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立直身,作势宽衣解带起来,他吃一惊跟着站起,脱下自己外套制止。
“你你你、你在公共场合干什么?”陈睿今紧张兮兮地把自己的衣服裹到他身上,将他包得密不透风。
“哪有干什么?”高中生恶作剧似地凝视住他,举起右手,掌心里是一条领带,“我的制服领带刚刚好像弄到蕃茄酱了,我把它解下来啊。对了,你帮我洗吧,我有空再找你拿,我的时间到了,不能陪你啦。”
他自顾自的说完,把领带丢给陈睿今。
这是代表他们还会有机会见面?陈睿今一时之间只能仓促道:
“我、你……我的外套。”
高中生忽然一手搭着他肩膀,将脸凑到他的耳边。那股突如其来的温热气息,让陈睿今面颊泛起一股淡微的麻意。
“我怕冷啦,外套借我,用圣代跟你换。下次再还给你。”
清亮的笑声极之悦耳,这么接近的距离,陈睿今才发现高中生的皮肤宛如牛奶一般细致光滑,几无瑕疵。
就这么一个发楞的空隙,高中生顺利离开了。
陈睿今原地怔住好半晌,看着高中生没动过的巧克力圣代。良久良久,才叹息地坐回椅子上。
“今天只有十二度啊……”
叫他吃完这个东西,然后穿着一件衬衫和毛背心回家吗?
自从那夜之后,陈睿今在上班时间都会下意识地注意门市附近,看看有没有相同制服的高中生徘徊。
是因为那孩子拿走了自己的名片,所以才会让自己有这样的期待。
两个星期过去,他终于明白这一点.而再也没出现过的高中生,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傻瓜一样被要得团团转。
算了,反正本来就不是认识很深,没有必要患得患失的。
他损失的,只是台币两三百元,还有一件不是太高级昂贵的外套,另外就是一份正刚要萌芽的忘年友情罢了。
话是这么说,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跑到那天遇到高中生的地方等待。
望着巨型的电视墙,花花绿绿的节目闪过陈睿今的眼前,他却始终无法专心。
摸摸大衣口袋,里面放着一条已经洗干净的领带,因为不能确定对方什么时候会出现,他几乎是每天都带在身上。
总之坐在这边的话,或许那个孩子会突然跑来丢自己零钱吧?
抱着这样奇怪的想法,他近似发呆地坐在那个靠马路的位置,而且一定是要这里才行,如果坐得太远的话,他怕那孩子可能会没看到他。
几个小时过去了,路人愈见稀少,电视墙也随之关闭。
陈睿今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勉强搭到最后一班捷运回家。
带着疲惫的心情和身躯回到住所,爬上二楼,看见隔壁今天没有放垃圾,他一阵感慨,欣慰邻居总算有进步了。
将钥匙插入锁孔,刚往右边转,隔壁人家忽然旋风似的拉开大门!
陈睿今吓了一跳,自己明明是开自家门,怎么连隔壁门也弹开了?
但是,他接下来的震惊却远远超过于此。
“你也太晚回来了吧?”
清澄的嗓音微微上扬着,年轻漂亮的脸孔探出门口,略带埋怨地看着他:
“我等你很久耶,等到差点睡着了,明天一大早我还要打工,睡眠不足上班会没精神啊。”
站在隔壁房子里面的,正是那天的高中生。
看到自己等了两个星期的人就在眼前,陈睿今内心毫无喜悦,只有瞠目结舌、万分错愕,根本没有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
怎么会在这里!?
高中男生一身简便的家居服,倚在门旁边,双手抱胸,怀里还有个纸袋。
“我忘了自我介绍,我住在三楼双号已经七年,是你上个月搬来却从没有打过招呼的新隔壁邻居。”
“邻……邻居?”陈睿今楞楞地重复。
“为了表示歉意,我先坦白。我们家是单亲家庭,我是混血儿都没有错,不过我妈没生病,她每天上班很辛苦,而且我下课之后也要打工,所以我们都没有时间丢垃圾。可是有一天呢,在楼梯间的垃圾不见了,本来我还以为是童话故事里的善良小精灵跑出来帮忙了,不过偷偷观察以后,才知道原来不是小精灵,是我家好心的芳邻看不下去而伸出援手,我想要道谢,但是有点孤僻的邻居好像不大喜欢跟我们来往,然后又有一天,我在路上看到那位好心的芳邻,心里想着一定要去跟他认识一下,我想要来个特别一点的第一次见面,所以和你开个玩笑,不小心误导你,还让你请我吃了一顿晚餐,所以,之后,就是那样咯。”
高中男生一摊手,剧情解说结束,有补充:
“yuán • jiāo的事是骗你的,我们家是有点穷,所以我才得去打工,不过没有到严重那么严重的地步。话说回来,那种用芭乐电视剧拼凑的谎话也有人相信,我真没看过大男人哭呢。”
他哈哈笑了两声。
陈睿今蹬着他开心的样子,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比起羞耻或者丢脸出糗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他却觉得强烈的失望情绪几乎淹没自己。
他是真的同情这个孩子,而且也想过还要再请他吃饭。
但……这小子——简直是魔鬼!
所以说他最不想接近小孩子了,总是长得一副天使的样子,却有一双恶魔的翅膀。他哥哥的孩子才五个月大而已就让他退避三舍了,为什么他会去惹到一个十几岁还这么恐怖爱说谎的?
不想承认自己被彻底戏耍,他扭开门把,直接进入自己的家门。
高中生眼明手快,挡住他就要关上的门,不过却比不上陈睿今的力气。
“好痛。”
一声痛呼,让陈睿今立刻拉开木门,待看到高中生眼里的笑意,他知道自己又被骗了。
结果高中生顺利登堂入室,陈睿今也没有办法把他赶出去。
“戏弄我很好玩吗?你已经玩够了吧!”
他丢下公事包,与其说愤怒倒不如说非常泄气。
高中生偏过头,只说:
“……我的领带呢?”
陈睿今气闷道:
“丢了!”
闻言,高中生睑上有着难以言喻的沮丧。
“喔……是吗?这几天教官一直抓我违规,不过我从今天开始放寒假,也用不到了啦。”
陈睿今不想说话。
却听他道:
“你在生气?”
陈睿今还是不愿意回答。
“……好吧,我再次向你表达歉意,真的很对不起。”高中生鞠了个躬,拿起自己带进来的纸袋,有些委屈地道:“我都在上课打工,没时间去找你,不过今天等你回来,就是要把外套还给你的。”
他的诚恳,让陈睿今感觉自己的怒意显得幼稚。不过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自己一个大人,要跟他斤斤计较吗?
虽然马上就心软了,却又没有办法那么快全部释怀,但他还是伸手收下纸袋。
“我知道你以后都不想看到我,这样好了,我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了,反正这也是很容易做到的。”高中生这么说,语气相当落寞,转身就要走。
那种垂头丧气、可怜兮兮的模样,让陈睿今不禁开口叫住他:
“等——等等!”
深深呼吸几次,再三告诉自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算了,而且那天自己的确有不对之处,即使只是一秒钟闪过的念头也好,那都是不应该也不可以产生的,被引诱上当就算是惩罚吧。
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领带,陈睿今扳着脸拿到他面前。“拿去,我帮你洗干净了。”
他严肃到不行。
高中生却一下子容光焕发,忽然笑了出来:
“哈哈,你真是容易上当耶!居然随身放在口袋里啊?你一定是在等我去找你吧!”
又……被耍了?
“什——不、不是,这——”
陈睿今铁青着脸,急忙要解释,高中生却忽然垫起脚尖轻吻了他的颊。
只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连一秒钟都不到的极轻接触而已。但从来也没预料过自己会被个小孩子——而且还是个男生给偷袭的陈睿今,脑袋一片空白,整个身体在瞬间僵硬到成为化石的地步。
“我告诉你,我爸真的是英国人,所以我们家都用这种外国人的方式来表达感谢啦。”
“你……”
这孩子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一定又是在骗他吧?
“还有,大叔啊,你真有趣。我喜欢上你了,以后我会常来找你的。”
“你、你——”
什么喜欢?哪种喜欢?话里到底有几分可信度?这个一定也是在骗他的吧!?
“我明天要打工,先回去睡觉,掰掰啦。明天见,大叔。”
直到他欢欣挥手的身影消失在木门的另一侧,陈睿今还是宛如被下咒般,石化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是一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住在一间便宜的公寓里,过着很普通又贫乏的生活,并且觉得自己会就这样直到老死。
他对某些事情有奇怪的的坚持,不是因为特别好心,只是一点个人固执及原则问题。他的长相比实际年龄老气,看起来阴沉孤僻其实却有点多愁善感;他注重环保也很有公德心,细心确实地做好资源回收和分类,虽然极不甘愿,却总是每天帮隔壁邻居倒垃圾。
结果,隔壁邻居,一个好像不大普通的十六岁高中男生,很不普通地对他说喜欢上了他。
★普通人生
“我家的隔壁住着一个小精灵……”
红发的高中生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喃喃自语着。
“啥?”前面的同学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着他。“许哲希,你刚说什么小精灵?”
旁边另外一个同学加入:
“他是在说他们家那个神秘人士吧。”转向许哲希。“你终于找到帮你倒垃圾的家伙啦?怎么样,是欧巴桑还是美女大学生啊?”热切询问。
许哲希漂亮的眼睛往上瞟,态度有些冷漠。虽然是个表示无趣的动作,但是混血的精致五官看起来就是多了那么一点魅力。
“都不是。”他拿起书包,一手撑住桌面站起身,动作简洁俐落,道:“没事做了,走先。”
随便开口说个掰,他走出教室。同学们各自挑挑眉,倒是对他的冷淡不理睬相当习以为常。
一阵冷风迎面而来,许哲希不禁耸起肩膀,将双手插入长裤口袋中,在心里埋怨返校日是种没有任何意义的规定。从过年就开始的冻人天气,屡创低温新纪录,每天都得出门打工,但工作是在室内所以还好,不过学校里就没有空调了。
他是个正值青春岁月的十六岁少年,但是不知怎地,先天体质就是特别怕冷。
妈妈老是开玩笑说因为怀孕的时候受寒了,所以才生出这种不耐冷的儿子。
坐捷运来到打工地点附近,看看车站外头的电子显示器,气温十一度,冷到受不了;缩着身体好像就可以挡住寒风,发现时间还早,眼珠转了转,他返往另外一个方向去。
一家汽车销售营业所,店址位于醒目的十字路口旁边,崭新的车款在拥有明亮门面的开放空间展示,不晓得是天气缘故还是其他原因,开工上班的日子,里面却是冷飕飕的情景。
望见熟悉的身影在门口烧金纸,许哲希换上一张开怀的笑脸,挥起手来。
“大叔!”
对面的男人闻声抬头,许哲希望见对方在看到自己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大叔,”他小跑步过马路,站到男人面前。“拜拜烧钱啊?哇,好温暖。”他把冰凉的双手放到燃烧晃动的火焰上烘暖。
“你怎么……”会来这里?陈睿今瞠目瞪着他。
“我今天返校啦,等一下还要去打工。”许哲希忽然倾身接近他,眨眨眼,笑容暧昧,说道:“喂,大叔,要不要顺便跟我吃个午饭?”
陈睿今忍不住微微往后,将彼此的距离拉开。
许哲希见状,干净纯洁的笑意依旧,却更是往前一步,仿佛不经意般地问道:
“哪,大叔,怎么样?”
那样若有似无的贴近,几乎可以交换彼此的鼻息,他感觉到陈睿今好像莫名其妙地微吸了口气。
“你……”陈睿今垂眼睇着他,非常不自在地道:“那个……你讲话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靠近?”
“因为我怕冷啊。”可不是撒谎。他理所当然,笑得轻轻眯起。
“怕冷……”陈睿今喃喃重复。
许哲希看他犹豫,索性一把握住他的手;察觉他下意识地要甩开,许哲希更黏牢不肯放。
陈睿今颤了一下,略带愕然对他道:
“你的手好冰。”
许哲希点点头,笑道:
“是啊,我说了怕冷嘛。”呼出蒙蒙的热气,他调皮问:“怎么样,大叔,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午饭?”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