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怀了

你不能这麽迁怒……唉哟……啊,那个是烟灰缸,不能扔的……”

日子就这麽在周一到周五痛苦的忙碌和周末甜蜜的忙碌里转换著,一周一周地竟然也撑了过来。葛为民原来以为捱过了头几周,适应了实习期高速运转的快节奏就好,不想事情却赶趟似地一桩接一桩地到来。

蜜糖年代(六十四)

随著暑假的过去,大专学生们最后一个学年的开始,葛为民的忙碌程度有增无减。之前选修的商务管理课程学分还没有修完,每个星期至少还要上一到两次课,在工厂的实习要一直到年底,葛为民只好学校工厂两头跑,本来就尖削的下巴瘦得突出来,快能当锥子使。

接著到了十月份,葛妈妈又开始病倒了。病不算严重,是很久之前就拉下病根子的慢性职业病,之前久不久也会发作一下,每次都是咬咬牙撑一撑就过去了。可毕竟是岁月不饶人,这次的发作比以往都要严重得多,眼看著再撑不下去,只好提前办了病退,在家将养著。医生西药中药地开了一大堆,但也嘱咐下来最重要的还是要靠自己休息调理。

葛爸爸还要上班养家,家里除了葛妈妈就只剩下八十多岁的葛老爷子,老爷子自从几年前做过小手术后身体大不如前,平时还是多多少少要靠葛妈妈照顾的,葛家上下一下子乱了阵脚。虽然葛妈妈坚持自己不用人照顾,该买菜还买菜,该打扫屋子还打扫,但家里人谁也放心不下,商量之下还是让葛为民住回家里。虽然也不指望娇生惯养大的孩子能帮上什麽忙,但多少有人照看著还是好的,而且葛老爷子也发了话,他们家为民还是很会照顾人的。

於是葛为民就搬出了工厂宿舍,住回到家里。好在工厂离家里并不远,一星期也只用回学校一趟,虽然辛苦一点,但还是兼顾得来。只是日子就过得更加辛苦,课程不能拉,实习不能偷懒,家里也同样得照顾好,葛为民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回家还要学著买菜拖地打扫,做梦都在嘟嘟囔囔著“让我再歇一会儿”。葛老爷子瞧著宝贝孙子日渐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得了,大手一挥:

“还是请个保姆吧,看都把孩子累成什麽样了。”

葛为民一边笨拙地切著丝瓜一边斩钉截铁地反对:

“没事,我年轻,累不著。爷爷您就一边歇去吧啊。”

葛妈妈病退后拿到的退休金不多,整个家几乎就靠葛爸爸那点收入支撑著,再请个保姆,葛为民在心里算了算账,那可是笔不小的开销啊。葛为民蹲在菜市场的摊子上和卖菜的大叔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的时候,想想不久之前还被父母节衣缩食地捧在手心里呵护著的任性而没心没肺的自己,好像已经是梦一样遥远而飘渺的事情了。

精减财政直接波及到了约会的开销。虽然高新手里那张金卡就算是每星期都进出高级餐厅五星级宾馆都花不掉多少,可葛为民就是觉得心里不舒坦,每次出去都坚持著要两人平摊花销。高新一如既往地没有眼色,问得一针见血:

“小葛,你是不是觉得花我的钱很伤自尊?”

没等葛为民恼羞成怒地骂回去又带点哀怨地加上一句:

“其实你不肯花我的钱,也很伤我的自尊。”

葛为民挥到一半的拳头力度减半,象征性地在他肩膀上蹭蹭:

“靠,真不要脸,那哪里是你的钱了?关你的自尊半毛钱事啊?”

玩笑归玩笑,下次两个人约著出去葛为民仍然是把一半的饭钱房费交到高新手里,高新无奈之下只好把它们通通转入两个人的“家用”。现在家里的收入减少,葛为民对於外出的开销也更加精打细算,好在高新似乎比葛为民更加忙,两个人平均下来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面,倒没有给葛为民带来多少额外的负担。

葛为民也说不清高新忙些什麽,除了实习除了替家里打理生意,似乎还增加上了别的什麽烦心事情,葛为民看著他眼睛底下愈发严重的阴影和下拉的眼角,禁不住地担心:

“是不是发生什麽事了?”

高新淡淡地就揭了过去:

“没事,就是我爸和我妈又闹起来了,不是什麽大事。”

葛为民知道高新的父母为了高新的抚养权问题闹腾了好多年,闹到高新都成年了不再需要监护人了还不罢休,早成了一笔不清不楚的糊涂账,也没太在意,只是习惯性地就伸手展平他皱起的眉头,吻吻他下拉的眼角,轻声说:

“我在工厂里新听到了一个挺好玩的笑话,你要不要听听?”

高新“嗯”了一声,却又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他,有些慌张地问:

“小葛,毕业后我们还是在一起的吧?”

葛为民的心里莫名地就有些不安,但还是“嗯”了一声:

“那是当然的啊,你发什麽神经。”

高新从他的肩窝上抬起头来,好像肥皂泡一样脆弱而透明的笑容让人心疼:

“那就好。”

蜜糖年代(六十五)

日子到了十一月份仍然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葛为民连出去逛街轧马路的心思都没有了,两个人偶尔见一次面,也是干脆就定在订好的旅馆房间里头,什麽也不做,就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得累了,就相拥著睡去,好像仅仅是汲取著彼此的体温,就能够获得抵御疲劳的力量。葛为民把脑袋搁在高新的胳膊上,懒懒地说:

“喂,你觉不觉得我们提早进入退休状态了?”

高新“咦”了一声,说:

“难道你已经不行了?我还是很精力充沛啊?”证明似地贴著葛为民的腰磨蹭:

“你看,这里完全没有‘退休’哦,你可以试一试……”

葛为民毫不留情地往后一撞,疼得高新嗷嗷直叫。

“试你个头,老实睡觉。”

“小葛……”

“什麽?”

“难道你真的不行了?别担心,我不会嫌弃你的……”

“去死!我让你看看到底是谁不行……”

到了最后还是什麽都没有做,两个人只是亲亲摸摸了一番就又沈沈睡去了。这段日子实在是过得太累了。葛为民累是因为要兼顾著工厂学校家里三头,而高新居然都撑不住就多少显得有些奇怪,这可是个上著学打著三份兼职还抽得出空来天天给葛为民买早餐的主,日程排得再满也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葛为民就没见过他累得蔫头耷脑的样儿。

现在看见他双目无神印堂发黑的一副倒霉相,葛为民心里总像是一脚踩空了似地不踏实,可惜高新那一手好太极已经练得出神入化,直接武装到了牙齿,任葛为民拳打脚踢旁敲侧击,也撬不出一个字来,只是轻飘飘地说:

“没事,就是我爸妈老那麽闹著,休息不好累的,过段时间闹完了就好了。小葛,你照顾好自己就行,这段时间很累吧?”

葛妈妈这次一病,连带著葛家老小生活都没了照顾,葛为民再怎麽努力,毕竟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工厂里实习著,而且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葛妈妈操持家务那麽周到,结果一场秋雨下来,劳累过度的葛爸爸也染了风寒,葛为民更加忙乱,也的确分不出心来再顾及到高新的事情。葛为民喝著手里那碗高新不知道打哪儿弄来的人参乌鸡炖汤,一边对著他灼灼的目光,想应该没什麽大事,还是等自己缓过来了再说吧。

等到了十二月份,葛爸爸的伤风好了,葛妈妈的身子调理了一阵子也有了好转,商务管理的课程也即将结束,葛为民终於可以稍稍松一口气的时候才发现,高新越来越不对劲了。葛为民之前忙得昏天黑地,也没顾得上理高新,两个人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高新依旧早上一条短信晚上一条短信地叮嘱他记著按时吃饭睡觉要关心,葛为民也依旧每天回过去短信让他也好好照顾自己,除此以外就累得再没有更多的交流。

等到葛为民终於抽的出时间来,打他电话想好好听听他的声音的时候,却发现高新的手机经常打不通。回学校上课的时候偶尔碰见和高新在同一个工厂实习的同学,也说高新最近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隔三岔五地就不见了人,带他的师傅嘴上没有说,看样子已经憋著一肚子气了。

葛为民好容易在十二月份逮著个机会跑去高新实习的地方截住了他,趁著休息时间把他拉了出来:

“你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高新胡子拉茬形容憔悴,像是刚放出来的劳改犯,脸上却还是笑嘻嘻地:

“什麽事都没有。小葛,你怎麽来看我了?”

葛为民看见他那样子就来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就掐住他的脖子:

“你再不说实话老子今天跟你没完!”

高新愣了愣,然后结结实实地把他搂在怀里,葛为民听见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自己背后传来:

“小葛,现在什麽都不要问,好不好?”

“等一阵子过去了就好。真的。”

葛为民难受得不得了,最后却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他:

“好,我等你。”

随后恶狠狠地把他的脑袋从自己的肩膀上揪起来,把嘴唇凑过去,用力咬他的舌尖:

“你要好不了,老子要你好看!”

蜜糖年代(六十六)

一等就等了将近三个月。

这期间高新只在将近新年的时候发过一次短信,照旧叮嘱葛为民要好好照顾自己,同时轻描淡写地交待了一下自己有事要去一趟外地,暂时联系不上葛为民,让他不要担心。于是葛为民度过了有史以来最挠心挠肺的一个春节。

以前不是没试过两个多月见不上面,但那时候知道高新好好地在一个自己知道的地方生活着,顶多有些想念,还是带着甜味的,现在却完全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做着什么,熬着煎着地挂念,完全不是滋味。

大年初一,向来讨厌寺庙烟熏火燎的污浊空气的葛为民破天荒地跟着葛老爷子到本市最灵的庙里上了头炷香,葛老爷子求的是全家安康、葛家香火早日得继,葛为民心里翻来覆去地却只是六个字:愿他一切都好。

不知道是葛为民那炷香起了作用还是如高新所言等一阵子过去了就好,寒假过去葛为民重新搬回到学校开始最后一个学期的大专生活时,扑面而来地就是从豆腐干到卤鸡腿等地方小吃组成的一座小山。高新站在床头,瘦了一圈也黑了些,却恢复到葛为民记忆里的精神奕奕的样子,张开双臂笑得一脸灿烂:

“小葛,我回来啦。”

葛为民越过他大张的手臂一脸平静地走到床边,开始把床上堆的那堆东西一包一包往桌子上扔,不意外地在东西清空后发现还没来得及铺上垫子的床板上有好大一个发亮的油乎乎的印子。靠!就知道会这样。葛为民嘴角抽搐了一下,二话不说转身就把高新踢倒在地上,然后一个拳头招呼过去,并且凶恶地威胁:

“不许反抗。”

“……”

“不许喊呀打,不许喊呀咩爹。”

“……”

“也不许嗯嗯啊啊的乱叫。”

“……小葛,我一回来你就打我……”

“闭嘴。”

葛为民的拳脚毫无章法地落到身下那个摊平着四肢的人身上,每一拳每一脚都发着狠。我叫你不联系我,我叫你让人担心,我叫你……混蛋。真是个让人生气的混蛋。

葛为民打得气喘吁吁地趴在他身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混蛋。”

再抬起头,高新深邃的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看,轻声说:

“小葛,我很想你。”

于是葛为民很没出息地把一肚子的骂词都咽了回去,和他紧紧地在铺了两个月灰尘的宿舍地板上拥抱着,直到有舍友推开门,打趣道:

“哟,你们为了打扫宿舍卫生牺牲可真是大啊!白衣服都变黑的了吧?”

高新照旧摸摸后脑勺,朝葛为民的舍友咧嘴笑笑,一副缺心少肺的样子:

“那什么,你们宿舍挺阴冷的,我刚刚过来的时候顺手从谁的床上拿了件外套披着,这该不是你的吧?”

“我靠!高新你小子欠收拾!给我站住!”

“哇啊啊啊啊……小葛,救命啊!”

葛为民眯起眼睛看那个被追得在屋子里四处乱窜的人,不自觉地勾起嘴角,他又回来了,真好。

蜜糖年代(六十七)

最后一个学期又回复到了原来晃悠悠的节奏。学生们结束了实习,再没有新课要上,剩下的日子除了等实习结果,就是坐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写毕业论文。葛为民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嘴里吸著高新特意买回来的柠檬蜜茶,一边在面前摊开的两三本参考书籍上扫视一边低头在A4纸上写写划划,顺手排开高新贼兮兮伸过来的爪子:

“去去去,你论文题目和我的又不同,这个哪里是能抄的?”

高新努力睁著眼睛,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无辜样:

“小葛~~~~”

葛为民叹了一口气,拉过他面前那个一上午都没动几行字的稿纸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实验数据记录纸:

“我看看,你是哪里写不出来?”

高新拿起扇子给他扇风,笑得十二万分的狗腿:

“小葛呀,你真好。”

“靠,滚一边去,你把实验报告都扇乱了。”

三月份已经隐隐透出融融的春意,学校的后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黄色野花,星星点点地点缀在葱绿的草地上,说不出的清新可爱。长期占山为王的两个人自然不会辜负大好春光,在图书馆呆得烦闷了就索性把战地转移到后山上,边写论文边聊聊天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