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吻上去之前, 虞谷秋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她的灵魂像被她的直觉挤出身体,然后灵魂飘在上空扭曲成呐喊的那幅画, 惊叫着你怎么可以!你完了!你一定会被恼羞成怒地推开!
好不容易灵魂归位,她的胆子立刻泄气, 惊慌失措地松手, 低头不敢去看汤骏年的反应,率先将他一把推开了。
虞谷秋往外跑出几步,突然意识到自己就这么把汤骏年扔在了角落。
他像一个被点住穴的人愣在原地, 双手往空中摸了摸,一团空气,最后又摸向自己的眼睛, 那姿态实在有点滑稽。
虞谷秋忍俊不禁,又折返回去。
她故作镇定地试探:“还要跳吗?”
汤骏年抿住嘴唇, 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着若有似无的红,语气却也还算镇定地说:“为什么不?”
虞谷秋悄悄松了口气。
她再次搭上他的肩,他却不敢来碰她的腰,将手背在身后。
虞谷秋又想笑了:“……你这样怎么跳嘛。”
“……”
他摆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虞谷秋逗他:“或者我们换一下,我扶你的腰,你搭我的肩?”
汤骏年像一下子醒了酒,额头隐隐有汗。他清了下嗓音, 板起脸说:“算了,还是不跳了吧。”
虞谷秋可不想就这么简单放过这么好的时机, 正在酝酿说辞, 手机在这时跳进一则消息。
本不想理会,但在这个时间,那些订阅号的消息提示早都关掉了, 会是谁给她发?
虞谷秋还是先点进微信确认,竟是杨芩发过来的。
跳到最上的未读红点无比简洁,内容让人倍感意外。
——「今晚可以收留下我吗」
*
十一点了,整个城市却愈发热闹,就快临近新旧交替的零点,大家都在等待着这一刻,街头喝醉的人比刚才又多了许多,这让新手司机虞谷秋的上路难度更上一层楼。
尤其是她此刻还得一边顾路况一边又得心挂杨芩,在等红灯的间隙抓紧拨去一通电话。
车内响起和刚才一致的忙音,杨芩一直没接通电话,只发来一个麦当劳的地址。
后座的林淑秀和副驾的汤骏年都神色严肃,两人的表情出奇一致,大家谁都没出声,直到电话再次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汤骏年安慰说:“会不会是手机没电?”
“有可能……”
虞谷秋更心焦,想飞快踩下油门赶过去,眼前这条小路却堵得慢慢悠悠让人吐血,等车子开到麦当劳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你们先在车上等着,我下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她将车停在附近,解开安全带蹦下车,急吼吼地冲向麦当劳。
店内也是超乎虞谷秋想象得人多,打眼望去,缩在角落二人桌的杨芩却是很扎眼,没有穿外套也没有带包,头发也乱糟糟的,脚上还踩着拖鞋,脚趾冻得通红。
虞谷秋提起一颗心,疾步走过去,杨芩这时也看到虞谷秋过来,费劲地挤出一个笑。
“嗨。”
虞谷秋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
杨芩摇摇头:“我不冷。”
“你穿上吧,脚都冻成那样了。”
杨芩的脚趾瑟缩了一下,终于还是接过了虞谷秋的外套:“谢谢。”
虞谷秋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杨芩故作轻松地笑道:“你饿不饿,要先吃点什么吗?我请你。”她去按手机,但是点不开黑屏,“啊,忘记没电了。”
“果然……我给你打了好几个你都没接。”
“我出来的时候太匆忙了。”她皱了下鼻子,“差点被冻死,手机也冻到没电,走到麦当劳里才好点。”
桌上还有一杯热可可,此时已经见底了。
虞谷秋没有多嘴问,说:“那今晚去我家睡吧,睡前洗个热水澡,家里还有999,以防万一可以喝一包。”
杨芩咬住牙关,垂下眼说:“……明明今晚才和你吵过架,现在又要让你帮忙。”
虞谷秋摆手:“没事啊,你说的对,我确实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但不妨碍我们帮助对方。”
杨岑看着她,喉咙滚了几滚,自嘲地笑了笑。
“我其实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我就猜到是这样。”虞谷秋扫着她的脸,“他又动手打你了吗?”
“甩了我一耳光,我就拿着手机跑出来了。”
“王八蛋……”
虞谷秋低低地骂出声。
杨岑却说:“不,也许真的是我的问题。本来我和他约好了去他朋友那里跨年,但是可能被你戳穿他打我的事情,我的心情就很不好,而且我其实很讨厌人多的场合,要调动自己的情绪变很嗨,要照顾每个人不让场子冷掉……我下意识就会去做这些事。所以我很累,在这样的夜晚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呆在一起,我不想让自己再这么累了。”
“他说我可以不去,但是他要去。我就很生气,质问他到底我和那些朋友比谁重要。他说是我放他鸽子在先怎么还有脸来情感绑架他……我们就又大吵一架。他说行,他也不去,但今晚谁都别想好过,我就挨了一巴掌。”
“最让我寒心的是,他说今天新年,打我一掌都算对我客气了。这就是我的新年礼物。”杨芩落下泪,“而我给他准备的新年礼物是我织了一个秋天的围巾。”
虞谷秋手忙脚乱地找前台要了纸巾,纸巾很粗糙,拂去眼泪时有点刺痛,又也许是被打的那部分肌肉仍在作痛。
虞谷秋替她擦掉眼泪,没有多余的安慰,却问她:“杨芩,不如给自己一份新年礼物吧。”
杨芩茫然地望着她:“什么?”
“回去跟他说分手。”虞谷秋掷地有声,“你害怕的话我陪你去。”
“……不行。”
虞谷秋听到她迟疑的回答,又感到那种熟悉的失望,她以为她又做了相同的选择时,杨芩说:“不能让你陪我去,他有暴力倾向,连你也会有危险。”
虞谷秋这时才反应过来这句“不行”是她不能陪着的意思。
她思忖片刻,打了个响指。
“那不是一个人不就好了?”
杨芩满脸问号,直到几分钟后,虞谷秋领着杨芩上车,杨芩坐上副座,看着车里的另外两位,问号变成黑线。
“人多是多了,可是你没告诉我加起来是老弱病残啊……”
虞谷秋简单跟他们解释了来龙去脉,林淑秀大为震怒,立刻让虞谷秋开车赶去分手。
汤骏年迟疑道:“是不是报警比较好……”
林淑秀摆摆手:“警察哪有我管用?”
“你有什么用?”
“他要是敢动手我就敢装死,说不定就真死了,他怕不怕?”
车内三人听后都陷入各自的沉默。
林淑秀尴尬地摸了摸脑袋:“不好笑吗?”
令虞谷求意想不到,最后笑的那个人会是汤骏年。
他边笑边说:“好烂的笑话。”
林淑秀嘘声:“好烂你还笑?”
“因为人在无语时候就会笑出声。”
听汤骏年这么说,虞谷秋和杨芩也一起笑了出来。
杨芩的住处离麦当劳不远,几分钟后转瞬就开到了。杨芩顿时面如土色,结巴道:“先……先制定下作战计划吧。我先上去还是我们一起上去?”
林淑秀立刻说:“当然是一起了,你推着我上楼,我让你看看我这把冲锋枪怎么把那个男的喷得狗血淋头!”
汤骏年冷不丁摸出他的盲杖:“以防你嘴太贱真的被打,这个你拿去防身吧。”
虞谷秋都听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淑秀接过,往空中挥了两下,盲杖咻一声变成一根硬棍,她很满意地点头:“比双截棍好使啊这个,老长了,我坐轮椅上也能打。”
杨芩和虞谷秋面面相觑,他们俩好像不是玩笑,一个老病一个弱残开口却是这么凶悍。
虞谷秋擦汗道:“那我在一边拍视频吧……有镜头他肯定不敢嚣张。”
汤骏年最后总结:“那就这样,如果行事不对我就立刻报警。”
杨芩很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们……”
林淑秀不耐烦:“别废话了,我已经蓄势待发!”
商量好后,杨芩推着林淑秀的轮椅,虞谷秋领着汤骏年,四个人气势汹汹地准备上楼。
汤骏年的手搭上虞谷秋的肩头,眉间拢起疑惑,问道:“你的外套呢?”
“啊,我借给杨芩穿了。她都没穿外套出来。”
汤骏年点点头,快速地脱下大衣递过来:“那你穿我的吧。”
虞谷秋摆手:“就这几步路,用不着的。”
汤骏年默不作声地在空中摸索,摸到她的肩头,直接将大衣披上来,然后再搭上她的肩说:“走吧。”
虞谷秋拢住大衣,暗自高兴地哦了一声。
四人上了电梯,杨芩原本紧张得不行,但看见林淑秀不停地在比划怎么做到瞬间撑开盲杖,还差点打到电梯门,顿时喷笑出声,走到门口时豪情万丈,开门的手也不抖了,一头扎进黑灯的客厅大吼:“你给我滚出来!”
客厅除了她的回音,静悄悄的。虞谷秋站在门口探进个脑袋张望:“人好像不在。”
杨芩尴尬地在原地站了会儿,冲进客厅又冲进房间厨房卫生间,一下子泄了气,骂骂咧咧地回来:“那个混蛋一定是自己又去聚会潇洒了,草!狗东西!我草他大爷!”
林淑秀指挥道:“那就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分手。”
虞谷秋点头:“这是好事,不用和他正面冲突。”
汤骏年出声说:“……先等一等。”他问杨芩,“你们现在是同居状态吗?”
“对。”
“那打电话分手之前先打电话叫开锁师傅把门锁换掉。”
杨芩恍然,冲汤骏年比了个大拇指,立刻给手机充电开机后叫了个上门换锁师傅。但今天是跨年夜的缘故,师傅不好叫,打好几个都不接,接通的一个排单到了四十分钟之后。
杨芩很抱歉地说:“既然这样大家就不用陪我等了,已经打扰你们很久了。”
林淑秀嫌弃道:“那不行。你这丫头说不定等我们走了就心软了,谁知道你还会不会真的打电话分手。”
虞谷秋也很认同林淑秀的看法,坚持道:“我们就等师傅来,然后等你打完电话走。他要PUA你我们还能帮忙骂两句。”
林淑秀哈哈笑:“骂人我一夫当关啊。”
见状,汤骏年揉了揉太阳穴,知道自己独木难支,反对也没什么用,直接说:“那就打扰了。”
四个人除了林淑秀都在沙发坐下,放松的时间到来,虞谷秋的肚子立刻传出几声咕叫。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今晚开车太耗费精力,饿得比往常要快。
杨芩笑着起身:“刚刚你还说不饿……我去给你煮个泡面当夜宵吧,算赔上没买成的麦当劳。你们俩要不要?”
汤骏年摇头,林淑秀却令人意外地说:“你坐下,我来露一手。煮泡面可是我的拿手绝活。”
杨芩茫然:“啊?”
“你的灶台我够得着,没问题。”说着已经手推轮椅往厨房去了。
虞谷秋和杨芩当然不放心林淑秀心血来潮的做饭,赶紧跟着去厨房,结果这人进了厨房后直接将门一锁,声音从里头自信十足地传来:“不会炸掉厨房的,耐心等着。”
杨芩和虞谷秋大眼瞪小眼,两人灰溜溜地回到客厅。虞谷秋倒还好,这毕竟不是她家,杨芩却是像个猴子坐立难安,坐一下就去厨房门口晃荡,趴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今晚的分手苦楚早已烟消云散,满心满眼都是祈祷厨房真的别炸了。
最淡定的人属汤骏年,他塞上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虞谷秋盯着他,手痒又想要去抓他耳机逗他。
好在再次手贱之前,厨房门开了,勾人的香味顺着送至客厅。
林淑秀略显疲惫地滑着轮椅出来,咕哝说:“好久没做了,还怪累的。我煮了三包,你们去盛吧。我就不吃了。”
汤骏年借着耳机沉默。
虞谷秋终于理直气壮地去摘他耳机,问他:“吃不吃面?”
他毫不犹豫:“不吃。”
林淑秀淡淡道:“哦,那随他吧。”
她兀自滑着轮椅到一边刷起了短视频。虞谷秋和杨芩到厨房把面盛出来,最后还是盛了三碗,一齐端到了餐桌上。
虞谷秋走到沙发边,弯下腰去再度把他的耳机摘下来。
“帮我们分担一下吧,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汤骏年眉心微拧,还在酝酿拒绝的措辞时,虞谷秋已经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人拉起来,双手推着汤骏年的背押到餐桌边,再把人摁到位置上,一气呵成地将其中一碗推到汤骏年面前:“好啦,吃吧!”
汤骏年被摆弄得毫无还手之力,反应过来时手上已经架了筷子。
林淑秀的余光收回来,单个循环的视频在此时才被切走,刷到了下一个。
杨芩早已第一个坐下来动筷,吸面的声音呼哧呼哧作响,赞不绝口道:“奇怪啊,不都是一样的泡面吗,为什么比我煮的好吃?林姨太厉害了!”
虞谷秋第二个下筷,本来以为杨芩是在恭维,毕竟这是她最擅长的事,结果一口下去好吃得天灵盖都打开了,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自己太饿的原因。
“真嘟很好粗……”她边吃边含糊地附和。
汤骏年坐在两人对面,听着她们此起彼伏的吸面声,微不可见地咽了下口水。
他保持端着筷子的动作保持了大概有一分钟,虞谷秋抬眼一看,实在受不了他,夹起一筷子面怼到了汤骏年嘴边:“张嘴!”
汤骏年大惊失色,张嘴说:“我自……”
没说完呢,被虞谷秋一筷子捅进嘴巴里,说话声变成呜呜。
虞谷秋心满意足,收回筷子继续吃了。
杨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情不自禁地想笑,笑着笑着把自己呛到。餐桌上一团乱,林淑秀在一边翻白眼,抱怨道:“你们好吵啊,都听不清了!”
汤骏年被迫吃下第一口,慢慢咀嚼着,虞谷秋抬眼看着他的表情,很难描述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像是吃下一种他无法忍受的东西,但并非好吃或者难吃。她更仔细地看他的脸,她觉得自己形容错了,不是忍受,是承受。那是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可是汤骏年一遍一遍地咀嚼着,将它磨碎了,吞下去,她分不清他脸上的肌肉是因为咀嚼还是因为情绪在动。
吃下第一口,再吃下第二口就是很容易的事。他终于握住筷子,低下头开始吃面,脸压得很低,声音很轻,虞谷秋不再能观察到他的表情,于是收回目光,也专心致志地解决剩下的泡面。
吃着吃着,虞谷秋忍不住恍惚。今夜跌宕起伏,如梦一场。从汤骏年意外到来又说要走,到她以为会留不住人全线溃败,结果带上了林淑秀三人去探戈俱乐部,最后又中途加入了刚吵过一架的杨芩,四个人为了她的分手出谋划策,没想到扑空,和和气气地坐在她的屋子里吃林淑秀煮的泡面。
她觉得很累,又觉得很兴奋,但到了此刻,内心剩下的是满足与平静。
“砰——”
开着的窗户外传来烟花的声音,零点了。
不知不觉间,新的一年正式到来。泡面残余的烟雾中,她看见一束烟花升空,接二连三地,越来越多,东风夜放花千树,将本就明亮的天空铺成银河,也照亮着屋里四个人的面孔。
虞谷秋痴然地望着窗外,若今夜的落点就是这场烟花,那真是一场美梦。
直到在天地间砰砰砰的绽放声中,另一声短促的砰声响起。
虞谷秋扭过头,林淑秀手一松,手机和烟花一起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