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虞谷秋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

他们曾经离得那样近, 额头挨着额头,她一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他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而如今, 隔了数张桌子和人潮,她却感觉到他们的视线遥遥对上。

再次在十年后体会到当时在廊下窗外的心情, 怎能不叫虞谷秋如坠梦中。

尤其是她绝无在心里预设过会在这个场面下见到汤骏年, 他明明都和同学们不再联络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虞谷秋心乱如麻,不知自己当时和他对上目光的表情如何, 总之,反应过来后就快速挪开眼,视线瞥到因惊慌而绞在一块儿的手指, 那上面还戴着月牙戒指。

她立刻将手藏到桌底下,拔下戒指, 塞进口袋。

而汤骏年此时也慢吞吞走到了他们这一桌,拉开虞谷秋对面的空位坐下了。

虞谷秋再没抬过头,摸出手机假装很忙地回消息,其实是在备忘录里打了删删了打,留下一长串毫无意义的外星字符。

但是她的耳朵竖得很长很长,早就留意着桌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他们自然将所有焦点放在了汤骏年身上,他还未落座, 大家的招呼都已向他飞去。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啊班长!”

“班长,听说你之前出事故了, 没事吧?”

“是啊是啊, 我们都听说你的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声声看似关切的问候将汤骏年密不透风地包围了。

虞谷秋握紧手机,眉头不自觉轻轻皱起。

她听到汤骏年平静无波地一一回答他们。

“是的,来恭喜徐丞结婚。”

“没事, 都已经过去了。”

“我的眼睛是最近刚做过手术,还在恢复中。”

这桌唯独安静的除了虞谷秋,还有一个人,张艋。

他的视线古怪地扫过对角线的两个人,明明在按摩会馆的时候虞谷秋如此维护过汤骏年,一看就是交情匪浅,刚刚看到汤骏年出现在这里时,他直觉应该是虞谷秋叫他来的吧?可怎么这会儿两人完全没有交流,像根本不熟。

他满怀疑惑,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好在这时亮起,一条微信消息——虞谷秋从大群里找到他,发来一条好友验证。

他更疑惑地看了虞谷秋一眼,她若无其事地依然刷着手机。

张艋按下通过,若无其事的虞谷秋手指冒火星地发来一条消息:「别去跟汤骏年搭话,更别提起见过我的事」

他发来一个问号:「?」

「别问那么多,你的录音我好像还没删……」

「……知道了姑奶奶」

张艋咬牙切齿地回复,虞谷秋最后发来一个“我会一直视奸你,永远……”的表情包。

各怀心思中,主持人终于上台,婚礼正式开始了。

虞谷秋松口气,放下手机,立刻昂头看向舞台——她的目光终于有了正大光明的去处。

可当看着同桌走上台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相当要命的事情。

——她一会儿要上台帮他致辞。

——汤骏年认得她的声音。

虞谷秋倒吸一口凉气,台上的声音顿时听不进去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耳边打转,疯狂地叫嚣着:不可以!不可以这样被发现!

既然已经决定隐瞒,就要隐瞒到底。虞谷秋和吴冬是两个不同的人,吴冬已经离开了,虞谷秋和汤骏年只是高中同学,仅此而已。她必须得让汤骏年不怀疑这一点。

但若是因为这个原因贸然地不上台致辞……那是非常失礼的事。别人一生中隆重的婚礼,她不能突然就出尔反尔。

眼看着要走入死胡同,虞谷秋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这灵光还要感谢汤骏年的突然现身,让她想起读屏软件的存在!这样一来,她不用亲自出声也可以做到致辞。

虞谷秋松口气,故意清了清嗓音,铺垫自己嗓子难受的前摇。

到了上台致辞的环节,她用手势向大家表达自己嗓子难受说不出话,手机的机器声代替她毫无感情地念出她刚才飙手速打好的致辞。

两分钟被无限拉长,虞谷秋举着个手机立在那儿,如芒在背,恨不得以头抢地。并不是底下这么多人的目光令她难熬,而是她想到这束目光里含有汤骏年,她就坐立难安。

真是很奇怪,她明明曾如此渴望他能看见,如今却开始在这里害怕他看见。

手机替她讲完致辞,本以为场面会很尴尬,结果转头一看,同桌眼含热泪,在她下台时搭着她的肩说:“好朋友!”

虞谷秋一脸:啊?

同桌说:“你嗓子都痛得没法儿说话了还坚持过来,这真是我听过最特别的致辞!我不会忘的!”

虞谷秋心虚地点点头,逃回桌。

一落座,她右边坐着的人凑过身子来关心:“我说呢你刚才一句话不讲,原来是嗓子出问题啦?严不严重?”

虞谷秋摆摆手,对方推过来一杯热水:“多喝热水啊!”

她张口差点就要说谢谢,悬崖勒马,怂怂地捧起杯子把水喝了。

从头到尾,虞谷秋都没让自己往汤骏年身上看,也就不知道他有什么反应,这样最安全,两人还隔了对桌不会有任何交流的可能,只要接下来再吃几口菜挨到新郎新娘过来敬酒,今晚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然而事情没能像她想得如此顺利。

刚才关心她多喝热水的人说今晚要赶高铁,没能等到敬酒来就走了。位置空出一截后,毫无预兆的,有人站起身,向这个位置走来。

虞谷秋本在低头吃菜,直到那人坐下了,身上飘来一阵同款的香薰气息。

她在这瞬间差点咬掉舌头,恍惚地想,原来真的很熟悉一个人的时候,并不需要看到对方,只用气味就能辨别。

汤骏年坐到了她的身边。

虞谷秋心如擂鼓,深深地嗅了下自己身上的六神味道,这应该可以很好地掩盖家里他送她的香薰气味。再加上她不说话,戒指也摘了,还有哪里漏出吴冬的蛛丝马迹吗?没有了。

那么,汤骏年又为什么会坐到她身边呢?

是因为她是他高中时代有过好感的人吧?所以他会特意来注意她,想找她叙旧。

虞谷秋只能这么认为,这是最合理的猜测。

再装作无视就显得奇怪了,鼓足勇气,她尽量泰然自若地侧过头,看向汤骏年。

汤骏年却早已在看她。

说是看,用凝视更为恰当。他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从额头,到眼睛,鼻子,嘴巴。最后又转向她的眼睛,将人看得喉咙拔干。

她该为他的眼神感到冒犯,但汤骏年先一步开口:“你是虞谷秋吗?”他替自己冒犯的眼神解释,“我的眼睛其实还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看东西还很吃力,不好意思。”

她在备忘录里打下回复:「没事,我是虞谷秋。」

接着推到他面前。

汤骏年将脑袋凑近屏幕,有点像没带眼镜的近视眼,慢慢地读那行文字。

他的姿态让虞谷秋下意识地在意起来。

她拿回手机,将字体调到最大:「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汤骏年点点头。

「你之后可以戴眼镜吗?会不会就能看清楚了?」

他又摇头:“是视神经的问题,眼镜不能解决。”

「那之后就算恢复好也是高度近视的感觉吗?」

“差不多吧,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楚。去陌生的地方也仍然最好用盲杖辅助。”

虞谷秋心里又不免替他担心,那他刚才出场故意不用盲杖是在勉强自己吗?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叫我」

汤骏年又深深地看她一眼,点头说好。

他仍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继续问她:“对了,你的嗓子还好吗?感觉很严重。”

「过阵子就会好的,谢谢关心!」

他又问:“具体是什么问题?”

虞谷秋硬着头皮编:「急性喉炎」

汤骏年沉吟半晌,在虞谷秋认为他会去客气地就着这个病再问候两句时,他却冷不丁地转开话题,提起了刚才的致辞。

“我挺惊讶的。”他说,“很少会有眼睛正常的人知道那个读屏。”

这句话就说得有点莫名其妙了。

但虞谷秋认为是自己做贼心虚。汤骏年不过是没话找话,又或者真的是惊讶才感叹。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干脆转移话题,反而抛给他一个难题。

「话说我之前给你发过消息,但你没有回」

她提到的是最开始时给汤骏年发过的一条微信,提起自己看了《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那部电影后想起他,也正是这条罪魁祸首的微信让她灵机一动编出了吴冬这个身份。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忽视了消息,这一幕她到现在都印象很深,他应该也会不好意思吧,话题差不多到这里可以结束了。

汤骏年却神情不见尴尬,没有找任何理由,而是说:

“那现在回你会太晚吗?”

虞谷秋抓着杯子喝水的手微抖。

这句话听上去明明就是一句四两拨千斤的玩笑话,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无法招架。

她放下杯子,揉了揉手指,松开打字:

「我开玩笑的,没有想兴师问罪你」

她转过脸又去喝水,释放出并不想再继续聊下去的讯息。汤骏年接收到她的这种讯息,也没再出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到了原位。

他一走,虞谷秋的手机忽的亮起来,竟是张艋发来的。

刚汤骏年坐过来时他坐旁边就在偷听,但听得一知半解,等人一走,他的好奇心就开始熊熊燃烧,不怕死地八卦问:「你们俩到底啥情况啊?」

虞谷秋飞给他一个白眼。

他不死心:「你怕什么,我录音都还在你手里,我不可能出去乱讲」

虞谷秋回他:「你都去过几家非法按摩店了?」

「……关你什么事?」

「对啊,关你什么事?」

张艋噎住,郁闷地向虞谷秋投来一个眼神。

虞谷秋回他一个假笑。

两个人较着劲,突然听到不远处飘来一个声音说:“你们俩怎么一直眉来眼去呢,有情况啊?”

这句调侃让两人都差点喷水。

张艋涨红脸道:“胡说八道什么?”

“刚刚我可是看你一直在偷看虞谷秋咧,你装什么装?”

“我那是……”

他有苦不能说,只能怨怼地瞥虞谷秋一眼。

众人看他这样更来劲了:“不会咱们今天又要成一对吧?虞谷秋呢,你觉得张艋怎么样?”

虞谷秋抽动脸颊,如果她此时能说话,一定要将张艋喷个狗血淋头。

张艋接过话:“哎,她嗓子痛啊,还让她讲。”

“这就心疼上啦?你别是以前就暗恋人家吧?”

张艋脱口而出:“谁会暗恋她啊?”

亦真亦假的调侃引得众人哄笑,听上去似乎有些伤人,但大家却都没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甚至虞谷秋本人也不觉得,她甚至无所谓地跟着一起笑。

虞谷秋却没看见汤骏年笑。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起头的人,又看了眼张艋,最后看向她。

她的心在他的眼神中感觉到一种后知后觉的刺痛。

她在这个时候诡异地想,他还是盲了好,这样她就不会在这时感到痛。

新郎新娘终于开始敬酒环节,中间的大屏幕上放着这对新人精心挑选的照片作背景。他们是高中毕业之后谈起的恋爱,同桌追着他的女神一起去了外地的大学,很多两个人在大学的合照,还有工作之后……不过偶尔也掺杂了几张两人高中时代的同框照。

而在他们的其中一张同框照里,虞谷秋抬眼一看,居然捡漏到了自己。

这是一张运动会的照片,当时男子八百米的决赛,同桌正站在起跑点。

操场看台边,同桌的女神正在替他大声加油,同桌挥动双手,这双向的一幕被抓拍下来,成为两个人甜蜜的青春记忆之一。而好巧不巧,虞谷秋就站在女神旁边。

但她站在那里并不是为了同桌,当时班上进决赛的还有一人,汤骏年。

他也被捕捉进了照片中。画面里,他和同桌一起,成了唯二在这时抬头看向看台的人,而其余都看着起跑线前方。

大家都知道同桌看的人是谁,可汤骏年的目标就成为了谜团。

这张照片当时被洗出来贴在了板报上,大家讨论过汤骏年到底在看谁,最终得出的结论没有特意看谁,只是单纯被应援吸引了注意力而已。

大家也都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想起当年为他在看谁这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不免好笑,完全只是青春期的烦恼。时过境迁,今天当事人就在这里,有人干脆大大方方地问出口:“班长,问你件事啊!我们当年在想你在看谁,你还记得你在看谁吗?”

汤骏年微愣,看向中央的大屏幕。还好屏幕够大,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半晌,他微笑道:“怎么会不记得?”

“哇——你快老实交代!我们就不计较你失联这么多年了!”

一呼百应,汤骏年也没有半分为难,很直接地开口。

“当时所有人都在喊加油,我看的那个人却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他说,“像今天这样,还没有说一句话。”

顿时,虞谷秋感觉到这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