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饰般厚厚的白色散粉,以及那双毫无焦距的双眼……一切近在不言,濉安暗暗叹了一口气,敛下双眸,默默坐在了少女对面。
/是柳濉安柳大夫吧。初次见面,小女子姓天,名解语,解读天之神语正是在下的名字,不过这也是那些人随口说说罢了,柳大夫不必拘谨,尽管叫我解语便是。/见濉安沉默无言,女子微微一笑,率先打破了僵局。
“你、你是哑——?啊,抱歉失礼了!”惊觉自己的失言,濉安连忙低下头去,尴尬不已。可是为何又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呢?虽然方才因被女子那有些缥缈空灵的声音吸引而好奇地抬头,却也无论如何未料到那唇竟是纹丝未动!
/呵呵,柳大夫不必在意。/从少女的声音听来,似乎对濉安真实反应感到颇为愉悦。
“解语是锦阳的神子,虽然天生无法说话,但自幼修炼神功,所以能通过胸腔的震动来发声。”似乎感到了濉安的不解,锦白在一旁解释道。
/能够交流便是。我无法说话也是事实,柳大夫不必在意。/少女一面向锦白感谢性地点了点头,一面毫不在意地宽慰濉安道。
濉安应了声,思索了片刻,这才抬起头,单刀直入道:“不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当初进入密道之时,锦白也不过是恳求自己来看一看,再加上濉安也有自知之明,这事没完前,自己定是走不了的,于是乎才会跟着锦白一路前来。如今,路的尽头是一残疾少女,料想,先前的种种纠葛定是与这女子有关了。纵然想到锦白的欺骗依旧让自己不快,但若只是单纯地帮这位女子的忙~……力所能及的,濉安倒也愿意试试。
听到对方的问询,解语初是一愣,随即嫣然一笑,往锦白的方向看去,/白,你方便离开一下么?我和柳大夫有话要说。/
第八十七章
87.天解语(下)
锦白听罢,微微一愣,了然一笑,倒也坦然地站起身,临时也不过简单交代了濉安一些诸如谈完后在院内等待即可之类、零零碎碎的琐事,最后若有所思地瞥了解语一眼,这才推门而出。
盯注着被对方悄然阖上的屋门,濉安对锦白那似乎有所思量的眼神有些介意,不禁就这么朝着屋门方向陷入了沉思。
/柳大夫,你已经原谅白了么?/
一声空灵打破了濉安的思绪,有些歉意地回过头,看向面前的独特女子。对方好奇地偏了偏头,嘴角带着愉快的笑意,那双毫无焦距的大眼睛看着濉安的方向,似乎正颇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此时,才稍微表露出本该属于这个年龄女子特有的天真与无邪。
不想轻易地打破对方也许是偶然兴起的玩兴,濉安随意般附和着点了点头道:“算是吧。”
/……还没有么……其实白的本性并不坏,他都是为了——/似乎感到了濉安的口是心非,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女子有些失落地敛下淡褐色的瞳眸,没有进一步多谈,顿了顿,打起精神,又再次抬起了头:/哎呀,看我这记性!先说正事要紧。/言罢,女子站起身,濉安起身欲扶却被对方友好地拒绝了。只见女子缓慢却准确地走向屏风边的脸盆架,蘸湿了面巾慢慢清洗面上的散粉。良久,直起身,背对濉安的身影又是一顿,许久,这才转过身,坚定地一步一步向濉安走来。
果然,散粉后的皮肤透着一股不自然的肉红。可以想见,作为一名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对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将自己那对这个时代来说极其不自然的容貌袒露于不过面缘的陌生人面前。
似乎感染到濉安的平静,女子释然一笑:/柳大夫,你知道的吧,这应该是一种病的吧?而不是,而不是什么神迹或诅咒吧?/
濉安初是一愣,随即有几分钦佩地点了点头:“解语姑娘聪明。这的确是一种比较少见的疾病。只是~——”濉安有些许迟疑,毕竟在这个世界中意识到它是一种病的人并不多,要么当成是天神下凡,要么当是魔神转世,女子能敏锐地察觉这是一种疾病已是不易,可现下,要让刚给予她希望的自己亲口说出此病无药可医~……濉安的确有些不忍。
/只是和我这天生又瞎又哑一样,无药可医么?/谁知女子接过濉安的话头,冷笑一声,似乎是对自己命运的蔑视,/哼!不过无妨,解语自幼失了爹娘,又是如此残破之躯,今日知晓真相,了了一桩心愿,就这么去了倒也好得很!/
濉安一听,慌忙劝解:“解语何故如此悲观!此为白化病,虽是天生疾病,但除开天生色素淡薄之外,若悉心调养,定是无甚大碍。况且,你如今贵为锦阳神子,又有神功护体,衣食无忧,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不想,解语边听边笑,摆手道:/柳大夫,此言差矣。/说罢,敛住笑意,郑重地看向濉安,/看在小女子已是如此的份上,不知柳大夫愿不愿意帮解语一个忙。如此,解语此生无憾!/说着站起身,向濉安缓慢而慎重地跪了下来。
濉安见状,连忙扶住解语:“解语姑娘这是作何?!刚才在下已经说过,只要是力所能及的,在下定当鼎力相助!”
女子听罢,顿了顿,这才抬起头,空洞的双眼细细“打量”了濉安许久,似乎最终才勉强同意了濉安的回答,纵然神色中依旧带着些许不安:/那么,可否劳烦柳大夫,无论你今日答应我的请求与否,都请不要将今日商议之事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无月,可好?/
似乎被对方担忧中带着乞求的口吻所感染,濉安不得不将无月是谁的疑惑暂且咽回,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在下明白,解语姑娘不必担心,今日之事定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听到濉安的承诺,对方似乎才稍稍放下心,开始了自己的故事。
悲剧开始于一个平凡而偏僻的小村庄,十五年前,一对夫妇生下了一名女婴。虽然女婴有着相比于其他初生婴孩更加肉红的肤色以及自打出生便未有过一声啼哭的奇异特性,但善良的夫妇依旧悉心照料着自己的骨肉,没有过丝毫的嫌隙。日复一日,孩童渐渐张开了眼,长出了稀疏的毛发——原来,她有一双少见的色泽淡薄的双眼以及一头白色的头发!纵然朴实的夫妇仍旧不以为杵,但村民们却开始议论纷纷,带着省度的视线打量起婴孩。消息不胫而走,虽然也不过是在山外小范围的传播,却也足以引起别有用心之人的注意。于是,灾难就在女婴出生的一年后降临,仅仅是一簇小小的铁骑便轻易使整个村落从此销声匿迹……
几年后,锦阳皇室中骤然出现了一位奇特的女孩,她有着一头白色的发和色泽淡薄的瞳,人们都尊称她为神子……
“那个女婴便是你吧?解语。”听完女子的讲述,濉安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女子抿紧了唇,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那时我也不过才一岁,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会记得。但那满室的尸体焦臭和爹娘的惨叫,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濉安单手撑起下颚,若有所思,良久才斟酌着道:“所以~,你希望我帮助你什么?”
女子看了濉安一眼,静静端起茶盏:/当年命人杀死我爹娘的正是十常侍!所以请你告诉白他们,我确是得了不治之症。至于最后怎么收场~,柳大夫不用担心,解语自有安排。/
“为什么?”濉安挑了挑眉,似乎没有看出家仇与绝症之间有丝毫的联系。
/因为只有这样白他们才能毫无顾及,放手一搏!……过去几年,当我意识到白他们已开始行动时,我便每日限制自己饮食,渐渐让自己变的虚弱;大夫们前来就诊,我也极力让自己的脉象紊乱查不出病因……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最后的一刻!可是,似乎无月并不相信我会如此简单的离他而去,所以才会央求白,让解了韧情的你前来医治。柳大夫,你是无月最后的希望,一旦你宣布了我的病情,让无月死心,相信,白也不会太多为难你。/
“放手一搏?搏什么?无月又是谁?抱歉,解语姑娘,我不太明白。”濉安摇了摇头,皱眉道,直觉告诉他似乎有什么天大的事正在酝酿发生,而自己却一无所知。
/无月么,呵呵,若是锦白愿意说,你迟早会知道的。至于一搏么?柳大夫,你可知锦阳过去是以皇权治国?/
……突然被问及,濉安一愣,下一刻,对方却又兀自接过了话头。
/不知道么?呵,这也难怪,毕竟是些陈年旧事了……十几年前,先皇在位之时,锦阳还是皇权制,皇帝便是最高权利所在。但自从先皇夫妇‘失踪’,锦阳最大的十个藩郡中所选出的十位长老,俗称“十常侍”,便‘暂时’接替了锦阳最高的权利。哼,说什么皇子尚且年幼、经验尚浅、不适掌权,全是无稽之谈!当然,为了安抚惶恐无措的锦阳民众,锦阳暂改为神制国家,由十常侍辅佐,每年听取神喻,平日事务交由十常侍代管,皇子专心求学,暂封为摄政王!听啊,多么可笑,多么体恤人民,多么冠冕堂皇!/女子衣袖激动地挥舞,脸带尖锐的嘲讽笑意。
“……莫非,你是说白他要~……”接下来的话,太过震撼与私秘,濉安没有说出口,但对方却明显理解了濉安的意思,点了点头:/他们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便是你一直隐瞒我的原因么,锦白?一瞬间,濉安的心中有了些许动摇,但若单单为了追逐权利而隐瞒身份来欺骗友人……濉安并不以为然,虽然出发点也许是对的……不过~,至少,现在自己有了探询的方向,而不是在那里庸人自扰,濉安如是想。
放下有关锦白的思绪,濉安回过神,又有了新的疑惑:“解语姑娘为何不与白他们商量商量,说不定还会有更好的办法?毕竟你如今的想法太过冒险,虽然锦白他们念及情份应是不会为难于你,但若当真让他们毫无顾及~,说不定难免伤及姑娘的性命……”
不料,解语坚决而迅速的摇了摇头:/每一个新政权的交替,牺牲都是必要的。作为前朝傀儡政权下的神子,柳大夫,你认为又哑又盲又有如此奇异相貌我该以什么样的角色活下去呢?/女子嘴角边带着洒然的微笑询问着,似乎她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濉安一愣,良久,敛下眸,第一次,用这个朝代谦卑的礼仪,带着少有的尊敬与肃穆,向女子深深一揖。
第八十八章
88.无所谓知
天柳二人正值交谈之际,忽听门处传来敲门声,二人皆是一惊,若有所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解语冲濉安微微颔首,随即眼色一凛,双手交叠于腿处长袍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微微抬起,如换了个人般,周身竟似洋溢出凛然不可侵犯之姿!此时此刻,眼前,是锦阳的神子,天解语!
/来者何人?敲门可谓何事?/
“神子大人,是、是奴婢,长侍大人求见。”
/长侍?/解语神色又是一变,担忧地看了濉安一眼,紧接着沉声道,/熹微,我不是说过今日身体不适,暂不见任何人么?若是长侍大人,你便告诉他,祭天之时将近,解语为免病弱之躯惹了天怒,故暂且闭门修养。/
“可是大人,长侍大人他——”
/我相信长侍大人能够理解解语为了锦阳繁荣的一片苦心。熹微,就按我刚才说的转告于长侍大人吧。/说着,解语轻轻半阖上眼,似乎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用转达了。神子大人的一片苦心老夫已经知晓。只是神子大人一直已祭天为由闭门不出已是几月有余。作为十常侍,我们着实担心,猜想神子大人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嘶~,若当真如此,老夫以及十常侍的诸位定当倾囊相助!”
突然插入的苍老男声让天柳二人皆是大惊。尤其是天解语,色泽淡薄的指甲在对方说话的同时几乎深深嵌入了椅子的扶手之中,瘦弱的身躯竟似因恼怒而微微颤抖……但对方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带着如方才、甚至更加缓慢而沉稳的声音道:/原来是长侍大人。失迎,失迎。长侍大人尽可放心,解语只是因前些日子梦见一紫莱金龙自深山林木之中飞腾而出,鳞甲闪烁,料想那定是锦阳必将绵延昌盛的吉兆,心中欢喜,有些失了心神。所以,为了保证几月后的祭天万无一失,解语才私下做了闭关修养的决定。如此,还望长侍大人海涵。/
“哦~,呵呵,原来如此,看来是老夫多虑了。既然并无大碍,那不知~,神子大人可愿出来见上一见?金龙腾舞,既是吉兆,想必神子出关散散心,老天也不会太过责怪吧?看在老夫这把老骨头的份上,神子大人也不忍心看着在下无功而返,让那些思念神子的常侍大人们失望吧?”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乎颇为苦恼……好一根软钉,让人是吞也吞不下,是想吐也难出!
顿时,屋里屋外都陷入了尴尬的寂静,但屋内二人均心知肚明,对方并无去意,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看来,今日的见面在所难免,可~,濉安该当如何?方才锦白也不过是交代濉安在院外等候,临时却并未提及若是此等状况又该如何。料想,对方到来定也是在意料之外,许是察觉了什么风吹草动?……看来~,果真是来者不善!
濉安心中一紧,瞧了瞧自己来时的密道方向,又侧过身,轻声道:“刚才的——”不想,解语猛然捂住濉安的口,连连摇头,用食指在唇边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