看过的爱情故事里是很浪漫的。可在这样又冷又湿的冬雨夜,根本生不出多余的旖旎心思。虞谷秋打了两个喷嚏,只希望能立刻奔回家洗个热水澡,不然她已经预见感冒在朝自己招手了。

然而此刻雨势愈见夸张,半会儿都不见消。距离地铁站还很远,打车此时已经排到了百来号人。

虞谷秋无奈道:“现在叫车的人好多,我看看你那边。”

汤骏年把手机递过来让她看。

“你的跟我差不多。”

这场雨来得毫无预料, 所以才会突然堵塞,一时只能认栽乖乖等。

等待时, 汤骏年突然问她:“我仔细想了一下, 我并没有告诉你我的生日。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切口,突然这么过来,鼻孔一收一缩, 虞谷秋猛地打了个喷嚏。

要扮演另一个人需要注意的细枝末节真的是防不胜防,她完全没意识到,习以为常地把“虞谷秋”的已知信息交代出去了,可这并不该是“吴冬”的已知信息。

“啊……没有吗?”她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着急忙慌地说,“哦,不是你告诉我的,是林淑秀告诉我的。”

“她……?”

虞谷秋连连嗯嗯,趁机添油加醋,想缓和他们的关系:“她一直记得你的生日。”才怪。

汤骏年的脸色又冷下来,不说话了,算是勉强糊弄过关。

又过了十来分钟,在虞谷秋又打了一个喷嚏之后,汤骏年拧起眉头,然后说了一句让虞谷秋大跌眼镜的话。

“我们要不要去找家酒店?如果就近有的话。”

“啊——?”

她怀疑是不是雨声太大,将某个词语听错了音。

汤骏年继续说:“既然雨现在还不停,说明不是疾雨,还得下一会儿。不如去开两间房,你最好尽快洗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我听到你一直打喷嚏。”

虞谷秋在听清量词后终于回神,一颗心荡着秋千落回去,尴尬地哦了一声。

“但是对你来说不方便吧?你根本不知道酒店的构造。”

“没事。”

说得轻松,但虞谷秋知道他只是不想再让她继续原地受冷。

虞谷秋心砰砰跳着,总之先掏出手机搜索试试,结果还真的有一家,就几百米。似乎天意逼她要走这一步。

“行……那我们过去吧。”

他们运气不错,去的路上正好有家便利店,各自买好了临时凑活的洗护用品。

湿漉漉的两个人来到酒店前台,虞谷秋迟疑了一下没开口,汤骏年便主动开口说:“你好,请问还有两间空房吗?”

“有的,两位是现在入住吗?”

“对。”

“好的,麻烦出示下身份证,电子的也可以。”

虞谷秋看着汤骏年操作手机调取身份证,嗓子越来越干,越来越紧,将刚才一直在酝酿的话挤了出来。

“只要一间!”

汤骏年操作的手猛然停住。

前台也迷惑地在两人之间张望,虞谷秋深呼吸一口气,这次语气淡定很多,不再发颤。

“麻烦就帮我们开一间。”

汤骏年压住手机,问她:“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啊,只是觉得这样更方便。”她压住私心和虚心,“一个房间的话,你不熟悉构造的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可以帮你指。”

“那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要开一个房间!”

“你是不是想歪?”虞谷秋恶人先告状,“我们又不是过夜,只是凑活一段时间等雨停。就这样开两间房还是挺浪费的,开一间还正好省钱。”

“我记得你刚刚还说你工资挺高的。”

“那……那该省也得省呀!”

在汤骏年要继续开口驳回她时,虞谷秋一咬牙,伸出手将他的嘴唇按住了,并且将他反扣住的手机翻回正面扔给前台,龇牙道:“快帮我们开吧。”

前台看得目瞪口呆,看着虞谷秋这副强抢民男的姿势,在报警和开房中犹豫片刻,见汤骏年虽然被按住嘴唇但全然不反抗的神情,心里白眼一翻,哦,情趣!

她噼里啪啦录入完毕,甩过去一张房卡,微笑道:“房间在九楼,今晚房间有多,免费帮两位升级成情侣套房了。”

*

“从门口一直直走过去就是桌子,椅子收在下面,你走过来要小心桌角,两个角特别尖。”

两人走进房间,虞谷秋环顾了一圈,一边给汤骏年讲大致的构造和需要注意别受伤的地方。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看:“卫生间就在门口走廊这里推门进去,9点钟方位是洗漱台,11点钟是马桶,淋浴间在最里面12点位置,门口有防滑垫。”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得清晰妥当,回头去看汤骏年,他也没什么疑问,说:“我不使用卫生间,你先去洗吧。”

“那你呢?”

“我去门外站一会儿。”

虞谷秋两个眼睛瞪得笔直,想不到他还有如此下策。

她气笑道:“汤骏年,你这么抗拒就是你心里有鬼,朋友之间坦坦荡荡分享一个房间怎么了?”

“异性朋友间会分享房间洗澡吗?”

“可是你看不见不是吗?”

话赶话的,虞谷秋就这么脱口而出。

这句话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比如之前她担心他不熟悉房间构造,说出来就非常坦然,但是这句话一出口,一下子心凉了半截,觉得不对。

心凉,身体也凉,两人湿答答的大衣还挂在身上,像绞刑般扒住各自的身体越收越紧。

汤骏年的睫毛垂下,脸上两条漫长的阴影。

他却终于有了一点表情,笑着说:“是啊。”

他只说是啊,神情无比轻松。仿佛这样的话对他来说才是正常的,她就应该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习以为常的话。类似于天太黑小心脚下,要注意修灯不然楼道会暗,这副眼镜很适合你之类的话才是不要再出现了。

汤骏年摸着桌子坐下来,轻松地说:“那我就坐在这里吧。”

他往那儿一坐,成了这间房间里新添出来的一件家具,和电视、桌子、床一样的没有知觉的家具。

这一幕让虞谷秋看见自己。不久前,她也曾像那样切割过自己的感受。

虞谷秋慌得每一根神经都在跳动,她知道就在刚才她说了一句也许是不可挽回的话。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要怎么继续解释,一面暗示他要像正常人一样活得自由自在,一面又提醒他有残缺,利用他的残缺为自己的情意做遮掩。

双手双脚好像在发麻,那阵麻意直钻到她的舌头里,话语发苦,她讲不出来。

汤骏年平静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用不着道歉。”

只是最伤人心的往往就是并非故意。

多么天然的一刀啊,在他送向她的时候,距离太近了,喷出的血也就往回倒流,他不用脱下湿衣服,不用冲个澡,就已经开始感觉到身体开始发热了。

但是他仍然记得提醒她赶紧脱下湿衣,若无其事地催她:“你先去洗澡。”

虞谷秋显然没听他的,他没听到任何声音,能够想象到她就僵立在那里,真的犯下大错似的。

他轻轻叹口气。

“真的没什么,你别想太多了。还是说我现在站去外面你才觉得我没在意?”他站起身,“那我还是去外面吧。”

盲杖无声无息地点在房间的地毯上往外走,经过虞谷秋时,他的衣角被微弱地拽住了。

“汤骏年。”她突然严肃叫着他的名字,“我原本不想说,可是我觉得好像现在非说不可。”

他侧身站着,没有将面孔偏向她,但表达了我在听的姿态。

“我那样说只是为了强逼你留下,留在这间房间。因为……”

“因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只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汤骏年的侧脸完全僵住了。

虞谷秋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在他看来或许会很唐突和冲动。

这的确是她冲动的瞬间……可他不会知道为了这个瞬间,她到底浪费了多少的年月。甚至原本是一辈子都不会到来的瞬间。

但她居然有勇气讲出口了。

在她说完之后,房间一片沉默,虞谷秋第一反应却不是着急探究汤骏年的反应,而是异想天开着——如果自己有机会穿越去少年时代,然后告诉那个只敢在幕布后偷看的女孩,告诉她有一天你会站在那个人面前表明你的心意,你会相信吗?

那个女孩一定不会,但是一定要请她相信,她会在十来年后变成一个勇敢的大人,一个愿意正视自己欲望和情感的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虞谷秋这时终于看向汤骏年,看着他露向她的侧脸,看不出端倪。如果不长久地凝视,不会发现他牙关的位置正在咬紧,肌肉若隐若现地抽搐,像一面死湖,里头有什么东西却苏醒了,冒着头往上呼吸两口,又静悄悄地沉下去,留下一点点波纹。

“抱歉。”他说,“你值得很好很好的人,而那个人不应该是我。”

虞谷秋收紧手掌,将他的衣角搅成一团。

“不是你的话,该是谁?”

“至少是一个能看得见你的人,知道你长什么样,能大方地夸赞你漂亮。”

虞谷秋越听越不对,描述太具体,说的难道不是周承意吗?

“……你果然听到了我和他的对话。”

在她抢过他耳机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时候就怀疑他在偷听,但汤骏年面不改色地说刚好一曲听完而已,脸色太正直。

原来他也会撒谎。

她觉得他的设想太荒谬了,耸动着肩头笑起来:“你知不知道他周承意,是许琼的儿子?”

“……”

他的脸色此刻变得相当精彩,青一阵红一阵。

“汤骏年,你是不是在吃醋?”虞谷秋越想越好笑,“还是醋到了一个绝无可能的人身上。这个世界上我和谁都有可能在一起,但绝对不会是他啊!”

汤骏年尴尴尬尬地说:“那不讲他,之后总会有合适的人。”

“什么叫合适,看得见我的人?”

“那样是最好。”

“那就只有你了呀。”

“你在说什么……?我明明看不见你。”

“你是看不见我……但却是这样的你看见了我。”

从过去,到现在。

“只有你看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