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高新说,“是有点危险,你想啊,那个笼子要万一再塌下来一次,我没及时帮你顶住要怎麽办啊?”

高新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平静的语气,就跟他递出饭盒说“来一份鱼香茄子”一样。葛为民的感动也就跟著那声“谢谢”憋在了嗓子里,他只好把饭盒里的排骨挑出来夹到高新的饭盒里,结果高新抬起头说:

“咦,你不喜欢吃排骨吗?正好我喜欢,小葛,咱俩真投缘。”

葛为民对著饭盒里剩下的土豆咬牙切齿。

蜜糖年代(十九)

三月份的天气乍暖还寒,葛为民跟高新穿著厚实的外套,在校门外的大小食肆中穿梭得不亦乐乎。开学的头几个星期课业负担不算重,下午放学后到晚上上自习前有一大段可以挥霍的时光。

下课比较早的时候,两个人会结伴去打篮球。葛为民的球技和他其他任何科目一样,都处在中等水平,属於姿势还挺拉风,但连打班际比赛都不够格的那种。高新其实也不算特别优秀,但好歹占了手长脚长的便宜,动作也很灵活,一场球打下来,往往是高新绕著球跑,葛为民绕著高新跑,球都没沾几下。葛为民气得一脚踢过去:

“靠,个子高了不起啊!”

高新熟门熟路地避开他的飞毛腿,坏笑著感叹说:

“小葛,你青春期终於到了啊!”

葛为民顺著他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视线终点落在肚脐眼再往下一点的地方,葛为民恼羞成怒:

“什麽意思呢你!”

“你这种易怒的坏脾气,就是青春期躁狂症的表现啊!”

“去死吧你!”

“哇!救命!牙打~~~~”高新抱著篮球毫无章法地躲避著葛为民的追赶,两个嬉逐打闹的少年愣是把篮球场变成了操场跑道。也有什麽都不想做的时候。葛为民和高新两人或者手插著口袋里在校园里无所事事地闲晃,或者嘴里叼著根棒棒糖蹲在教学楼后面,懒散得像刚刚抽出新芽的树上两条圆滚滚的毛毛虫。葛为民半真半假地抱怨高新把一个有为青年拖到了资本主义的颓废泥潭,却打心里喜欢这种漫无目的的日子,就像高新的人一样,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开学后葛为民又被高新拉去高级消费了一次。这次是一家五星级的中餐馆。葛为民其实并不喜欢去那种地方,去一个并不属於自己阶层的地方让他觉得不痛快,花高新的钱也让他不痛快。高新坐在床沿,把玩著手里那张金色的信用卡,很随意地说:

“有什麽关系,反正是我爸给我的卡,总要替他花掉一些的吧。还是你不喜欢中餐?那我们就去回上次那家西餐厅好了。”

葛为民看著他垂下的眼睛,破天荒地没有对高新式霸道做象征性的反抗,干脆的说:

“就中餐好了。你打电话去定位子吧。”

当高新心情不好的时候,他的眼皮会微微地敛起,眼角也会微微往下拉,俊帅的脸上会出现一种落寞的神情。这是葛为民最近发现的。这个动作细微得被很多人忽略掉,以至於大家都认为那个缺根神经、笑得没心没肺的高新从来没有烦恼。

其实高新难过的时间并不少,有时候是在放学之后,葛为民会听到其他几个和高新同班的舍友说起他上课被老师责骂的事情,有时候是在他接到一个电话之后,葛为民隐隐预约能猜到打电话的是谁。看著高新垂著眼角和其他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笑闹著,葛为民的心情就微妙地复杂起来。通常在这时候他会对高新的任性纵容起来,陪著他打球、下馆子、甚至是翘掉自习爬墙出学校,这种变化葛为民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蜜糖年代(二十)

葛为民是同学中唯一一个知道高新父母离异的人,这种分享了别人秘密的感觉很奇妙,连带著让两个人的关系也不同起来。葛为民知道自己对於高新来说是特别的,是他可以信任、可以宣泄情绪的人。高新偶尔会对他谈起父母的事情,谈他小时候怎样跟著妈妈四处奔波,谈他看到父亲带著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去公园,说起这些的时候高新总是微微垂著眼睛,嘴角挂著一丝淡漠的笑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葛为民看著他那副半死不活的笑容就来气。明明就很在乎,装什麽装?葛为民抽出他的信用卡说:

“喏,败家子,我就陪你这回,一个月内不许再乱用了啊。咱不能总跟钱赌气。”

高新的眼睛亮亮的,好像有水波在里面一漾一漾,看得葛为民心跳快了一拍:

“小葛~~”

“什麽?”

“我怎麽觉得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可是我在请你吃免费大餐耶!”

这个破坏气氛的高手!葛为民咬牙:

“高新,自己把脸伸过来!”

“咦,小葛,你的青春期躁狂症又发作了?”

“去死!”

“啊……嗯……不要……呀咩爹~~~”

“高、新,我还没开打呢!”

“呵呵,这次时间没掐好……唉哟!小葛,你这是偷袭哇……啊……唉哟……呀……”

两个人闹累了,葛为民就气喘呼呼地趴在高新身上,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你……躲得……倒是……及时……”

“嘿嘿,熟能生巧麽。小葛,真的没有人说过你有暴力倾向?”

“闭嘴,你还有受虐倾向咧。”

“我只是对你一个不还手而已。”高新平静地说。葛为民俯河蟹词语去看他舒展开的眉眼,勾起一边笑得懒洋洋的嘴角,忍不住也笑起来,像现在这样笑著,多好。

春天的脚步越来越接近,学生们校服外套下的衣服在一件件的减少,从厚厚的毛衣到薄薄的单衣,最后连冬装的校服外套也卸下了,只剩下一件长袖的衬衣。在暖洋洋的春天里,葛为民发现早起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每次挣扎著睁开眼睛都到了快要做早操的时间,胡乱洗漱两把就要冲下宿舍,过得异常慌乱。幸好高新一向起得很准时,总是第一个下宿舍把自己连同葛为民的早饭都买好了又带上宿舍,顺带把眯著两只眼睛的葛为民半拖半拽地弄到操场上去,才免去了葛为民早操迟到和排队打早餐的悲惨命运。宿舍的其他几个哥们对葛为民饭来张口的幸福生活长叹一声:

“J情,你们俩个绝对有J情!”

葛为民跳起来就打:

“你说谁有J情呢!”

高新死死抱著他:

“别,小葛,你以为人人都是我啊,打不还手的。”

“切,他还手老子也照打。”

“那吃亏的是你。”

“你是说老子打不过他?”

“是啊。你打架完全不行。”

“高新,老子先打死你!”

“哇啊啊啊啊……牙打……救命!”

宿舍的哥们继续摇头:

“J情啊J情。”

蜜糖年代(二十一)

等到葛为民把元旦汇演的三百块挥霍殆尽的时候,时间也从春天到了初夏。窗外有了隐约的蝉鸣,宿舍里有了嗡嗡的蚊子声。葛为民的春困状况得到了有效的改善,常常是不到六点就被吱吱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但他还是习惯闭著眼睛躺在床上,下铺的高新起床时会有微微的摇晃,然后就听到他尽量放轻的洗漱声音,细细索索的声响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葛为民听著他“哢哒”地带上门,就又模模糊糊地睡过去,直到高新带著早饭回到宿舍把他摇醒。

如果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通常会提早一点下课,学生们就可以早早地到饭堂打好饭找好位子,避开午饭高峰的人龙。葛为民和高新之间也养成了默契,轮到谁第五节是体育课,就把对方的饭盒带上,打好两个人的饭菜,等待另一个人放学。在高新自作主张地把两个人的饭盒都打满了他喜欢的菜并强迫葛为民与之交换,导致葛为民的饭盒里堆了五种菜色之后,葛为民也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看上的菜打到高新的饭盒里,再在吃饭的时候把它们腾到自己的碗里。高新的胃就像是多啦A梦的百宝袋,什麽都能往里装,无论葛为民打什麽菜他都吃得有滋有味,相较而言葛为民就比较惨,本来就被葛妈妈惯得有些挑食,碰上高新一时兴起看上什麽造型古怪的菜,葛为民就只能以拳脚来表达他的愤怒。

傍晚放学之后两个人也有了新的去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两个人不再流连在大街小巷的火锅煲仔饭过桥米线中间,开始转战各大冰室,从小小一根冰棍吃到大大一条雪糕船,不亦乐乎。

时间就在这样的早、午、晚中一天一天的流逝。其实大部分时间都贡献给了枯燥乏味的学习,两个人一天这样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小时。可就是这两小时,让葛为民觉得生活有了不一样的色彩,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舒服,是那种在蓝天白云下伸一个大懒腰的惬意的舒服。

初夏的下午,葛为民在打完球出了一身臭汗后回宿舍洗澡,高新有事回班里一趟。冰凉的水柱打在身上激起清爽的感觉,葛为民正洗得痛快,就听到高新回来和舍友打招呼的声音:

“我回来了。谁在里面洗澡?”

“小葛。”

高新提高嗓门喊:

“小葛,你快好了吗?”

葛为民也提高声音回他:“我刚进去。”

高新隔著门板叹了口气,说:

“我还想洗个澡再去晚自习呢,看样子来不及了。”

有舍友说:

“你进去和小葛一块洗不就得了。”葛为民学校的学生宿舍是六个人一间房,配一个洗澡间,可以洗澡的时间只有吃完晚饭到晚自习前的半个小时,和晚自习回来到熄灯前的十五分锺,明显不够分配,因此两个人挤一块洗澡不能说常见,但至少也时有发生。

高新犹豫了一下,说:

“不大好吧。”

舍友在外面笑骂:

“不是吧你,平时开玩笑说你俩有J情你还当真了啊。都是大男人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去吧。”

高新也笑了,解释说:

“我是怕小葛不好意思。”

葛为民隔著门板嚷嚷:

“去你的,滚进来吧。”

外面乒乒乓乓地热闹了一阵,高新说了声“我进来了”,就推开了浴室的门。

葛为民正顶著一头泡沫打沐浴液,听到浴室门关上和放盆子水桶的声音,也没怎麽理会,继续闭上眼睛往身上搓,边搓边问:

“你们班今天下午有补课是吧?”

高新没有回答,小小的一间浴室里,只听到揉搓沐浴液发出的咯吱声和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安静得有些异乎寻常。葛为民有些奇怪地问:

“高新?”

高新从声音到语调都有些不自然,葛为民听到他急促地说:“我还是下了晚自习再洗吧!”就“砰”地摔上了浴室门。

葛为民冲干净了身上的泡沫后睁开眼睛,看著还放在洗澡房里的高新的盆桶,觉得有些莫名奇妙,心跳却径自快得让人发慌。

蜜糖年代(二十二)

那之后葛为民发现高新变得有些奇怪。两个人还是照常泡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闲逛。但是高新说话的时候不再望著他的眼睛,葛为民摁著他捏起拳头时,也不再“救命,呀咩爹”地鬼叫狼嚎,就那麽愣愣地盯著趴在他身上的葛为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葛为民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什麽改变了,却下意识地不去想,任由情况这麽继续下去。

所幸高新的诡异状态维持了一个月就回复了正常,又变回了那个时不时脱线,被葛为民追得哇哇叫著乱跑的高新。但葛为民总觉得高新有哪里不一样了,葛为民说不上来,只是他也开始变得不太爱看高新的眼睛,也不喜欢对高新拳打脚踢,改为语言攻击了。用高新的话来说就是“小葛的狂躁青春期终於过去了”,葛为民愤怒地拍著桌子仰头看他:

“靠!你是咒老子没得再长高了是不是?”

高新依旧笑得阳光灿烂没心没肺:

“其实你这样也不算太矮的,别自卑。”

“@#¥!谁自卑了!”

日子浑浑噩噩地就到了期末。骄阳似火的七月,同样火热的期末考试如期进行。高二年级的学生们还来不及为刚刚结束的考试欢呼,就被老师提前召回了学校开始假期备考,成了高三大军中的一员。

升上高三后葛爸爸和葛妈妈劝过葛为民一次,让他退宿回家里住。毕竟高三学业紧张,住家里好歹也能吃得好一些,补补大量消耗的脑细胞。葛为民最后还是决定住校,理由是住校可以上晚自习,方便向老师请教问题。虽然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住校并不全是为了这个。

葛为民宿舍里的六个人有两个退了宿,改为走读。高新仍然留在宿舍,用他的话来说家里除了比宿舍大一些外也没什麽好。他妈妈忙著照顾生意,经常不在家,回到家里也只有一个人,吃饭还得叫外卖,离学校也远,倒不如住宿舍方便。高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安静地垂著,葛为民连著给他讲了三个冷笑话他的眼角才开始扬起来。

进入高三的生活比起以往更加枯燥,每一科每一天都布置下大量的习题,上的课除了复习课还是复习课,学生们在早上七点的晨读一遍一遍地念著英语单词,到了晚上十点半宿舍熄灯以后还在被窝里打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