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怀了

出来到现在几乎已经一个星期,他有无数次可以对外通话的机会,向家里人报平安这麽重要的事,怎麽就一直没想起来呢?

好言安抚了家里人一通,又解释了一番现在的状况,总算可以心无牵挂地继续呆在这边。这两天程晓琳和葛为民轮流著照看高新,高新的情况稳定了很多,两个人就在休息的间隙聊聊天,多半是程晓琳讲,葛为民在一边听。

程晓琳问:“我爸和我妈还有高阿姨的事你知道吧?”

葛为民谨慎地说:“知道一些。”

程晓琳说:

“迟早都是一家人,我也没什麽好瞒你的。听说高阿姨和我爸当年爱得挺轰烈的,高阿姨为了我爸把家里人都得罪光了,随著我爸到异乡打拼,我爸却瞒著家里人,可能是怕家里人施压吧。我爸一开始是做货运夥计,经常往我外公的公司里送货──不知道怎麽的就有一次英雄救美救了我妈,我妈就看上他了。我外公後来也趁机跟他谈过几次话,觉得我爸挺有前途的,就想找他做上门女婿。我爸一开始还婉拒过,到最後不知道用的什麽手段,他挺厉害的,逼得我爸就范了,可能我爸自己也有点心动吧。听说高阿姨怀著我哥的时候上门找过他家人,根本没人承认她,她只好带著我哥过日子。我哥一直觉得他们是被抛弃了。”

“所以别看我哥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他挺没安全感的。”

程晓琳又说:

“後来我爸出了事,我妈躲乡下去了,我不肯跟著她,就留在我爸身边。当时我爸情况很糟糕,没空管我,基本都是我哥在照顾我,我们感情挺好的。我爸疯狂追求高阿姨那会高阿姨都躲外地去了,我哥也跟著去了,我也赖著我哥一块去。高阿姨怎麽都不肯跟我爸在一起,到现在都是。我哥那时情绪也不好,说他很怕和你也变成这样,一旦分手了,就算还爱著对方,也回不去了。你没看见他当时那模样,颓废得往店里一站能把客人全吓跑了,高阿姨只能打发他去做後台工作。”

“高阿姨站稳脚跟之後看见我哥那个失魂落魄的鬼样子,就张罗著给他相亲。我哥立马就急红了眼,大声嚷嚷著他谁也不要,就要小葛,还很神经地去订做了戒指套手上,说这辈子就被这个人套死了,谁说也没用。”

葛为民想起自己那段时间大概正跟一个又一个的相亲对象坐在饭馆里面对面的喝茶,平平和和地谈些你喜欢什麽我业余干点啥的话题,负罪感哗啦哗啦一个接一个浪头地劈头盖脸打来。

程晓琳摇了摇那头卷发,说:

“我说这些,不是要让你内疚,觉得你欠我哥很多。”

葛为民看著她格外天真可爱的两个小酒窝,无语地翻了翻眼睛,你已经让我严重内疚良心不安了。

“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够明白他,给他一个机会。你看看,人就这麽脆弱,要是他当初运气不好多几块天花板叠著砸下来,他两腿一蹬脖子一伸……”

“停!”葛为民气急败坏,“有你这麽咒自己哥哥的麽。”

程晓琳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很多事情过後後悔就来不及了嘛。看你还挺紧张我哥的,我就放心啦。我看看我哥去。”

随後小丫头大呼小叫的清脆声音就响彻整个医院:

“医生,医生,他醒了!我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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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新醒来之後的第一句话就是:“小葛呢?”

第二句话是:“你没有事吧?”

趴在他床头的葛为民刚说了句“好著呢”,就看到他欣慰地闭上眼睛,大有再睡过去的趋势。好在他的眼睛闭了一会就又睁开了,声音带著点苦恼:

“不困,睡不著了。”

葛为民一个拳头砸到他枕头边上:

“靠,你都睡一个星期了,能困麽?”

医生过来做了检查後表示一切正常,病人正在稳步恢复中。除了手上吊的输液瓶,其余的管子都撤了,但人还是比较虚弱,仍然要密切留意观察。

高新像只温顺的大型宠物乖乖地趴在病床上,任医生翻来覆去的折腾,静静地听著关於自己身体情况的说明。等到医生护士都退出病房了,他才保持背部朝天的姿势扭过半个脖子,开始龇著牙齿凶神恶煞地发飙:

“两位祖宗,你们留在这里是干什麽?”

“你在地震里也困了十几个小时呢,不好好休息调养身子跑来这边干什麽?”

“还有你,学校里不用念书的吗?小丫头,你要是敢旷课我……唉哟!”

高新说到激动处还不自觉地直起身子,没想到刚一起身就碰到了背部的伤处,又哀哀地跌回到床上。程晓琳没好气地摁著他的脑袋把他半边脖子扭回去对著枕头:

“你才是我祖宗呢,行行好,也不看自己伤得多重,我们不看著你早归西啦。安分点趴著吧。”

她噌地站起身来:

“好啦,你现在醒过来,我可算放心了。之前怕高阿姨担心,我一直没敢告诉她你受伤了进医院的事情呢,我这就去通个信。”

小姑娘蹬蹬蹬地就跑了出去,临走前还别有深意地看了葛为民一眼,葛为民哭笑不得:你冲我挤什麽眼睛啊。

病房里一下子又回复了清静。沈默中高新忽然把头埋在枕头里轻轻笑了笑,闷声说:

“小葛,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也试过一次这样的。”

葛为民说:

“我记得。”

高新轻声说:“大概老天爷真的是看著的。”

“哈?”

“你第一次打我的时候,我扯了你的枕头垫在屁股底下,所以罚我替你挡了两次板子。”

葛为民黑线:

“这量刑也太重了吧。”

高新嘿嘿一乐,表情带著点得意:

“不重不重,你那枕头质量挺好的,又大又软又舒服,你不知道,後来你在宿舍里打我的时候我悄悄拿来垫屁股後面垫了好多回,你都没有发现……唉哟,小葛,你又打我!”

葛为民搁在他脑袋上的拳头使了点劲:

“打你怎麽了?有本事你再拿老子的枕头垫上啊!我告诉你,你再敢睡那麽长时间让老子伺候你,我还打你。”

高新艰难地转过头来看著他,两个人静静地对视了一阵,然後同时说:

“对不起。”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可是彼此都明白。

对不起,让你替我担心了。

对不起,我让你受伤了。

就好像很多年前那个结束了元旦文艺汇演的深夜里,两个少年在病房里对望著,互道一声“谢谢你”,多少朦胧的温暖的复杂的暧昧的情感在空气中缱绻。葛为民想起就是在这一个晚上,这个义无反顾替他扛著钢板的男孩在他心目中变得与其他朋友不同起来,他想起之後两个人无数次在校园里并肩嬉闹,想起他在那间闷热的宿舍里对自己的表白,想起两个人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拥抱……葛为民望著此刻趴在床上别扭地扭著脖子看著自己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是那麽的珍贵,他能够完好地趴在这里,能够睁开眼睛看著自己,能够喊一声“小葛”,就已经什麽都不重要了。

一种强烈而陌生的情绪呼啦啦势如破竹地就占据了葛为民头脑里的所有回路,以至於葛为民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想要干些什麽的时候,他就在床边跪了下来,吻上了冰凉而干燥的唇。

就这样嘴唇粘著嘴唇地持续了很久,葛为民才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地退开。高新的反射弧显然比葛为民的还慢了一拍,葛为民看著他先是呆呆地半张著嘴巴,接著眉毛才开始慢慢地放松下来,弯起眼睛,嘴角向两边扯开,笑得神采飞扬,因为受伤而苍白的脸色都变得红润起来。葛为民发现自己真的是无可救药了,这麽多年了,他还是最爱看高新这种笑容,有点傻气,却生动无比。

高新的眼睛闪闪发亮地望著葛为民,声音激动得有点结巴:

“小、小、小葛……”

葛为民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摸摸自己的鼻子:

“什麽?”

“刚、刚、刚才那个……”

“给我忘了。”

高新“嘿嘿”笑了两声,又开始勾起一边嘴角摆出那种欠扁笑容:

“你在害羞。”

“闭嘴。”

“再来一次好不好?”

葛为民忍无可忍地拿起被子盖住他的头:

“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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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新的病情刚一稳定到可以搭乘飞机就被送到了一家大型三甲医院治疗,医院离他和葛为民就读的中学不远,过了三条街再转一个弯就是。是高新妈妈的意思,毕竟是从出生起呆了二十几年的地方,水土比较适应,而且人脉关系也主要在这边,可以联系到经验丰富的优秀医生。

葛为民知道高新他妈要过来这边把高新接回去的时候心情极为紧张。这已经不是程晓琳那句半开玩笑的“丑媳妇终须见公婆”可以简单概括的。一个女人,独自含辛茹苦地拉扯大一个儿子,而这个她视若珍宝的儿子为了个男人失魂落魄,甚至分手之後也做个戒指戴上表示非君不娶,最後还替他扛著块掉下来的天花板差点丢了条小命,你想这个女人见到这个男人时有什麽想法?葛为民可以肯定,至少换了葛妈妈,铁定会抡著菜刀朝那个男人砍下去。

可惜伸头一刀缩脖子也一刀,这一刀是没办法躲过去的了。高新妈妈过来的时候葛为民特地找了个借口躲出去,接著就怀著英勇就义的心情坐在病房外面的小凳子上等著挨高新妈妈那一刀。

门吱呀一声推开的时候葛为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高挑漂亮气质高贵的中年妇女,容貌竟和他高二那年在病房门外看到的没多大改变,於是葛为民那本来就没有多少的气势在高新妈妈强大的气场面前就瘪得更厉害了。出乎意料地是高新妈妈倒没有说什麽,只轻轻打量了他一眼,问:

“你就是葛为民吧?”

葛为民慌张又用力地点了下头。

“出院手续都办好了吧?”

葛为民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高妈妈轻描淡写地说:

“那收拾好东西咱们就启程吧。”

葛为民愣了:

“哈?”

高妈妈大概是终於被他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破了功,忍不住笑了笑,说:

“你这孩子,我原来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比高新那傻小子精明很多的,怎麽也这麽愣。你家里人也在那边担心著你吧,你不跟著我们一块回去还呆这边干什麽?我包了机,快收拾收拾一起走吧。”

葛为民直到拎著两行李包跟著高新的病床走到飞机旁还觉得像被十万元彩票砸中似的回不过神来,这算是……不怪罪他的意思?

程晓琳咬著他耳朵悄悄地说:

“高阿姨是经过了多少事情的人,早看开了。当初我哥跟她坦白你们的事情时她就说了,他不想结婚她也不勉强,找个不爱的人结婚说不定更不幸,看看我爸就知道。但她说了,只给我哥五年时间,要麽把你追回来,两个人踏踏实实地过一辈子,有什麽事她给挡著,要麽就把你忘了,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总之得有个伴,要是五年後我哥还那副死样子的话,他跟谁在一起过日子就得由她说了算。”

葛为民望向飞机另一头,正看见高妈妈有些笨拙地替高新掖著被子。之前从高新口里听到的高妈妈,是个忙於事业的女强人,连陪伴他的时间都少得可怜,现在看来,却是位深爱著孩子的开明母亲。像是接收到了葛为民的目光,她站起身走过这边,和葛为民一起望著舷窗外层层的云海,接著叹了一口气:

“其实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他能够找个普通女孩成个幸福的家。”

葛为民有些不安地低下头,高妈妈接著又叹了一口气:

“可他认死了你,我也没有办法。爱情这种东西,是最没有办法勉强的。”

像是想起了什麽,高妈妈凝神望了远处一阵,才转过头来,对葛为民说:

“所以如果你们还彼此相爱的话,就抛开以前的事情好好的相守吧。别等到像我和他爸似的,中间隔了太多误会和积怨,纵使仍然相爱也无法在一起了,才开始後悔。”

葛为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衬衣袋口,在那里有一枚银色的刻著“G&G”字样的戒指,紧紧贴著跳动的心脏。他像是宣誓似地用手捂著那里,说:

“阿姨你放心,我是真的喜欢他。我不会在离开他。”

高新趴在病床上睡著,程晓琳在旁边轻轻“切”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

“跟我们说有什麽用,有本事你趁我哥醒著的时候说啊。”

葛为民看著不远处那颗搁在枕头上的乱蓬蓬的脑袋,轻轻地勾起嘴角: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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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为民一回到家就被葛妈妈抱了个结结实实。五十多岁的葛妈妈佝偻著瘦小的背抽噎著:

“为民,你吓死爸妈了。”

葛为民转过头去,看到葛爸爸抿著唇,握成拳头的手背上青筋都快浮了出来,却还是沉静地说:

“回来了就好。”

葛老爷子抖著胡子一遍遍地擦著客厅里的那张黑白照片,呢喃著说:

“孩子他奶奶,多谢你保佑。”

葛为民过去的几个星期都呆在震区,虽然亲眼目睹了城市的损毁程度和人员伤亡,但毕竟自己和高新都还算好好的,那些伤亡就多少显得有些遥远。而葛家人在没办法联系上葛为民的每个日夜里,不断地关注著电视上关于灾情的报道,触目皆是被山石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