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怀了

重起来。黑暗中,高新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嘶哑不堪:

“小葛,我有话想对你说。”

“不要说!”葛为民有些慌乱地截住他,“现在先不要说,出去以後我有大把的时间听你说。留著力气,别说。”

高新用力地呼吸了一下,说:

“小葛,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高新的话断断续续地响起,每停顿一次,他都用力呼吸几下:

“我不知道为什麽你会说那样的话……但我没有移情别恋,也没有别人,我只有你……三年前是我混账,那时候我爸要追回我妈,我妈没办法才躲到外地去,她情况很不好……我不敢离开他,那时候我才听她说了他们以前的一些事情……我那时很怕,怕像他们一样……你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们的事情,你是你们家唯一的男丁,你的家里人又一直都对你那麽重要,我怕你……我是混账了才会说出那些话……回来後看到林敬祖和你在一起,我以为你们,我真的难过得……後来才听他说了……对不起,小葛……真的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说到最後高新的气已经有些喘了,葛为民觉得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涩涩地纠结成一团,既酸又热,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最後压倒性胜出的就只剩下一种情绪──心疼,葛为民摸著他的胸膛替他顺气,声音和高新一模一样的哑:

“不要说了,你歇口气……我知道,我知道的……”

高新还想说些什麽,隐隐约约地就听见外面有些乒乒乓乓的声音传来,似乎模模糊糊地还有些人声,葛为民两只手用力撑著头顶的水泥板,拼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喊:

“这里有人──救救他──”

重见光明的那刻,葛为民看见高新脸上虚弱而释然的笑容,随後他就带著满身的血水倒在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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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雨声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葛为民撩起简易帐篷往外看了看,地势低洼的地方已经积起了黄色的小水坑,无数条细小浑浊的水流在地面上纵横交错地流淌著。被救援人员送到郊外的临时避难点时葛为民才知道他们经历了一场多麽惨烈的灾难,整个小镇差不多都成了一片废墟。通往城市的道路被堵塞,还在紧急疏通中,在地震中救出来的伤患只好安排在由简易帐篷组成的临时医疗点里,医药和设备都严重不足,只能做些基本的处理,等待道路疏通後送往附近的城市医治。

被安置在同一个帐篷里的伤患都惨不忍睹,断手的断脚的甚至脸没了半边的,很多人几乎不能称之为活著,相比之下葛为民他们算得上是幸运,据这几天往来於各大废墟和临时医疗点的救援人员说,葛为民和高新是那座倒塌了的商厦里唯一的幸存者。那些重伤者整晚整晚痛苦的shen • yin,葛为民起初怕他们吵醒高新,後来又怕他们吵不醒高新。

高新已经昏迷三天了。

高新倒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葛为民出奇地镇静。他镇静地帮著救援人员把全身都混著血和泥的高新抬上担架,镇静地拒绝医护人员让他到一边休息的建议,守在高新身边,镇静地听著医生对高新的伤势作简要的说明。好像惊慌过了头,反倒什麽都不怕了。反正高新答应过自己,要坚持下去的。

那个人虽然脱线,但从来没有食过言。他说过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就真的替自己扛著,他说过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就真的只喜欢一个人。葛为民想起之前被困在废墟里高新说的那番乱七八糟的话,从来没觉得自己那麽混账过。如果自己当初好好听他说话,不负气跑过来这边的话,就什麽事都没有了。万幸人还活著,等他醒来,他会把两个人的帐好好算清楚。

葛为民放下简易帐篷,走到那张狭小而简陋的病床旁边。高新脸朝下地趴著,背部盖著的毛巾已经被脓水渍得软软的发著黄。葛为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大概是因为伤口发炎的缘故,高烧一直没有退下去。高新在昏迷中还蹙著眉,很不舒服的样子,却安安静静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葛为民俯下拧了条湿毛巾轻轻搭在他的额头,掀开他背部的毛巾,那里血肉模糊的一片,葛为民小心地另外拿了一条干毛巾吸走上面的脓水,又摸了摸前两天晾在床头的一条大毛巾,看干的差不多了,就把它拿下来换走那条渍脓的。

医生说高新左边肩胛骨碎了,至於碎的骨头有没有扎入内脏,有没有其他的伤害,要等送到医院作进一步的检查才知道。前两天有救援的直升飞机抵达这里,把部分伤重的病患转移出去,葛为民跟其他病患家属一下拼了命地想抢那个名额,如果打架能够解决问题的话,他早豁出命把所有跟他抢的都撂倒了。葛为民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可以给别人,他几乎是扯著嗓子朝医生吼:

“其他人还有力气躺床上叫唤呢,你&*#@的没看见他都已经昏迷不醒了吗?”

但医生最後还是决定让高新留下,葛为民情绪恶劣得差点没一脚踹上那架碍眼的直升飞机。

偏偏这几天还在下雨,减慢了疏通公路的速度,葛为民只好跪在高新旁边,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说:

“快了,就快好了,你再坚持一下。”

咬咬牙又撂下狠话:

“你不是怕我离开你吗?放心,如果你敢到阎王爷那里卖咸鸭蛋,我马上就到你旁边做收钱的。”

高新也不知道听到没有,眉头还是皱著,但葛为民觉得他的一边嘴角以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微微地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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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第二天公路就打通了,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葛为民从来没有觉得白色是那样喜庆过。

葛为民不记得自己在市立医院的紧急病房外面等了多久,也不记得高新被推出来的时候自己是什麽反应,他只记得听到医生对他说的那一段话里最後一句“没有生命危险”,那种几乎想用力掐自己大腿一下的既兴奋又不真实的心情。

没有生命危险,没有任何话比这句更动听的了。

葛为民走到病床前的时候,看到高新的身上插著不少管子,身上也裹著一层层的纱布,比之前在简易帐篷时候的模样要严重许多,虽然人还在昏迷,但热度却已经退下去了不少,眉头也不再紧紧地蹙起了。

碎了的肩胛骨已经被挑出来,重要的器官也没有受到致命的损伤,虽然由於伤口感染和长期脱水引起的并发症会造的发热和昏迷还会持续几天,但只要用上药好好护理,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唯一有些令人担忧的是他的肩胛骨,医生说要等病人现在身体太虚弱,要等他复原得差不多了才能再动一次手术,植入钢板修复,不过估计应该能恢复大部分功能。

葛为民坐在病床前头,按照医生吩咐的拿沾水的棉签给高新湿润嘴唇。看了看他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又看了看把病床跟其他地方隔绝开来的绿色床帘,忍不住俯河蟹词语亲了亲他的嘴唇,有些劫後余生的喜不自禁:

“高新,你卖不成咸鸭蛋了,我也不用去收钱了。老老实实的给老子好起来吧。”

高新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回应,苍白的嘴唇却轻轻勾了起来。

葛为民转过身去打来一盆水,拧了条毛巾替他擦拭身体。在简易帐篷的时候用水紧张,根本没有条件好好地清洗干净身上的污垢。送到市医院之後虽然护士已经替他整个儿清洗消毒过并裹上纱布了,但葛为民还是想替他好好的擦一擦。

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管子,葛为民拿毛巾蘸著清水轻柔仔细地擦过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从额顶到耳後,从腋下到手指缝,每一个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毛巾滑过他左手无名指的时候顿了顿,葛为民最後还是把那枚戒指取了下来,再拉起他的手指轻轻从指尖擦到指根。这枚戒指高新显然戴了很长时间,取下戒指後能够看到那里泛白的一圈,跟周遭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葛为民擦拭完毕後拿著那枚银白色的戒指看了看,很简洁大方的款式,没什麽多余的装饰,只在中间有几道精巧的金色暗纹,他拿起来对著灯光转了一圈,发现戒指内侧还刻了行字母,很简单的几个字:“G&G”。

G&G。高新和葛为民。

葛为民低下头,用力吸了下鼻子。靠,混蛋,真的是……宇宙第一号大混蛋。他用力擦了擦那枚戒指,把它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的袋子里,带著鼻音有些恶狠狠地对躺在病床上的人说:

“等你好了,老子一定要跟你算账。”

伺候了高新一夜,在他耳边乱七八糟的说了许多话,葛为民第二天迷迷糊糊地趴在病床边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病床帘子唰地被拉开,葛为民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女声问:

“高新是在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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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为民抬起头,看到一个娇俏漂亮的年轻女孩有些焦急地走上前来,那头

披散在肩膀上的可爱小卷发都跟著步伐一晃一晃的。葛为民有些发愣地看

著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葛为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之前见过的在大街上挽著

高新胳膊的那个女孩。远看没怎么留意,细细一看还长得挺可爱的,圆圆

的苹果脸,颊边还有两个隐隐的小酒窝。那个女孩倒不见外,毫不客气地

就推开还处在发愣状态的葛为民,一边凑过去看一边问:

“我哥怎么样了?”

葛为民更加愣了:

“你哥?”

女孩子有些不耐烦地扁扁嘴:

“我是他妹,程晓琳,他没跟你提起过么?”

葛为民反应了一下,想起高新他爸跟现任妻子有个女儿,于是试探性地

问:

“你是他同父异母的——”

“对,我妈跟我爸离婚后我就跟我爸呆一块儿了,但这几年基本都是我哥

在照顾我。”

原来是妹妹啊,葛为民忽然很想仰天长啸,之前看著她挽著高新亲热地在

自己面前走过时只觉得自己参演了一把三流恶俗言情剧,没想到真相远比

电视剧更狗血。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女孩儿,眉眼没一处跟高新有共通点,

倒是这自来熟的性子挺像的。

程晓琳被他看的有些不耐烦了,说:

“诶,我哥到底怎样了?”

葛为民回过神来:

“哦,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恢复还要一段时间。”

程晓琳松了一口气,接著又转过头来看他:

“你说你们小两口怎么搞的,闹点别扭都能把命搭上了。”

“哈?”葛为民张开的嘴收不回去了。

程晓琳一副“这人怎么那么爱大惊小怪”的表情瞥了他一眼,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就那什么小葛嘛,我听我哥念叨你们俩那

点破事都快有几千遍了。”

葛为民默然,他不是“那什么小葛”,还有,那种私密的事情是可以随随

便便就跟家人说的么,还颠来倒去的说。他叹了口气,决定不跟高新两兄

妹缺了一块的神经计较,程晓琳又急吼吼地发话了:

“你跟我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把人都快折磨疯了。你们俩不嫌折腾,

我看著都憋得慌。你要不喜欢他,就干干脆脆的别理他,你要喜欢他,就

互相认个错好好过日子,别把追来闹去的当情趣。这次是碰著地震,下次

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头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大喇喇地把喜欢不喜欢挂在嘴边的,葛为民觉得自己

薄薄的脸皮底下已经开始发著烧,他捏了捏拳头,还是选择直视女孩儿:

“程晓琳,我是真的喜欢你哥。”

程晓琳冲著他挺乐的笑开了,嘴边露出两个顽皮的两小酒窝:

“这话你等他醒了跟他说去吧。你们俩也真是的,有什么话非得憋著不

说,都当对方有读心术呢。”

接著又指指高新说:

“我来照顾他吧,你先去休息一下。我看你也很没精神的样子,这几天很

累坏了吧。”

葛为民刚想要说些什么,程晓琳又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别逞强了,别一个没好另一个又倒下了。你放心,我现在读的就是护理

专业,照顾我哥还不成问题,保证一根毛都不会少。你快走吧。”

葛为民这么多天来头一回真心实意地笑了,说:

“好吧,那麻烦你了。”

“切,我哥还没嫁给你呢,你在这充什么自家人呢。”

葛为民挂在嘴边的笑容抽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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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程晓琳帮忙照顾著,葛为民的工作总算轻松了不少。他也终於想起自己还没跟家里人和厂里报备行踪。厂里人事处的负责人接到电话唏嘘了一阵,接著又嘱咐葛为民和高新在医院里好好修养,不必担心请假的问题。再打过去家里,果然如预想中的乱成一锅粥。葛妈妈听到他声音的时候激动得哭出来,後来还是比较镇定的葛爸爸拿过话筒。

原来地震当天他们就看到了新闻,打电话给葛为民没人接,想办法打到葛为民工作的办公室,回复说葛为民请了几天假,很可能是去了距离震源比较近的旅游区,葛家人急得快崩溃了。心脏不好的葛老爷子当晚就住进了医院,还不安分地吼著“快过去那边找他”,总之是乱成一锅粥。葛为民听著葛妈妈在话筒的背景里抽泣著重复“没事就好”几个字,心里百味陈杂。从被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