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等到预选的当天,穿著高新拿来的演出服时,葛为民已经不觉得自己的打扮难以接受了。葛为民戴著娇俏的棕色波浪卷发,穿著粉红色的露肩纱裙,很没形象地把两条白皙的小腿伸到裙子外头使劲蹬地,笑得几乎岔了气。

“哈哈哈……唉哟……哈哈哈……高新……笑死我了……哈、哈……”

高新无奈地叉著腰:

“不要再笑了,你的妆会化掉的,喂,听到没有?”

葛为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又转过闹到捧著肚子在地上滚成一团:

“唉哟,不行,我忍不住了,哈哈……”

高新脑袋上戴著两个尖尖的豹纹耳朵,上半身穿著刚刚遮过胸前两点的豹纹背心,下半身是一条狂野的豹纹四角短裤,背后还附带著一条毛茸茸的豹尾。那样一套纯真又带著点狂野的衣服套在他高高的身材上,说不出的可笑。葛为民伸手抹掉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好容易才喘匀了气问他:

“你是从哪弄来这身行头的?”

“情趣商店啊,这套衣服有那麽好笑吗?听说是店里卖得最火的,人家情侣都不会在床上笑场啊。”

高新的声音不算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刚好够其他一起在后台做著准备的参赛队伍听见。葛为民跟其他四个舍友迅速板起面孔,极力想装出“我不认识这家夥”的样子来。

魔术表演本身倒是相当顺利,最后一幕尤其震撼,兽笼里穿著豹纹衣服的高个少年用力摇晃著铁栏杆,发出一声豪迈的嘶吼,天鹅绒幕布缓缓降下罩住笼子,接著又迅速升起,长相甜美的少女穿著粉色纱裙半躺在笼子中央,半空中撒下无数玫红色花瓣,极具梦幻效果。

葛为民他们的“魔力幻影”顺利通过了第一轮预审,又在第二轮预审中杀出重围,一路晋级到月日晚的元旦文艺汇演中。葛为民忍耐著不去打他那张欠扁的笑脸:

“少跟我瞎扯,说真话!”

“嘿嘿,果然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小葛也!”

“你少废话,再不说扁你者小葛也!”

两个人走进饭堂,高新收起伞,很狗腿地递过葛为民的饭盒,朝他神秘地眨眨眼:

“今年学校文艺汇演的第一名可以被选送上参加五一中学生文艺献礼汇演耶!”

“切,市侩。”小葛不屑地用手肘撞撞他,却也动了心。工人家庭的工资非常有限,葛爸爸葛妈妈每年拼命节省,带过他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云南。北京……那可是皇城啊。

“人要勇敢承认自己的欲。”高新埋头奋力啃香喷喷的红烧鸡腿,一边含糊地说,“你想想啊,长城、故宫、……啊,对了,我们还可以去史铁生的地坛公园,可是天坛公园也很不错诶,你说怎麽办?”

葛为民无力地看他:“不要说得你好像已经拿了第一一样。你觉得我们怎麽可能胜出啊?”

高新兴奋地举起勺子朝他比划:

“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六个人吧,有的不能唱,有的不能跳,有的既不能唱又不能唱。”他扫了葛为民一眼,葛为民恼羞成怒地拿勺子柄敲饭桌:

“说重点!”

“嗯咳……重点就是,你想想,能够六个人一起演出,既不需要唱歌也不需要跳舞的,是什麽?”

蜜糖年代(十三)

月日晚上,葛为民和其他五个舍友一道,早早就躺在了床上。熄了灯,男孩子们的卧谈声渐渐消退下去,厚实的被窝也从渐渐被体温焐得暖烘烘的。葛为民在黑暗里睁著一双眼睛,听著外面的风把窗户震得梆梆作响,没有半分睡意。

总觉得有什麽悬在心头。还有什麽没有做呢?要交的功课已经做完,要做的预习也已经做过了,明天也不是轮到他值日……到底还有什麽没有做呢?直到其他两张双人床都不约而同地传来咯吱咯吱的翻身声音,葛为民才醒悟过来——

对了,明天正式是文艺汇演的日子啊!

作为一向与舞台绝缘的物种,突然要站在那麽高的地方面对黑鸦鸦的人群,要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前两次预选底下就只有五名评审老师,现在要面对的却是全校上千名师生,虽然葛为民只需要拉动机关往笼子前面那麽一躺,出错的几率几乎为零,却还是越想越觉得不安。

葛为民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想跟睡在下铺的那个人交流一下想法,借著窗子透出的月光往下一看,葛为民几乎从床上掉下来。

那个平时就缺了根神经的人睡得死死的,用厚实的棉被把自己卷得像一个大蚕茧,偏偏两条胳膊又不安分地伸出被子外,紧紧地把本应该垫在脑袋地下的枕头抱在胸前,手长脚长的大男人摆出如此少女的睡姿,怎麽看怎麽搞笑。

葛为民把身子缩回床上,听著床下面均匀的甚至有些吵闹的鼾声,纷乱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就平静了下来,昏昏沈沈地跌入到梦乡。

月日白天的日子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上午还是x的速度在前进,下午简直就是x的速度在飞奔了。一转眼,夜晚就降临了。

“魔力幻影”被安排在最后压轴,葛为民裹著白色的羽绒服坐在后台,看身边身上系著小肚兜脚腕上挂著铃铛的女孩们深吸一口气走向前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去年的这个时候太还在台下悠闲地看节目呢,今年却要在台后紧张地看著一重又一重的天鹅绒布帘,到底是谁害的啊,他闷闷地瞪了一眼身边叼著半块饼干神游太空的始作俑者。

高新头上戴著毛茸茸的豹耳朵,像个路边的小混混一样半蹲在地上,露在嘴边的饼干随著咀嚼的动作一上一下的晃动,葛为民没好气地往他脚底下一踹,高新连滚带爬地避开,嘴里的饼干呛在了喉咙里,连著咳嗽了好多声才顺过气来说:

“唉哟……你这个脾气真要不得,生气的时候要打人,紧张的时候还是打人。”

葛为民嘴里恶狠狠地骂著“乱讲”,扑腾扑腾的心脏却跳得缓和了些,他挨著高新坐下,说:

“诶,你就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啊,万一我表演不出‘豹的力量’,他们以为是只大花猫怎麽办?”

葛为民黑线,要紧张的应该不是这个吧。心情却彻底放松了下来。

高新就著刚才被他踹开的姿势懒懒地半躺在地板上,对著他眯缝起晶亮的眼睛,说:

“别忘了,到时候我其实是跟你一块儿的呢。”

“嗯。”

“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

“什麽?”

“那群跳舞的女孩子居然每一个有你漂亮耶!”

“神经!”

“咦?你又脸红了。”

“乱讲,那个是腮红。”

“呵呵,你果然是在紧张,平时这样跟你讲话,你早过来打我了。”

“你很想被我打?”

“不是。”

“那就闭嘴。”

很无厘头的对话,却莫名地让人安心。这种安心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了他们上场的时候。葛为民躲在笼子的机关后面,垂下来的棕色卷发搔著裸露的肩膀有点痒,他动了动脑袋,看著前面高新努力摆胯摇著那条豹尾巴的高高的身影,嘴边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深红色的幕布缓缓降下来,该他出场了。葛为民提著纱裙的裙摆小心走到笼子正中央,和高新在黑暗中轻轻地击了一下掌,再过一秒,幕帘就会升起了。喀拉喀拉,头顶有什麽异样的响动,他反射性地抬头——

蜜糖年代(十四)

“小心!”

葛为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谁紧紧地扑倒护在怀里。深红色的幕帘在升起,舞台上方耀眼的白光灯打过来,葛为民看到撑在他身上的人脑袋上毛茸茸的豹耳朵,以及压在他身上的沈重的铁板,葛为民心里一沈——

是铁笼子的一面栏杆倒了,压了过来。

幕布已经完全掀开,桃红色的玫瑰花瓣也按照预定纷纷扬扬地从半空中飘洒下来。葛为民看到高新吃力地把自己搂得更紧一些,抬起头来对台下的观众扬起灿烂的笑脸。台下疯了一样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大多数没有看过预选的观众并不知道这是个意外,野兽抱美女的场面显然比他们原来设计的野兽变美女更加具有视觉上的冲击力,坐在前排的不少学生甚至激动得站起来鼓掌。

但是葛为民已经没有办法去注意那些了。他知道压在高新身上的那块巨大的铁栏板有多沈重,他拼了命地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是无论他怎样努力地张大喉咙,却没有一丝声音冒出来,葛为民没有意识到自己死死抓住高新手臂的手在颤抖,他只知道他一定要喊出来:

快来人!救救他!你们没有人看到他被压住了吗?救他!

玫瑰花瓣还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桃红色的花雨中,高新低下头来看他,表情异常柔和。他声音很轻地说:

“别怕,不都说了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呢。”

不要说话!你现在不要说话啊!笨蛋!

终於有机警的工作人员熄了所有的灯,黑暗中葛为民听到匆忙奔跑的脚步声,以及什麽东西被卸下来的匡啷的声音,有人在询问:“喂,你没有事吧”,好像有谁突然把他全身力气都抽走了,葛为民用力地把撑在自己身上的人扯下来,随后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刷……

绿色的布帘被拉开,露出白色的病床上趴著的高个儿男生,他的背上厚厚实实地缠著好几圈绷带,衬著他下半身套著的带豹尾巴的豹纹四角裤,显得有点可笑。

大夫显然也被他逗乐了,笑著推推眼镜,才对围著他的几名学生说:

“算他命大,没有伤著筋骨和内脏,只是皮外伤。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要留院观察一天。”

“呼~~~”

几个学生都长长嘘了一口气,一个穿著魔术袍的男生推了那个棕色卷发的女生一把:

“我就说了没事吧!看你,人高新还没怎样呢,你倒先抱著他晕过去了。”

长相秀美的女生瞪著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珠,愠怒地看了他一眼。大夫在一旁也乐了,那麽紧张,肯定是女朋友吧。他笑著去赶那群学生:

“好了好了,医院不是菜市场,都回去吧。”他指指那名女生,“留下一个人陪夜就好。”

罗里八嗦地叮嘱了一番后,男生们也都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葛为民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一下趴在病床上的人。他一瞧,高新趴在床上,也正艰难地扭著脖子看他呢。

两个人静静地对视了一阵。葛为民忽然很想打他,他从来没有那样强烈地觉得那个人俊帅的眉眼、懒懒的笑容、长长的手脚是如此的欠扁。

靠!老子自己不会撑著啊!你没事跑过来干嘛!

但是葛为民说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句话:

“谢谢你。”

“谢谢你。”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个声音,同一句话。

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那一刻葛为民觉得他和高新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牵著,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彼此都明了——

谢谢你,替我挡著。

谢谢你,替我担心。

高新的眼睛里有顽皮地光在闪动,他保持著扭著脖子的别扭姿势说:

“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扁我。不过先变个身吧,病房里好像不许留宿异性。”

“……”

蜜糖年代(十五)

葛为民在洗手台前泼了一把水,小心洗掉脸上的妆。

他抬起头来看面前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在棕色的卷发下苍白著一张脸,连嘴唇都是没有血色的薄薄的两片。

居然吓得昏过去,葛为民知道自己是反应过度了。但是高新扑过来替他顶著塌下来的铁板时,有那麽一瞬间他的心脏都停跳了,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后怕。如果他有什麽事……呸呸呸!葛为民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同时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高新一句笨蛋。

骂归骂,葛为民还是被那个笨蛋给感动到了。葛为民这一拨独生子女,打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惯大宠大的,都拿自己当世界中心,虽然平时没事大家都爱嚷嚷为兄弟两肋插刀,可真到了有事的时候,谁不是先顾全著自己。那个时候高新明明已经退到了安全地带,却想都不想的就扑上来替他挡那块铁板,葛为民想,自己虽然拿高新当兄弟,但换个位置,他未必能做得那麽义无反顾。这麽想著就觉得全身上下就游走过一种温暖而舒服的感觉,好像只有高新才能常常带给他这种感觉,葛为民想起高新那句“投缘”,有些困惑地想:如果他有亲生兄弟的话,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

葛为民正对著镜子愣愣地发呆,就有人推开洗手间的门进来。来人看了葛为民一眼,有些困惑地倒回去看看洗手间上的标志,又再看看葛为民身上的露肩纱裙。

葛为民怒了:“看什麽,老子不是女人!”

那个人的眼神立马由困惑转为了不屑,葛为民更怒了:

“靠!老子不是易装癖!”

然后!地抱起书包冲进隔间甩上门。

葛为民摘掉假发换上毛衣牛仔裤走回高新的病房时,听到走廊上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一个男人愤怒地在骂:

“你就这麽照看儿子的?他都躺医院里了!你怎麽做的妈!”

女人的声音更加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