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脚乱地喂高新喝下饭堂打来的粥,几个大男生护驾似地把他半搬半抬的弄到校医院去。头发花白的老校医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俩眼睛不悦地眯起:
“怎麽烧成这样了才送过来?”
一边就翻阅著手边的《非典型肺炎防控手册》絮絮叨叨地问著话:
“什麽时候开始起病的?”
“之前有没有吃过些什麽,接触过什麽发烧病患?”
“发烧前一天到现在都跟什麽人接触过?”
葛为民看著他慢条斯理地填著情况表就著急:
“您先别问了,赶紧给看看去啊!”
老校医仍旧是不急不慢地瞟了他一眼:“你是医生还我是医生啊?”转过来就开始拨电话,声音仍然是慢悠悠地:
“喂,学生处吗?我这儿接受了一个发热学生,对……他的学号和名字?你稍等……”
好容易打完电话,才开始不紧不慢地探额头看喉咙,然后说:
“先给吊瓶水看看吧,要是温度还降不下来就得送外面的医院。你们几个也留下来,等学生处的人过来了再处理。”
葛为民心跳得前所未有的慌,非典再闹得满城风雨,他也只当它是个电视机里不断上涨的数字,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要是高新真的是……脑子里浮现出网络上每天更新的死亡人数,葛为民手心都捏出了汗。
学生处的老师过来做过记录才把几个男生放走,高新留在校医院里接受密切观察。葛为民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好在第二天就收到消息高新已经转为低烧,估计只是一般的发烧感冒。
高新的人缘倒是好得出奇,葛为民第二天下了课赶过去校医院看他的时候,病床边已经围了密匝匝一圈同学,有人跟他打趣:
“恭喜啊,听说发烧能长个子呢,又能往上窜啦!”
高新的精神也好了很多,靠在床头一本正经地:
“咦,这麽说来,你是不是没发过烧吧?”
“找死吧你小子!”
病床边热热闹闹地笑成一团。葛为民等人走散了才走到他床头,一边拿保温瓶给他倒汤一边念叨:
“生病了也不安分点,好好养著吧你。”
高新含过他递过来的勺子,说:
“其实我也没病得多严重,你不用特意往这儿跑的,医院里空气不好呢。”
葛为民瞪他一眼:
“你还低烧著呢,说什麽不严重。我不照顾你谁来照顾?”
高新说:“我有舍友照看著呢,好得很。刚刚他们才给我带了粥。你还是赶紧回去,你听听隔壁床那个,咳得跟个肺痨似的,染上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葛为民的勺子一抖,塞得狠了些,高新被呛得咳了几下,葛为民也不理他,继续往他嘴里里送汤,嘴里说著:
“还是别麻烦他们了,我来就好。”
高新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会,看得葛为民都不自在了,才开口:
“小葛,我说句实话。”
“什麽?”
“你这样的,一看就是被人照顾的,从来就没照顾过人吧?”葛为民是被家里人捧手心里泡蜜罐里伺候著长大的,连喂汤这种事都是第一回,被说中了脸上有些挂不住。
高新毫无眼色地继续说著:
“所以吧,你来照顾我纯粹就是添乱,还不如不照顾。我看你还是回……唔!”
话还没说完呢,就又被葛为民一个勺子塞进嘴里,葛为民恶狠狠地命令:
“喝!”
接著又挑起下巴:
“不就是端茶递水倒屎倒尿麽,又不是多有难度的事情,老子还会做不来?让你舍友以后别再来了,照顾你我就全包了。”
虽然明知道自己并不擅长干这些事情,葛为民还是不想让别人来照顾高新,感觉好像属於自己的工作被抢了似地,很不爽。
高新也难得没有坚持下去,柔和地朝他笑了笑,说:
“好。”
傍晚照进病房里的光线分外柔和,在高新的头顶上投下一圈淡淡的金色,天使光环似的,葛为民静静地喂著他一口一口喝汤,觉得这个时刻再安静美好不过,可惜这种时刻还是一如既往地被高新一句话轻易打破:
“小葛,其实想想让你学著照顾人也不错了,五十年后我们老了还要互相照顾呢,现在就先拿我练练手吧!”
葛为民!当一声把勺子扔到碗里:
“自己喝。”
“啊,小、小葛?”
“五十年说不定我还是不会照顾人,你先学著照顾自己练练手吧。”
……
“小葛,你好无情。”
“闭嘴。”
在葛为民关於未来的想象里,根本就没有高新的位置。他始终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也就只有这段年少轻狂的时光,有著美好的年华,天真的幻想,漂亮的容貌和年轻的身体可以肆意挥霍。而想象一下五十年后伴在身边的是个掉了牙蜷了背的糟老头子,彼此颤巍巍地扶持著,葛为民忽然觉得如果那人是高新的话,其实也挺温暖。
蜜糖年代(五十二)
高新的病拖拖沓沓地持续了一个星期,等到他又回复到生龙活虎的状态时,葛为民已经从穿衣喂饭到擦身洗澡的活儿都锻炼到了完美的地步。其实高新的感冒并没有严重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葛为民也觉得自己把他伺候得跟皇帝老子似地有点过了,但每次看到他吸溜著鼻子睁著两双水汪汪的眼睛想要干些什麽的时候,就忍不住把活抢了过去,高新自己都笑话他:
“小葛,你好像你妈妈。”
葛为民怎麽听怎麽别扭,计较的重点也从内容转移到了形式:
“一般不是会说我好像你妈妈吗?”
高新挠了挠脑袋:
“我妈工作忙,平时我生病她都不在身边照顾我的,所以我想换成你妈妈应该比较符合实际吧。”
葛为民给他掖被子的动作放得更轻柔了些,嘴上却继续不饶人:
“睡你的觉去吧,儿子,要不要爸爸给你唱催眠曲?”
高新的嘴角弯弯地,说:
“不要。”
接著又歪了歪脑袋:
“小葛,你怎麽就认我做儿子了?这样我们不就是乱了吗?”
蜜糖年代(五十三)
期末考试在七月份的第一个星期如期到来,经历了第一学期考试的学生们开始回复淡定,高新的眼皮又开始边看书边往下耷拉,课任老师在监考时走过葛为民身边仍然赞许地点头。
经过折磨人的一连串考试和论文作业,炎热而漫长的暑假终於来临了。
葛老爷子前段时间刚刚动完一个小手术,正处在身体调养阶段。大城市里烟尘滚滚,噪音也多,不利於身体的恢复,葛爸爸几兄弟一商量,决定把他送到乡下老家去一段时间,那儿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在那儿疗养最好不过。葛为民刚刚好放暑假,被指派著陪老爷子一同回去,从旁照顾一下老人家。虽然用葛妈妈的话来说就是:
“现在的孩子,哪懂得照顾人,他不让人照顾就不错了。就当是跟著下去散散心吧。”
葛为民从学校回到家,休息了两天,就陪著葛老爷子踏上了回家乡的列车。下了列车转一趟汽车再搭一程摩托,就到了两棵大树环绕著的村口。村子还是那个闭塞的村子,蓝蓝的天空晃悠悠的白云,黑不溜秋的土狗光著!的小孩儿,哪家哪户要找人都是站在门口扯著嗓子喊,家里的电话除了跟城里的亲戚通通消息之外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是个摆设。
村子里收不到手机信号,在火车上发短信告诉了高新之后,葛为民索性就把手机关了扔在一边,过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桃源生活。
日子就像是老黄牛踩在田埂上的脚印,悠闲而漫长。葛为民大部分时间都陪在葛老爷子身边,说说话下下棋,喂他吃药给他擦背,觉得好像踏上火车已经是上世纪的事情,日历上的数字才不过增加了十天。葛老爷子喝下他喂到嘴边的药汁,两只眼睛笑得快要眯成一条线:
“咱们为民什麽时候懂得照顾人了?”
葛为民努努嘴:
“还不是被逼出来的。”
托那个快两个星期没有联系的某人的福,他对喂药换衣服一类伺候病人的活上手得很。
“哟,谁敢劳动咱们葛家宝贝的大驾照顾啊?是不是哪个女孩子?”
葛为民心虚地转开眼睛,说:
“哪的话呢,就是住校了,被逼著自己照顾自己呗。”
葛老爷子叹了口气:
“唉,你那学校,哪里都好,就是女孩儿少,女朋友不好找。为民啊,有时候也别太矜持,看到好的女孩儿别错过了。”
“爷爷,我才多大呢,您就著急上了。再说吧。”
话题岔开了,葛为民却不可避免地想起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来。那个人有高高的个子,帅气的五官,摸脑袋的动作有些傻,勾起一边嘴角微笑的时候又分外邪气……那家夥,不知道现在在做些什麽呢?
回到房里,拿出很久没开机的手机打开,收件箱里显示著来自高新的最后一封短信:
“一路顺风,好好照顾自己。天气热,要注意防暑。我的那份土特产就不用带了^_^”
切,自作主张,谁要带土特产给他啊!十天,葛为民瞪著小土房凹凹凸凸的天花板,已经十天没有见过高新的样子,听过高新的声音,收到来自高新的消息了。这个暑假比之前的寒假更加难熬,阖上眼,脑子里出现的是高新摊平四肢嘴里胡乱叫著“别打”“唉哟”“呀咩爹”的样子,头发微微凌乱,眼睛狼狈地半眯著,再往下,是上挑的锁骨和赤而结实的肌肤……打住,这回sè • qíng的妄想是怎麽回事啊啊啊啊。被传染了,他一定是被传染了。
葛为民关上手机。葛老爷子预计要在乡下呆差不多两个月,不过是十天的五倍而已,很快就会过去。
蜜糖年代(五十四)
第二个十天过得好像比第一个更为漫长,葛为民觉得自己快要呆不住了。恰好住在隔壁的远房表哥要到镇上一趟,问他要不要跟著一起去。镇上可以收到手机信号,葛为民想也不想就立马点头了。
到了镇上,葛为民找了借口和表哥分开后,马上打开手机。
刚一开机,一条接一条的短信就蹦了出来,收件箱都几乎爆满。大部分短信都是来自高新的,从葛为民来到家乡算起,每天至少一条,工作汇报似地向葛为民描述自己今天干了什麽,去了哪里,吃了些啥,叮嘱葛为民要照顾好自己,结尾必定是一句“啊,不过现在你一定看不到这条短信吧?”
葛为民有点想笑,但随即胸腔就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占得满满的,以致他的手指自动就按通了存在通讯录第一位的那个号码。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葛为民能够清楚地听到那头传来的急速而压抑的喘息声,然后才是急切的声音:
“小、小葛?”
葛为民说: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连串灾难性地乒铃!啷声,隐约还听到男人的咒骂声,葛为民皱起眉头:
“你在干什麽呢?”
高新“嘿嘿”了两声:
“我在咖啡厅里打工呢,不过现在已经走出来了。”
接著又兴奋地问:
“小葛,你在那边怎麽样了?我看天气预报说你那儿天旱呢,对你有没有影响?饮食还习惯不?乡下蚊子臭虫多呢,有没有被咬著?你爷爷还好吧?那边的芒果树结果了没有?”
连珠炮地问了一通之后才忽然想起来:
“小葛,你怎麽可以给我打电话了?”
葛为民忍不住笑了起来,说:
“那麽多问题,你要我回答哪一个啊?”接著又向他解释道:“镇里可以收到手机信号的。”
两个人在电话里畅快地聊了半天,火辣辣地艳阳天里,握在耳边的手机发烫得快要把他的耳朵烧起来。葛为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麽,只知道高新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里传来,不停地在耳边盘旋打转。真是奇怪,他以前怎麽就没觉得高新的声音其实还挺好听的?
直到葛为民的卡快没钱了才挂断电话。高新挂电话前说:
“把你亲戚家的电话号码给我吧,我有空就打过去。”
“神经啊你,两男的天天抱著电话聊天别人会觉得奇怪的,你还是等我哪天到镇上了再打给你吧。”
电话那边沈默了一下,才说:
“那好吧,我等著。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别一没人在家就用泡面对付过去。打工也别太拼命。我挂了啊。”
“嗯。”
“那我挂了。”
“小葛……”
“什麽?”
“……没什麽,你挂吧。”
葛为民从镇里重新回到没有信号的乡村,想起电话里短暂的沈默和高新最后那声“小葛”,不知怎麽地就觉得高新有些可怜。小乡村的晚上除了守著电视机再没有别的事情好做,葛为民干脆干起了打小学后就没再做过的事情——写信。
信写得不长,能聊的在电话里也聊得差不多了,葛为民一封信涂了写,写了涂,到最后风格已经跟高新的短信出奇地相似了,基本上就是事无巨细地报告自己的吃喝拉撒。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