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要庆祝吧。”
“我不要,你自己祝个够。”
“你不在,怎麽算是庆祝啊。”
“谁管你啊。”
“好,决定了,明年我们要过一个最棒的圣诞节。”
“去死!没听见到我说‘不要’吗?”葛为民恶狠狠地捏起拳头挥过去,身下的人开始“牙打”“呀咩爹”地鬼吼鬼叫,葛为民嘴里嘟囔著“吵死了”,心里想的却是:
其实,这已经是一个最棒的圣诞节了。
蜜糖年代(四十五)
这是学生们升入大专后的第一次大考,谁也不知道考试的难度如何,在担心挂科的压力下每个新生都战战兢兢。高新跟著葛为民进出图书馆的次数不少,但每次都只会做两件事:抄作业或者睡觉。期末将至,他也终於紧张起来,把晚上的兼职辞掉,跟著葛为民老老实实地复习起来。
葛为民看著他对著全新的课本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终於幡然悔悟了?可惜太晚了。”
高新狗腿地点头哈腰:“小的知错了”,一边殷勤地给葛为民捶腿。葛为民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把上课记的笔记丢给他:
“自己看。”
高新认认真真地拿著笔记本研究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小葛啊,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吧。”
知道他上课从来不听课,作业也向来是敷衍了事,葛为民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无论高新问的问题多麽白痴也要保持冷静——
“小葛,这个是哪一科的笔记?”
葛为民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十几门课程,考试整整持续了两个星期。最后一门专业课考试结束后,每个人都解脱地叹了一口气。有人欢喜有人愁,考试的成绩要到下个学期才公布,无论如何,学生们总算可以过上第一个不用因为成绩而看父母脸色的轻松寒假了。
考试结束后第二天葛为民就收拾行李回了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了假期作业和备考压力的缘故,升上大专的第一个寒假显得格外漫长。葛为民陪著葛老爷子下棋,帮著葛爸爸修理桌凳,替葛妈妈扛大包小包的年货,日子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十几天。
期间他和高新约著出去玩了两次。高新日子过得比葛为民还要忙碌。每周三次的酒吧饭馆的打工增加到每周五次,而且从每晚九点的计时兼职变成从早上九点开始的全职,周末还要帮著母亲打理一些琐碎的生意。两个人平时也就互相发发短信,通通电话。短信和电话都是些没有什麽营养的内容,大概就是些“我今天陪我妈去买香菇了”“我今天不小心把橙汁混进给客人的啤酒里了”一类无聊的对话,两个人却都乐此不疲。
和高新在一起混了一个学期,在学校的时候没什麽特别的感觉,回到家里葛为民才头一次有了身边少了一个人的鲜明感觉,於是短信发得更加频繁。葛妈妈听著不断响起的嘀嘀声狐疑地看著他:
“小葛,你是不是谈朋友了?”
“没有啊。”葛为民声音响亮目光游移,顺手把短信调成震动。
忙碌著忙碌著就到了春节。到处都能听到让人耳朵起茧的“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穿著红色旗袍的主持人在电视里喜气洋洋地作著揖:
“祝各位朋友新春快乐!”
葛为民替葛妈妈拎著大袋的年货,到各家亲戚走访拜年。“恭喜发财”说得舌头抽筋,压岁钱也压得外衣袋子鼓起来。过年的时候总是有走不完的亲戚朋友,从初一到初七,葛为民不是在拜访亲戚的路上,就是在接待亲戚的家中。一开始还带著迎接新年的雀跃欢欣,到最后就只剩下百无聊赖的感觉。
年初八,葛为民枯坐在不知道是第几个表姨婆的家中,和葛爸爸同辈的男人们吸著烟聊著股票,和葛妈妈同辈的女人们坐在一起家长里短地磕著牙,几个四五岁的小鬼头在客厅里疯了一样跑来跑去,葛为民对著面前精致的糖果盒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牢一样难捱。烟雾缭绕的客厅空气浑浊,葛为民忍了忍,终於还是忍不住推开门走到阳台上,顺手拨通手机。
“小葛?”高新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
葛为民弯了弯嘴角,说:
“是我。”
“今天又去走亲戚了?”
“嗯。你现在在干什麽?”
电话那头高新的声音懒懒的:
“在家呢,刚睡醒。”
靠,怎麽可以过得那麽幸福。新年到了,高新打工的地方也理所当然地歇了业,这家夥每天都过著吃了睡睡了吃的幸福生活。葛为民愤愤不平地问:
“怎麽你就不用走亲戚?”
电话那头顿了顿,才传来高新淡淡的声音:
“我妈当年跟我爸私奔的时候就和家里断了关系。我爸那边……总之,我们根本就没有亲戚要走。”
葛为民忽然就有点难受。他像是安慰似地赶紧说道:
“那你现在是和你妈一起过新年吧?”
“我妈刚走。她现在在外面几个城市拓展生意,要过去那边忙。我一个人在家。”
高新的声音还是那样波澜不起的平淡。葛为民想象著他新年里一个人守著一间空落落的屋子的情形,那点难受就开始变得不可忍受起来。
蜜糖年代(四十六)
透过阳台门还是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客厅里热闹的声音,小孩子在尖叫,女人们高声谈笑,男人们的嗓子一会大起来又一会儿低下去,带著春节特有的喜庆。电话那头冷冷清清,安静得连点背景声音都听不到。
葛为民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干脆利落地对著电话那头说:
“你住哪里,地址告诉我。”
“哦……咦,小、小葛?”高新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接著电话那头就响起一连串乒乒乓乓踢倒了什麽的声音,葛为民听到高新在那边急火火地说:
“你等等,我现在出去看看门牌号啊。”
葛为民无比黑线:“你都记不住自己家的门牌号麽?”
高新“嘿嘿”干笑了两声,葛为民都想象得出他摸著脑袋的样子:
“我那不是一时激动,怎麽也记不起来了麽。你等等……哎呀!”
电话那头又传来“砰”地一声巨响,明显高新又踢倒了什麽东西,葛为民赶紧对他说:
“你别急啊,慢慢来。看到了就发条短信告诉我。”
然后葛为民就走进客厅,对著还在跟几个婶母讨论鲫鱼汤的几种煲法的葛妈妈说:
“妈,我突然想起今天下午有个同学聚会。”
葛妈妈望了他一眼:
“这孩子,这事也能忘了。今晚能回来表姨婆这里吃饭吗?”
“可能会玩的比较晚,赶不回来了。”
葛妈妈没有多问什麽,爽快地点点头:“那你去吧。要注意安全。”又补了一句,“晚上早点回家,别拐小路,最近治安不好。”
葛为民有些内疚,但还是拿起背包:“那我走了。”
从计程车里下来的时候葛为民肉痛地捏了捏钱包,在心里恨恨地骂:住什麽地方不好,偏偏要住在不通公交地铁也不经过的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事实上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大概是全市楼价最贵的地方,放眼望去是高低错落的小别墅群,半面靠山半面临海,风景优美空气怡人。屋主们出入都有私车,所以政府做交通规划的时候压根就没把这块考虑在内。远远地就望见一个高高的身影站在山脚的警哨处冲他挥手:“小葛~~”,葛为民笑著迎上去。
沿著斜斜的山路走了十来分锺才到高新家里。两层的白色建筑,修葺整齐的小花园里立著个袖珍的喷水池,推开雕花木门走进去,里面的空间大得不真实。
小别墅里的装潢到处都在显示著主人的用心,造型华丽的水晶吊灯,与人等高的青花瓷瓶,镶嵌在墙上的鹿头雕刻,拐角处媲美酒吧的小型吧台和酒柜……几乎每一个空间都被充分利用起来,幽雅而别致。葛为民的第一感觉是高新那穿著咸蛋超人T恤用著蜡笔小新枕巾的诡异品位到底是怎麽培养出来的,第二感觉就是一个人住著这样的房子,实在是冷清了。
葛为民跟著高新四处参观,看到餐厅里雕花小圆桌上那碗泡著几根面条的脏兮兮的方便面时终於忍不住嘴角抽搐:
“你就吃这个当午餐?”
高新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是啊,我也吃这个当晚餐的。”
葛为民无语:“大过年的你一天三餐吃泡面?”
“反正一个人,我也懒得出去吃啊。”高新伸手过去抚平葛为民皱起的眉头,“放心啦,我买了很多换著口味吃的。”
换著口味就不是方便面了啊?葛为民恶狠狠地伸手打掉他的手,一边瞪起眼睛威胁他:
“今晚跟我去超市,敢请我吃泡面你就死定了!”顺便又骂了一句:“懒不死你!”
高新从刚刚见到葛为民起就一直勾著的嘴角扯得更开了些,俊帅的眉眼开了花似地扬著,笑得好像整间屋子都温暖起来,低低地说:
“小葛,你真好。”
葛为民瞬间飞红了脸。啧,没事开那麽高的暖气干什麽?
蜜糖年代(四十七)
正月隆冬,一过了下午,气温就骤然降下来。葛为民脖子上围著高新的围巾,吹著冷冽的海风沿著长长的山道上走下来。高新走在前面,高高的个子在葛为民身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边走边说:
“我们干脆出去吃吧,不用去超市那麽麻烦。”
明知道他看不到,葛为民还是翻了个白眼:
“过年要在家里吃饭才有气氛。”接著又气势汹汹地加了一句:“不准反对。”
别墅区附近的大型超市暖意洋洋。高新推著购物车,兴致勃勃地在蔬菜区转悠:
“大白菜看上去很新鲜呀!哎呀,可是菜花也不错。”一边还两眼放光地盯著远处的水产区:
“小葛,我们今晚吃什麽鱼好?”
葛为民满脑袋黑线地揪著他的领子把他从水灵灵的大白菜面前拖开,再一路连人带车地把他拖到去熟食区。
“咦?”高新疑惑地转过半个脑袋看他。
“咦什麽咦?”葛为民没好气地,“去那里干什麽?是你会做菜还是我会做菜?买回来也没人懂弄。”
接著把人往卤鹅烧鸡前面一推,抱起双臂:
“自己挑吧。”
两个人拎著大袋小袋的超市速食品走回去的时候,高新诚恳地表达了内心的想法:
“这样还不如到外面吃呢,反正菜都不是自己做的。”
“你闭嘴。”葛为民挫败地跟在他后面,声音明显中气不足。其实他也就比高新早了几分锺想起两个人都不会做菜的事实,可惜话是自己发出去的,脚也已经踏进了超市,只好死鸭子嘴硬地一路撑到底。
葛为民本来还打算让他见识一下在家里吃著热腾腾的饭菜庆祝春节的温馨,可惜他们这一代人,几乎都是被父母用蜜糖泡著长大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女孩子里面会做菜的尚且凤毛麟角,更别提两个大男生了,对著超市里滴著水的蔬菜蹦跳著的鱼虾就只有干瞪眼的份。看来还是有必要学做菜啊。
高新似乎心有灵犀地想到了同一件事情,忽然就说:
“小葛,等我以后学会了做菜,就做给你吃吧。”
葛为民哼了一声:
“切,就你,还不如我去学做菜呢。”
高新表情严肃地转过头来:
“小葛,你千万别想不开。就你那四体不勤左右不分的,就算没把厨房烧了也能把自己手指剁了……唉哟,我说真的。”
“……”
“哎呀,别敲……唉哟,那个袋子是装烧鸡的,不能敲……呜呜呜……那个袋子里是啤酒,别……痛……”
事实证明即使是超市里的熟食也可以营造出温馨的气氛。肚子被烧鸡和八宝饭填的饱饱的,葛为民在帮助高新收拾掉满桌的狼藉后心满意足地趴在高新房间的床上,百无聊赖地转著手上的遥控看电视节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高新说这话。
高新的房间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一个字概括,就是乱。葛为民在家基本没干过家务,也不是个特别会收拾的人,自己的房间也算不上整洁,但高新的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乱七八糟的书本杂志和皱得像菜干的裤子从门口一路蔓延过飘窗最后再扩展到露台,好像是收破烂的现场似地,葛为民都替他那布局好空间宽敞的房间感到委屈,伸腿就踢了踢身边像条翻了肚皮的死鱼一样躺著的人:
“喂,你收拾收拾房间会死人吗?”
“不用管它,家政工会过来收拾的。”
“多久收拾一次啊?”
“两天。”
那还能弄成这样,葛为民汗。他又踢了踢高新:
“诶,干嘛不请个全职的保姆?”
至少饿了有人做饭,病了有人照顾,无聊了有人陪著说说话,过年不至於那麽凄凉。高新淡淡地笑了笑,说:
“我和我妈都不习惯有个陌生人在家里。小的时候我妈要出去养家糊口,白天拜托一个邻居到家里来照顾我,结果那人转头就把我给卖了。还好我妈及时报警把我找回来。”
葛为民不知怎麽的就觉得有点心惊肉跳,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