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现在这种能够清楚感觉到的羞愤,好像还是以前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痛不欲生要好些啊。
葛为民恨恨地对着面前的大腿磨了磨牙:
“我明明还穿着内裤啊,又不是什么都没穿,禽兽啊你。”
高新动作轻柔,语调无辜:
“我是最喜欢看你什么都不穿,但也比较喜欢看你只穿着内裤啊。”
葛为民连翻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索性也不跟他计较,在高新的大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子继续趴着。高新的声音轻飘飘地从远处传来:
“困了就睡吧。”
蜜糖年代(四十二)
葛为民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仓库的木板床上睡了一夜。他伸了个惬意的懒腰,脑袋枕著高新的书包,身上盖著高新的风衣,这一觉睡得极为舒服。床边摆放著的早餐还散发著热气,高新盘腿坐在对面堆满货物的床上,手上拿著账本,脑袋鸡啄米似地一下一下点著。
好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突然被触碰到,葛为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面前,高新睁著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他:
“小葛?”
葛为民将手蒙上他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轻柔起来,就像昨晚高新对他说话一样:
“困了就到床上睡吧。”
高新含糊不清地嘟囔:“今早还有课呢。”
“点名我帮你挡著。”
“哦。”
高新迷迷糊糊地应著,乖顺地由著葛为民牵到床上躺下。阖上眼睛之前又交待了句:“小葛,早餐记得趁热吃。”然后才沈沈地睡了过去。
高新的长相属於线条挺括、高眉深目的那种,这个人醒著的时候常常让葛为民恨得牙齿痒痒,只觉得他的脸和他的人一样欠扁,睡著的时候看他孩子一样的睡容,却眉是眉眼是眼的俊帅,怎麽看怎麽顺眼。葛为民呆呆地看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把高新的风衣给他盖上。
啪嗒,随著什麽从风衣的口袋里掉到地上,葛为民刚刚酝酿出来的那点感动也粉碎了。
所有人都下了课的中午,“G&G”的生意格外火爆。葛为民把一个火车头造型的打火机交给最后一个顾客,阳光灿烂地对著她招手:
“欢迎下次再来!”
一转过头,就看见高新风风火火地拎著饭盒跑过来。高新把饭盒往葛为民怀里一塞:“趁热吃”,就转头张罗起店里的买卖。等到终於空闲下来,高新才偏过头来就著葛为民的筷子吃了两口鱼香茄子,嘴里鼓鼓囊囊地开口:
“小葛,你有没有看到我风衣口袋里的盒子?”
葛为民面无表情地:
“我刚刚卖了。”
“啊,那个是……”
“我知道你不是打算卖的。”一提起来葛为民就压不住火气,小小的四方盒子看著挺正常,里面一朵黑色的小玫瑰乍看也没什麽特别,抖擞开来却是一条丁字裤,透明的黑色纱布,还带著蕾丝花边,更重要的是,那个明显就不是高新的尺寸。
什麽叫“我比较喜欢看你只穿著内裤”啊?混蛋!变态!葛为民牙齿咬得格格响:
“但我也不打算穿。”
“咦,我没打算给你穿啊!”
葛为民脸色更沈,每一个字都带著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你打算给谁穿?”
高新摸摸后脑勺,“那个,是我买避孕套的时候送的,说是酬惠老顾客。我看著它叠得挺漂亮的,就拿回来想学著叠叠看。”
葛为民满头黑线。这个人神经怎麽长的啊?那个有什麽好学的。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居然买避孕套买到了可以送内裤的地步,他到底买了多少避孕套啊啊啊啊!
高新居然还一脸可惜的表情:
“啊,你这麽一说,好像你穿著也满合适的啊。怎麽就卖掉了?”
葛为民彻底抓狂:
“合适你个死人头!去死!”
“啊,小葛,你怎麽又打我!呀打!呀咩爹!唉哟……”
蜜糖年代(四十三)
时间就在忙碌和混乱中飞快地流逝,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中旬。为期一个月的创新杯比赛也终於落下帷幕。“G&G”的业绩一直高居榜首,后期更加在葛为民牺牲色相之下一路上飙,毫无悬念地勇夺创新杯第一名。
从校长手里接过奖杯的时候还没什麽,看到以银行卡形式颁发的奖金时葛为民手都抖了。这、这几乎有葛爸爸葛妈妈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那麽多啊!
葛为民激动得每一根手指都紧紧地扒拉著那张银行卡,舌头都打著结:
“我、我们要做些什麽好?”
高新笑得毫不留情面:
“小葛,别像个没见过钱的贫困户一样。”
“闭嘴!”
虽然手上保管著的那张高新的金卡已经突破了七位数,虽然每个月从葛爸爸葛妈妈那里都能拿到足够宽裕的生活费,但那毕竟是葛为民头一回靠著自己挣回了那麽多钱。钱是两个人一起挣的,葛为民一时也想不到该拿去做些什麽,只好每天拿出来擦一擦再看一看,就差没把它裱起来。高新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小葛,你该改名字叫葛朗台了。”
葛为民更加直接地用拳头和他交流。
等到葛为民从创新杯的激动中回过神来,已经是十二月的月末了。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得寒冷,课室里的门窗紧闭,学生们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心不在焉地做著笔记。在台上讲解著微积分算式的年轻讲师识趣地大手一挥:
“圣诞节,提早下课!祝同学们节日愉快!”
话音刚落,学生们就呼啦啦地欢呼著推开课室门,猴子似地吵著闹著奔出去,讲师无奈地摇摇头:还是些孩子呀。
葛为民被舍友和其他几名同班同学挟持著到学校外面又是打游戏又是唱K地闹了大半天,将近傍晚才脱身。脱身之后沿著市中心那条最热闹的马路转过两条路口,就看到一溜的商铺食街。白胡子红帽子的高个圣诞老人笑容可掬地站在咖啡厅门前派著传单,弯著腰向路人笑嘻嘻地打著招呼:
“MerryChristmas!”
葛为民扬起眉毛朝著他一笑,说:
“MerryChristmas!”
圣诞老人露出一个在一大把的白胡子下都可以觉察到的灿烂笑容,说:
“小葛,你怎麽来了?”
“被别人拉出来的。你打工要做到几点?”
“再过半小时就结束了。你先晃晃,在街角那边等我。”高新想了想又把手上的兔毛手套摘下来递过去:“戴著,别冻著了。”
手套还带著热热的温度,葛为民拽了一把他红色圣诞帽下白花花的假发,又把手套用力赛回他红色外套的衣袋里,迅速跳开几米远:
“我不冷,你自己留著吧。”
半个小时后高新准时出现在街角,手里提著个小小的蛋糕盒子,带著葛为民朝熙熙攘攘的人潮反方向走去,边走边问:
“那麽冷的天,怎麽被弄出来了?”
葛为民翻翻眼睛:
“还不是说要庆祝圣诞节呗!切,一群大老爷们,圣诞节有什麽好庆祝的。”
圣诞节这种浪漫的节日,一向与光棍无缘。其实拉他出来的几个男生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早计划好了趁著圣诞窜到市内那所美女云集的外语学校里联谊。葛为民偷了个空才逃脱了共犯的命运。
高新已经卸了他那一套圣诞老人的装束,高高的个子穿著黑色长风衣围著纯白围巾的样子带著点慵懒不羁的风情,盯著葛为民勾起的那抹懒洋洋的笑容莫名地让人心跳加速,葛为民听到他淡淡地说:
“他们是没什麽好过的。不过我们不同,圣诞节还是要好好庆祝一下。”
然后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手掌就被轻轻握住,高新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蜜糖年代(四十四)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同”,心里却像是被谁敲了一下似地锺鼓齐鸣。葛为民心慌意乱之下就忘了挣开高新的手,乖乖地跟著他拐过一道弯,又穿过一条巷子,跨过一道铁门,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身边的人潮早就不见了,两个人身处在一片荒无人烟的花花草草之中。
葛为民不可思议地打量著四周:
“这里是哪里?”
明明之前还在全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不过是十几分锺的路程,怎麽就像是突然跨进了另外一个天地?眼前是大片大片的坡地和颜色各异的一行行花草,说是公园,却既看不见游人也看不见亭子长椅一类的休憩设施,说是山野,各种高高矮矮错落分布的植物又明显经过精心的栽种。
高新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一副献宝的神情:
“这里是植物研究所,建立好多年了,不过很少人知道。”
葛为民皱起眉:
“喂,怎麽可以随便进去人家的研究基地?”
“没关系的啦,我之前打工的时候也回来这里坐坐的。景色很漂亮的。”
“还是回去吧,这样不好。”
“对了,过了前面的花圃还有个小山冈,我带你去看看。”
“高新,回去。”
“啊,过来过来,从这边走。”
看著站在前方朝他兴高采烈地招手的高新,葛为民挫败地扶额,又来了!这个人能不能找一次听听别人说话啊!
“小葛,愣著干嘛,快走啊。”
葛为民跟著高新走过花圃的时候听到头顶轰隆一声巨响。葛为民泄愤地踢了踢走在前面的人:
“就跟你说了不要随便乱闯别人的地方,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高新头都不回地继续在前面带路,一边语气诚恳地教训他:
“小葛,封建迷信是不对的。”
葛为民气得几乎吐血。等到两个人踏上那个小山冈的时候雷声响得更厉害,雨已经哗啦啦地下下来了。研究所里放眼望去除了树木还是树木,半点避雨的地方都没有。两个人绕著山冈跑了半天,才终於发现一间温室躲了进去。
温室里种著各种不知名的奇奇怪怪的植物,闷热的空气中有著化肥的味道。两个人的头发大衣都在滴滴答答地淌著水,样子无比狼狈。高新一边拧著围巾一边遗憾地叹气:
“真可惜,本来山冈上风景很好,还想让你看看的。”
葛为民踢他一脚:
“谁让你乱来的,遭天谴了吧。”
隔著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外面势头凌厉的大雨。葛为民蹲坐在温室的地上,头发上淌下来的水珠带著刺骨的冰凉,地上摆著的蛋糕盒子已经被挤压得不成形状,葛为民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团软成一团的混合成各种颜色的物体。高新的表情更加沮丧:
“我原来还特意挑了店里最好卖的蛋糕包起来的。”
被大雨困在温室里,饿著肚子,面前是一块变了形的蛋糕,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圣诞节啊。葛为民叹了一口气,高新挨著他身边坐下,眉眼全部向下耷拉著,闷声说:
“对不起。”
葛为民看了他一眼,用肩膀撞了撞他:
“诶,这个蛋糕原来是什麽样子的?”
“咦?哦,原来是水果慕斯的,做了三层,一层慕斯,一层巧克力,一层冻奶油。上面本来是有两个草莓……喏,就是那个压扁了的红红的地方,还有一个圣诞老人头的图案……就是那团糊的。”
葛为民翘起嘴角:
“听起来很不错啊,那那个山冈呢,上面有些什麽?”
“呃,山冈上面种了些茶树,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开著白花的矮灌木,那个花一层一层的很好看。不过最重要的不是那上面啦,主要是山冈地势很高,站在最顶端望下来,可以看到市区,流动的车灯还有各种霓虹灯,很棒的夜景。”
“哦,那很漂亮啊。”
高新的嘴角也扬起来:
“是啊,很漂亮的。下次有机会我再带你过来看。”
“好啊。喂,高新。”
“嗯?”
“我们把蛋糕分了吧?”
“哦。”
冷冷清清的温室,两个人坐在地上狼吞虎咽著糊成一团的蛋糕,完全没有半点圣诞节的气氛,却奇妙地让人觉得暖洋洋。
高新从背包里摸出几支蜡烛点上,小小的黄色火焰在地上围成一圈摇曳著。两个人相视一笑,互相说著:
“圣诞快乐!”
然后高新的身子就探了过来,在葛为民的眼皮上落下一吻。只是很轻很浅的触碰,却比唇舌的深深纠缠更加温暖动人。
葛为民阖上眼睛。
圣诞节……大家都在做些什麽呢?舍友们在外语学校和漂亮女生热烈地联著谊,人们在几条马路之隔的温暖西餐厅里享用著圣诞大餐,情侣们在华灯初上的商业街上牵手走著,女孩子的手上也许还拿著男友送的玫瑰……可是都比不过在孤零零的温室里,几支简陋的蜡烛照映下落在眼皮上的一个亲吻。
高新在他耳边信誓旦旦地保证:
“小葛,明年我一定让你过一个最棒的圣诞节。”
葛为民睁开眼睛:
“没有明年。”
“咦?”
“明年别指望我再出来陪你淋雨。”
“明年不会啦,明年圣诞节,再找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