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严襄望向自己的那一秒钟, 邵衡只觉得自己身上原本流淌着的沸腾的血,霎时被冰封冻住。
她目光里含着对女儿的担忧、惊慌,还有更深层的、没来得及掩藏的, 对他的怀疑。
这让邵衡忽然意识到, 从始至终, 严襄都没有交予他信任。
她完全不相信他。
邵衡用力地攥了下手, 再松开时,指尖微微地打着颤。
这样短的时间内, 他眸中已经泛起血丝, 双眸紧拧, 极力压下喉口的那股酸痛。
他这话问出口,严襄心中一惊——自己一闪而过的犹疑竟被邵衡捕捉到。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 很快又想到这反应在邵衡眼中大概无异于亡羊补牢, 她坐实了。
严襄抿了抿唇角, 她深知这种不信任有多伤人,迟疑了一秒后再度抬眼看他, 想解释自己是关心则乱, 却见他已经转过身,只留下一个冷绝的背影。
男人生硬的、略带疲意的声音传来:“先找孩子。”
邵衡动作很迅速。
他询问问完育幼阿姨最后看见小满的地方, 便一边往那里赶,一边给乐园负责人打电话。
严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孩子丢了,跟邵衡又称得上大吵一架,她脑子里乱得如同浆糊一般。
走了几步,严襄忽然想起小满的电话手表。
她拨通电话, 随着一直无人接听的嘟声结束,她的脚步也越来越急。
当她越过邵衡,几乎要小跑着冲向小满不见的那项目时, 她的手腕被他攥住。
身体被拉停,与此同时,有个疾速奔跑的女人几乎与她擦肩而过。
那人的速度太快,凌厉的风随之刮擦过来,严襄心脏骤停。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彼此,而以这速度撞上,情况只会更糟。
她心有余悸,转头看向邵衡,只听他淡淡道:“这乐园里任何项目儿童想要进出都必须由大人陪同,且乐园已经封锁,所有监控都正在排查。”
换言之,安全措施如此到位,小满绝不会丢。
面对这件事,邵衡是理性的、果决的,他清楚地知道此地的安全性,便认定找到小满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他也同时想到,就算自己这样劝了,估计严襄反而会觉得他冷血。
他松开抓着她腕子的手,率先迈步。
严襄微微一怔,使劲咽了一下,将砰砰直跳的心按回肚里。
待到了气球城堡的项目,却见果然如他所说。
原本在玩耍的孩子们都在挨个排队出来,数个工作人员正清点人数,与此同时,还有几位同样焦急的家长聚在负责人身边,刚刚疾跑的女人也在其中。
看样子,走丢的有好几个,不止是小满。
邵衡上前与人握手询问情况,谈话过后,严襄得知监控只拍到了孩子们进去,却没见出来。
情况已经明了,他们都还在这项目里。
再联想到小满刚刚曾说这里像迷宫,那也许是不慎迷了路。
邵衡也想到了这层,他提完以后,脸色严肃:“应该立刻让工作人员进去排查。”
乐园负责人连声应是,表示先得等其余的小朋友出来,不然成年人过多,他们的体重可能会导致坍塌风险。
十分钟后,一共六个小朋友从气球城堡的深处被找到。
其中几个哇哇哭泣,小满则和一个小女孩儿手牵手,见一群大人围在这儿,满脸好奇。
见到妈妈和叔叔,她同小女孩道别,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站在邵衡和严襄之间,自然而然地牵起两人的手。
原来这气球城堡有一处狭窄的蘑菇屋漏气扁掉,把几个小孩儿罩在里头。而他们以为是玩捉迷藏,都闭着嘴不出声,这才被巡逻的工作人员漏掉。
这次事故责任归咎于乐园方,他们对此表达歉意,给每个孩子都送上了礼物。
但毕竟险些酿成生命危险,家长们讨要说法,乐园方便再次沟通赔偿方案。
加上小满,六个人里有四个孩子都不属于这学校,乐园方决定无偿赠送他们下一年的本园入学资格,学费全包,其余两人则折算成现金。
将受害者转换为自己人,这就是最好的公关。
现场不再吵嚷,严襄则握紧女儿的小手,心情如同过山车一样,好歹到终点停了下来。
这时,邵衡凉凉的声音传来:“不必怀疑我,即使我想让她换幼儿园,也没有未卜先知到这个地步。”
严襄心中骤然紧缩,原本停下的过山车又像出故障一般颠了颠。
这一次,她真的没有怀疑他。
是她那一眼,实实在在地伤害了他,让他不得不在这事情上又做出解释。
她有些没说服力地解释:“没有怀疑你。”
邵衡没再回答。
两个人分明并肩站着,中间是个孩子,手也间接拉着,却仿佛一瞬间拉远了距离。
小满已经从周遭大人的反应,和刚刚的大肆寻找中发觉出不对,她似乎做了错事。
她放开拉着邵衡的手,转而抱住严襄的腰,仰着脸:“妈妈……”
严襄垂下头,看见她惴惴不安的神色,安慰她:“是大人的事,没关系。”
回去路上,车内一片沉寂。
来时欢声笑语。
小满不停询问邵衡,亲子乐园里有哪些什么,可不可以买兔子形状的气球,叽里呱啦了一路。
邵衡开着车,都被她逗笑好几次。
这会儿小满玩累了,已经歪着脑袋睡过去。
育幼阿姨自然更不会开口。
严襄坐在副驾,与邵衡只隔着咫尺之遥。
她脸侧向外,望着不停略过的车流,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邵衡无疑是被她伤了心,可站她自己这角度,并没觉得她的防备有什么错。
他们已经同居,事情却又闹成这样,要分开实在太难。
且还要考虑格外喜欢邵衡的女儿的想法。
严襄回头望了一眼酣睡的孩子,赶在车子进入檀山府地库以前叫醒了她。
如果是平时,小满睡着了,让邵衡抱着倒也没事,可现在这境况实在尴尬。
她有些回避与邵衡有眼神接触,只是眼风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他脸上,看见了他微微勾起、略带讽意的嘴角。
他看出来了。
严襄再次感到车里的空间格外逼仄。
回家将小满安顿好以后,严襄决定要再和邵衡谈一谈。
他很介意她的不信任,她也无法接受他的我行我素。
他们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再往前就是粉身碎骨。
而无论是分开亦或者继续,都要把话说开。
严襄敲响邵衡的书房门,郑重踏入后,面色怔忪了下。
邵衡衬衫凌乱,袖子胡乱卷到手肘,他坐在椅子上,身后是打开的窗户——
高层的风灌进来,将他头发吹得乱糟糟,衣服也发出猎猎响声。
听到她开门进来的动静,邵衡掀起眼皮,深不见底的眸子定在她脸上。
严襄听见他的手机里传出声音:“你多体谅些修扬,他毕竟资历尚浅……”
下一秒,邵衡按掉扬声器,同那头冷声:“宁修扬和我,您只能选一个。”
他挂断电话,冲她微昂下巴,语气平淡:“坐吧。”
他的反应比刚才平静太多,严襄反而有些踌躇,深呼吸了两秒才坐到他对面。
邵衡望着桌上的手机,率先开口:“来谈分手还是继续?”
他话语直接,完全不像从前分手是他逆鳞的样子,提也不能提,严襄有些懵。
她斟酌一番,不知自己在犹豫什么,“分手”二字滚在喉咙里,却迟迟没有吐出来。
这时,邵衡冷哂:“我看你这样子也知道是谈分手。”
她的犹豫是割伤他最好的一柄利器。
邵衡闭了下眼,冷静道:“你真想分手,我也不拦你,只是这会儿还不行,得等我先把宁修扬处理完。”
严襄想起,他说过和宁修扬的恩怨,担心对方会对她出手。
而他这表现,也让她无话可说,只缄默着点头。
邵衡最后说:“你不必从这儿搬出去,房子我会过户给你,等南市事情结束我就会搬走回京市。至于你女儿,我会减少出现,让她慢慢习惯。”
他安排得这样周全,严襄几乎无可补充,她一眨不眨地凝着他,还是说了声抱歉。
邵衡扯了扯唇,道:“没关系,好聚好散。”
七个字,一锤定音。
这天开始,邵衡逐渐忙了起来。
他早出晚归,整日都在办公室,而严襄则搬去了另个房间。
既然迟早要分手,谁还会跟他睡同一张床。
在公司里,她照常做好秘书的职责,即使在其他人眼里,她还是他女朋友。
几天后,小满先忍不住提及。
她眨巴着大眼睛,问:“妈妈,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和我吃饭呀?”
严襄答道:“叔叔太忙啦,可能得过很长时间吧。”
她寄希望于四岁小孩的记性同三岁一样不好,能尽快忘记。
小满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苦恼:“可是,我今天下舞蹈课还看到了叔叔的车呢。”
严襄心头漏了一拍,帮她拼乐高的手都顿住,半晌才继续。
她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知道呀?”
小满掰着手指头:“我记得叔叔的车牌号哦。”
她报出一串数字,很得意:“他离得很远,但我一下子就看到啦,只有叔叔的车上有小金人。”
他暗地里去看她女儿。
严襄心中确认下来。
邵衡全然没有他表现得那样决绝。
而她自己也在此刻豁然开朗,她明白了她那些复杂、沉郁的心情从何而来。
她不像想象中能彻底挣开邵衡那样轻松。
她一直在尽力同他说开,是因为,她仍对他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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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信他会分手还是信我是秦始皇O.o
写波折写得我头好痛……很快就甜,我保证==
感谢想在家里吃火锅丸子宝宝,当年醉颜红宝宝,肩能扛手能提宝宝的三个地雷[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