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每家都只有一个子女,家长们挖空心思地在唯一一次命名机会上寄托自己对子女的期望,望子成龙的有之,起的名字都是什麽家杰,家聪,子俊一类;出奇制胜的有之,什麽珩、嫈、龑,怎麽冷僻怎麽取,成心考验孩子语文老师的水平;因姓制宜的有之,姓高的取名叫高飞,姓任的叫任重,姓梁的叫梁爽,总之是异彩纷呈。像葛为民这样文革时期满大街都是的名字,放在这会儿还真不多见。

名字是葛老爷子钦点的,葛家三代单传就这麽一个宝贝疙瘩,葛老爷子决定延续老一辈子的传统,让孙子做一个为人民服务的人。名字的确是土了点,但由於是老爷子亲自起的,其他人也不好说什麽。葛为民从小就没少被别人开玩笑:“葛为民葛为民,你要为人民服务,帮我把地扫了吧”,导致以后谁提起名字这茬葛为民就急。

偏偏高新这个没有眼色的还往枪口上撞,葛为民的拳头捏起来提在腰侧:

“你说谁的名字土呢?”

蜜糖年代(五)

高新还没反应过来呢,一团黑乎乎的人影就带著一阵风向他扑来。等到小腿肚子上挨了一下,他才后知后觉地举起胳膊:

“哎呀,干什麽呢这是?”

葛为民正在气头上,抡起胳膊毫不客气地就往高新身上招呼,可是没打几下就发现不对劲。因为这种一点就著的爆脾气,葛为民没少和人打架。可惜他个子不高,协调性也并不特别出众,打起架来其实占不了什麽便宜。往往一场架打下来,他自己身上的青紫倒比对方的多,看得葛妈妈那叫一个心疼哟。

但是和高新打架不。他的拳头都落在高新身上好几下了,自己身上却一点拳脚都没挨。高新压根儿就没有反抗的意思,乖乖地躺在地上任他打。打了几下葛为民自己也觉得没意思,闷闷地压在高新身上,看著他比自己长出一截的手脚说:

“喂,你怎麽都不反抗?”

“啊?你喜欢反抗的啊?”高新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清清嗓子,扯直了喉咙喊:“大爷饶命啊!住手啊!救命啊!不要、不要、呀咩爹~~”

葛为民头疼地看著他越往后面嚷得越不是那麽回事,赶紧用力朝他肚子上补了一拳,高新在一声货真价实的“唉哟!”之后终於安静了下来。葛为民越发觉得和这人较真没意思,恨恨地从他身上下来,在他腿上踹了最后一脚:

“有你这样的麽?”

高新闷哼了一声,转过头来,亮亮的眼睛格外真诚地看著他,轻声问:

“你觉得痛快了吗?”

葛为民有些心虚地躲过他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目光,扭过脖子看身边灰扑扑的地板:

“我打你,你不生气吗?”

即使是说错了话,任谁被这样莫名其妙地打一顿都会生气,然后打回去。但这个人却摊开了手脚任他一拳一拳地泄愤。

宿舍里只有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得见外面呱噪的鸟叫。中午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在高新的脸上投出半明半暗的光影。葛为民看著勾起嘴角,和平时懒洋洋的笑容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高新平静地说:“你打我,自然是因为我惹你不高兴了。我让你打一顿,让你消消气,也是应该的。”

葛为民从小到大都被家里人捧在手心,他要横著走没人敢让他竖著,因此被惯得脾气有点大,偏偏和他同一辈的又都是一样被惯大的,一磕碰起来总是火星碰地球,两败俱伤。高新是他第一个碰到的来自外人的体贴,让葛为民觉得好像此刻照到身上的太阳,暖洋洋的。

高新又轻声说:“如果你气还没消,可以多打几下。”

葛为民连忙摇头,说:“这事我也有不对。”

“这麽说你不再打了?”

“嗯。”

高新立马喜滋滋地爬起身,从身后抽出一样东西:

“那这个可以还你了。”

葛为民一看,那个沾了地板灰的软绵绵的物体居然是自己的枕头,敢情高新刚刚被自己扑到地上打的时候,还顺手扯了自己的枕头垫上,葛为民登时就怒了:“靠!”

“我不是故意把它扯下来的,刚才不小心就……要不你再补几脚?”

“靠,一边去!”

中午的阳光照出两条嬉闹的少年的人影。从那天起,葛为民打心里认定高新这个朋友了。

蜜糖年代(六)

交心之后葛为民才发现和高新相处是很舒服的一件事。

高新其实是个特别简单的人,没有弯弯绕绕的小心机,喜欢和不喜欢都会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也希望对方能够很明白地表达出来。

葛为民可以很直接地指著他的脑袋说:“你的新发型很难看”,他绝对不会生气,只是会皱皱挺直的鼻子,摆出一副苦恼的样子说:

“不能吧,理发师还说这是今年流行的新款呢!”

葛为民也可以很鄙夷地告诉他:

“把你的T恤换掉吧,她们都在笑你呢!”

身后有不少小女生对著他后背上的咸蛋超人图案捂著嘴偷笑呢,高新听了还是不生气,但也没有任何要改掉的意思,到了下个星期仍然异常顽固地穿著那件T恤,嘴里不满地抱怨:

“怎麽就没有人有正常的审美呢?其实这件衣服挺不错的,是吧?”

葛为民只好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笑容。

高新的简单有时候也让人相当头疼,他需要别人明明白白地把喜欢和不喜欢表达出来,换种说法就是他听不懂别人委婉的拒绝,表现出来就是一种不可理喻的霸道。

高新第一次请葛为民吃饭的时候,是这麽说的:

“我欠你钱那麽久了,请你吃饭感谢你是应该的。今晚你有空吗?”

葛为民当时在心里暗暗腹诽:原来你还是有自觉的啊,一边不无惋惜地说:

“今天我们班要加课加到五点半呢。”

言下之意自然是放学时间太晚,不适合到外面吃饭。学校是有门禁的,所有住宿生必须在七点之前回到课室上自习。

高新很自然地点点头,一边从书包里找手机:

“看来要提前预定位子了。”

“绝对来不及的啦!”出了学校还要搭公车找位子吃东西……等等,他们不是要去麦当劳肯德基一类的地方吗,那里什麽时候提供预定位子的服务了?

葛为民有些预感不妙地问他:

“你到底是想要去哪里?”

高新报出一家知名西餐厅的名字。

“不用去那麽高级的地方啊,其实……”随便一家快餐店就可以了,后面的话葛为民没有机会出口,因为高新开始有些困惑地问他:

“难道你不喜欢西餐?”

“……也不算。”葛家再怎麽把他捧在手心里宠,毕竟还是个工人阶级,收入有限,葛为民手里的零花钱除了应付日常开支,也就够在外面买买书籍CD,偶尔出去吃吃洋快餐改善一下夥食,还没有奢侈到能够去那种地方培养出对西餐的喜欢或是厌恶。

“或者你比较喜欢中餐,那我们去吃XX路那家私房菜好了,不过现在订位子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真的不用。我们只要……”在外面普普通通地吃个汉堡薯条就好了。葛为民有气无力地开始声辩,可惜完全不能到达当事人的耳里。

“哈哈,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西餐的!那我现在去订位子,今晚五点四十校门口见啊。”高新一边把手机放在耳边一边对他比了个“耶”的手势。

耶你个头啊!你知不知道在那里吃顿饭要多少钱啊!你不肉疼我都心疼啊!当自己是道明寺麽你个败家子!葛为民很想抡起宿舍的椅子去砸他的头。

蜜糖年代(七)

那天下午葛为民拖著步子走出课室,远远地看见倚在校门口那棵凤凰树下的高个儿身影时,忍不住在心里郁闷:明明是打算拒绝他的提议的,怎麽就被牵著鼻子走了?

满身臭汗地挤了两站公车,在那家著名的西餐厅里坐下,葛为民听著舒缓的蓝调钢琴曲,就著昏黄的壁灯看著手上精美的menu,再看看对面陷在椅子上呈八爪鱼形状一样的人,郁闷上升到了极点。

高新的五官其实挺立体的,高眉深目,此刻在橙黄色的灯光下也显得模糊起来,显出一种慵懒的味道,没形没状的坐姿称不上好看,搭配起来却意外地跟餐厅的环境相协调,把纨!子弟的模样演了个十足。

他整个人都懒懒地贴在椅背上,只伸长了长长的手臂翻立在桌上的菜单,一边熟门熟路地自语:

“土豆泥色拉,海鲜浓汤,黑椒牛排,芝士小龙虾,再加一个南瓜布丁好了……你想好吃什麽没?”

葛为民光看著价钱就饱了。虽然很小农,他还是忍不住想仰天长啸:那能在学校饭堂里吃多少顿啊啊啊啊!

明明花的是高新的钱,为什麽有肉痛感觉的人是自己?葛为民阖上菜单,闷闷地说:

“和你一样。”

反正都没吃过,那样最保险。

“咦,你的品味和我那麽接近吗?”

“是你的品味难得一见的和我一致。”习惯了这个人毫无根据的自恋,葛为民已经从刚开始的贡献出胃里的早餐进化到很顺口地打击了。

高新难得地没有理会他的打击,还在兴致勃勃地打量著菜单。

“太好了,既然你点的和我想点的一样,那我可以点些别的,我们换著吃。”

高新打著响指叫服务员的时候,葛为民发誓如果不是对自己的准头没信心,他一定把手边的叉子飞出去。

葛为民原本还担心以高新的脱线性格会在高级西餐厅里上演什麽丢脸的乌龙,事实证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高新无论是切牛排的手法还是卷通心粉的姿势都熟稔而优雅,只是葛为民确定不会有人的西餐会吃得像他们的那样繁忙——高新不停地把葛为民盘子里的东西弄过去,又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弄过来。

不过当他把多汁可口的牛排顿进肚子里的时候,决定把喉咙里那点小小的抱怨也一起咽下去。嗯,这顿饭很不错,请他吃饭的高新也……很不错。

两个人挺著圆球状的肚皮赶回学校的时候很自然地就过了七点,校门早就关上了。高新熟门熟路地拉著葛为民从学校一侧地围墙爬进去,第一次操作业务不熟练地葛为民愣是在快要翻过去的跌在了围墙顶端,饱涨的胃被硌得生疼。

他涨红著脸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伸腿踢向捧腹大笑的高新:

“我让你再笑!”

“唉哟……哈哈……我不笑了,别踢……哈哈……唉哟……哈哈……哈……啊……不要,那里……呀打~~~唉哟!!!!!!!!!!!!!!!!!”

葛为民后来拉著青著一只眼睛的高新是这麽跟值班老师解释的:

“老师,高新不小心磕宿舍床角了,所以我们晚上没上晚自习,我带他去看校医来著。”

高新后来在老师半信半疑地走开后表情凝重地跟葛为民说的:

“她们都被你纯良的外皮骗了。”

蜜糖年代(八)

尽管事后回想起来那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愉快经验,葛为民日后还是尽量避免和高新去那种高级场所。葛为民义正词严地说:

“我作为社会主义大好青年的良知不能容忍这种资本主义腐化堕落的生活方式。”

高新勾起一边嘴角笑得邪气,一如既往地直白得一针见血:

“你根本就是在犯穷酸,觉得在那种地方呆得不自在吧。”

被说中了的葛为民恼羞成怒,一脚向他踹去,一边很有先见之明地警告:“不许再发出那种片里的叫声!”

“哪种?呀咩爹?呀打?嗯啊?哦哼~~~”

“……”

……

一分锺之后,葛为民爆发了:

“奶奶的!你又用老子的枕头当挡箭牌!鞋印很难洗掉的!!!!!!!!!!!!靠!”

“咦?可是你只说了不许我发出声音啊,这个可没说。”

凉风轻袭的傍晚,宿舍里的男生们绕著手闲闲地站在窗边乘凉,一边看著闹得鸡飞狗跳的两条人影一边在唯恐天下不乱地叫喝:

“小葛加油!打他!打他!”

“小葛,左勾拳!”

“小葛,右旋腿!”

总之,高新再提议两个人到外面搓一顿改善夥食的时候,葛为民开始先发制人地表示要去那家学校前门左转四百米的大排档。

高新再下一次提议要到外面祭祭五脏府以庆祝单元小测结束的时候,葛为民又立马把他拉到学校后门小巷的拉面店。

短短两个月,两个人就吃遍了学校前后方圆一公里的各类小吃店。葛为民原来多少带点幸灾乐祸地等著看高新吃不惯,虽然和他脱线的性格很不搭调,本人也没有刻意宣扬,但高新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公子哥儿,无论是他在西餐厅里结账时掏出的金灿灿的银行卡,还是他除了咸蛋超人以外的其他价值不菲的名牌衣物鞋袜,都显示著他比葛为民不知道高了几个台阶的家世。

但显然葛为民再次低估了高新。如果说在西餐厅里高新的表现叫驾轻就熟,那在路边的小吃摊他简直就是如鱼得水。无论是血呼呼一团的毛血旺还是让人捏起鼻子的臭豆腐,他都吃得津津有味,就连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