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荣的奶奶并没有走远, 她真的开始找厕所。
她现在不是第一次丢孙女的那个农村老太太了。
在她看来,那么多人都丢过孙女,都没事, 她小时候还听说过别人直接把孩子给杀了, 也没有一个人说是要为这个事情坐牢。
别人都没事, 凭什么她就要去做两年牢。凭什么那个时候她还要被人指指点点?说她心黑?哪里心黑心狠了?那些直接把孩子杀了的才是心黑心狠, 她又没有杀孩子。
她把孩子放在车站这边,人来人往的,说不定还能找个好人家。
再说了,她做这件事是为了她自己吗?她当然不是!如果不是钟红没有生出儿子来,她用得着做这样的事情吗?
于是,她心里就怀着这种恶意做着这件事, 她甚至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这一次她不会再坐牢,她倒要看看她那个儿媳妇还能怎么办?
她心里想着这些事情, 表面上摁着肚子开始找厕所。
很快,她就找到了厕所。
车站的厕所人多,排了一个很长的队伍,一看就要排很久的队, 她自然很愿意排队。
她心里头也一直计算着时间,脑海里想现在孩子被其他人已经带走了, 想象着她后来的孙子,一阵一阵喜悦涌了上来。
可她不能笑。她还是皱着眉头,嘴里还说着:“荣荣应该不会到处跑。”
上辈子被定罪还有一个原因,车站的摄像头拍到了她,她当时把孙女丢了,自己直接去买了车票离开了。
当时这段视频播出来, 其他人都在指责她,说她太心狠了,好歹也是她的亲孙女。
她觉得上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就是为了补偿她。她这一次不会犯任何错误。
“怎么还有这么长的队伍,荣荣应该不会到处走吧。”
她前面的妇女听到她说的话,回过头,问道:“你有急事吗?”
“我倒不是有急事,是我孙女儿在另一边等我。”
“多大的孩子?你怎么不把她带过来?”前面的这个人想象中应该是十来岁的孩子了。
“她想在那边看火车,不想过来。”
“那你到我前面吧。”对方觉得十来岁的女孩在车站也不安全,于是让了位置。
前面有不着急的人,听到了这里的话,就过来和李显荣的奶奶换了位置。
“我不着急,你你先进去吧。”
李显荣其实也不着急,但这个时候只能跟对方说谢谢。
她进了厕所,先是在厕所里呆了接近一个小时,这才出来。
好在外面的人都已经换了好几波人了,并没有人发现不对劲。
她出来以后,并没有到处走,而是立马回到之前让孙女儿呆着的地方。
她并不觉得那么小的孩子能真的在那待这么久,就算真的能待那么久,现在人拐子那么多,那孩子又全手全脚的,肯定很容易就被人带走了。
果不其然,当她回到原地时,那里早就没有了孙女的影子了。
她心里高兴,但表面上却做出了一副着急的样子。
“荣荣!荣荣!”
她一边喊一边到处问:“你有没有看到这么大的一个小姑娘,背着个书包,刚才就站在这里。”
“没有看到。”
“荣荣啊!我不是跟你说不要到处走吗?在这里等着奶奶吗?”
“孩子丢了?”有人过来问道:“你去车站广播站那边,那边有警察,快去报警,应该来得及。”
“应该没丢,我再找找。我跟她说了在这里等我,肯定是走开了一会儿。”
她一边说一边在人群中到处找,然而这里是火车站,孩子很有可能已经被人带上火车,不知道驶向哪个城市了。
她是这样想的。
就在她觉得肯定找不到了,准备报警的时候,小孩子的声音从后面响了起来。
“奶奶!奶奶,我在这里!”
她回过头,隔得不远,孙女一边冲着她挥手一边开心地喊:“奶奶,我在这里!”
孙女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便是在大巴车上遇到的人。
此时,其中话比较少的那个姑娘正对着她微笑,说道:“我们找你好久了。”
“荣荣啊!奶奶不是跟你说让你不要到处乱走吗?不是让你不要跟陌生人一起走吗?”她赶紧过去。
荣荣把手里的冰淇淋给奶奶看:“两个大姐姐不是陌生人,我们在车上认识了。她们还给我买吃的。”
荣荣的奶奶这才看向管梨鸢和谢小芬,表面上还是说道:“多亏了你们,我刚才肚子疼,就去了一趟厕所,结果一出来就找不到她了,还好被你们看到了。”
谢小芬本来觉得这个奶奶肯定是想把孙女扔了,可是,刚才对方的表现又不太像。
如果真的要扔了,又何必跑回来?到处找呢,难道是扔到一半?人醒悟了?觉得不能干这丧尽天良的事情?
谢小芬还不懂什么叫做这里有监控,也不明白什么叫做表演型人格。
所以,此时此刻,她还是更倾向于自己误会对方了,老人家可能真的是去上个厕所,没有意识到这里不安全。
管梨鸢则是说道:“你们接下来是要去长洲的动物园吗?我们也要去,不如咱们一起吧。”
本身骗孩子出来的理由就是去动物园看大象,他们自己这个区的动物园没有大象,所以才需要坐火车。
可现在,现在如果坐火车去看了大象,根本来不及。
她儿子儿媳妇下午6点多就会回家,现在坐火车去另一个城市都得4个多小时。
于是她说道:“我们今天可能来不及了,唉,都怪我拉肚子,浪费了时间。没有让荣荣看到大象,都是我的错。”
她这番自我责备,小孩子就不忍心了,小显荣立马安慰地说道:“奶奶,我们今天没有看到大象,可是我们今天看到火车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长的车。”
“那下一次奶奶再带你去看大象。”她跟孩子说完了以后,又转过头来对管梨鸢两人说道:“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们,还好有你们在,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去跟我儿子儿媳妇交代了。”
“不客气。那你们现在是买票回去吗?”
“小孩子喜欢看火车,我们在这里再看一会儿火车,你们要去看大象吗?”
“我们也觉得看火车不错,我们也在这里看一会儿火车再走。”管梨鸢看向了不远处的火车。
李显荣的奶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本来是想跟这两个年轻人快点分开,分开了以后她再肚子疼一回,却不想这两个年轻人似乎不准备走了。
会不会……她们看出来了什么?
她想到这里,心里头有点慌,她心里头对钟红的恨也有一部分来源于那两年的坐牢。
她觉得自己老实了一辈子,受了一辈子苦,好不容易男人死了,跟着儿子过日子,结果坐了两年牢,那个时候每次出去都怕别人问她这件事情。
后面有了孙子,孙子成绩又好,她心里才舒坦一点。
她的对面,谢小芬看着这个老人,她觉得老人害怕孩子丢了的焦急害怕不像是假的。
于是,她此刻处于一种摇摆不定的状态,她一方面觉得对方有丢孩子的嫌疑,另一方面又觉得看着不太像。
她偷偷拉了拉管梨鸢的袖子,小声说道:“咱们怎么办?”
管梨鸢给了她一个放心的表情,说道:“你和荣荣安心看火车。”
管梨鸢知道对方也想看火车。
管梨鸢这样说了,谢小芬立马就放心了,其他人不知道,可她是见识过眼前这个女人的能力的。
谢小芬以前没有见过火车,她看着那长长的车子驶进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一群人下来,又有一群人上去……
荣荣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
旁边的奶奶看着这一大一小,她也不明白,一个火车有什么好看,她也跟着看了一眼,就是个会移动的铁盒子,又不是自己家的,有什么好看的?
谢小芬看着那边络绎不绝的人群,忍不住感叹说道:“它可以装好多人进去。”
之前坐大巴车,她就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再看这个火车,更觉得神奇。
李显荣的奶奶听这样一个年轻姑娘对火车的感叹,现在哪有年轻人能看火车看到入迷?
看火车是假,实际上就是为了跟着她们祖孙二人。
她确定了,这两个年轻姑娘不会这么容易走了。肯定就是用火车当借口,在这里等着,看她还会不会扔孩子。
有了这两个管闲事的,她心里就是再生气,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城里人真幸福。每天坐着这么大的车出门。”谢小芬忍不住感叹道。
比起话少沉默而且还有一些领导气质的管梨鸢,旁边那个十来岁年轻姑娘更招她的恨,尤其是对方表现出一副没有见过火车的样子。
她忍不住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面上还是没说难听的话,只是对孙女说道:“好了,火车也看了,我们要回去了,你爸爸要下班了。”
她心里头又想起了中间大巴车停的地方,过来的时候,大巴车在中间要停一次,让大家去上厕所。
也许那也是一个好机会。
管梨鸢也对谢小芬说道:“咱们也不看了,我们也要回去了。”
谢小芬一听,说道:“真有缘,那咱们又一起回去吧。”
李显荣的奶奶自然不想跟她们一起回去,大家一起走到了大巴车的售票处。
“还有最后一趟。正好还有4个位置。你们来得真巧。”售票员说道。
李显荣的奶奶原本想要和这两个年轻人分开坐车,现在一听就知道不可能了,她便一直挎着脸。
后面一对夫妻过来,也是来买票。
这对夫妻便是李显荣后面的养父母。
小显荣并不知道这一点,她还和两个大姐姐说话,一点都没有被影响。
她也不知道原本的这一天对她的人生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买票这里的陌生大人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管梨鸢却能够看到,在原本时间上这个时辰,小姑娘遇到了结婚后八年都没有生育的养父母。
两口子那个时候并不是后来的样子,看到孩子在车站里面哭,带着孩子找奶奶。
那两口子看着这个小姑娘,只觉得这是上天给的孩子,于是就把小显荣带走了。
两口子也曾经对显荣好过,给她买新衣服,哄她睡觉。
什么时候开始变化?
因为自己怀了孩子,开始觉得前面这个捡来的孩子占了自己孩子的好处,开始觉得捡来的孩子不懂事,居然想要和弟弟一样,还敢抢弟弟的吃的,弟弟跟她亲近,她居然敢不带他玩!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自己的孩子明明是独生子,但独生子女政策的所有好处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用。
偏偏这个时候,周围的人还全在劝说:“你们要对大姑娘好一点,你们以前那么久都怀不上孩子,她来你家才半年你们就怀上了,说明这个孩子有福气。”
什么福气不福气,要真是有福气,还能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扔了?两口子不信这个。
甚至有人直接说:“我有个亲戚也是这样,原本自己没有孩子,去别人家抱养了一个,紧接着就生了双胞胎,她们就把人又送回去了,结果没过多久,那对双胞胎就发高烧没了。”
两口子听到这些话,心里就更加讨厌这个养女了。
可两口子也没有真正把这个孩子扔了。说到底周围人说的那些话还是被两口子记在了心里。
于是,恨意开始堆积,两口子越看这个孩子越不顺眼,已经到了恨之欲死的程度。
但现在不会有这种情况了,她们这一次和小显荣的缘分只有这十分钟。
这十分钟,两口子在售票处买车票,小显荣和刚认识的大姐姐聊天,说着今天的开心事情。
两方都是陌生人,生命未来也不会有交集。
那对夫妻买了票就走了,她们来这里买票是去看一个听说很厉害的神婆,对方有生孩子的偏方,听说真的有用,谁谁谁十几年都怀不上孩子,去看了,回来就怀上了。
这种话术,两口子怎么可能不心动?
而上一个时间线里,两口子在车上捡了个孩子,自然就没有去看这个神婆。
现在没有捡到孩子,还是要继续之前的计划。
管梨鸢能够看到这两口子接下来的生活轨迹。
她们这一次去,会被骗两万块钱,买了20副药,天天喝,结果把自己喝进了医院,肝功能严重损伤。
于是神婆被抓,不再再害人,两口子后续便是一直治病,自然也不会再生孩子。
管梨鸢看着她们的人生,并没有多做干预。
而这一切,对于今年只有四岁的李显荣来说,都不会进入她的世界。
小显荣只觉得今天好开心,她出门遇到了两个大姐姐,还看到了火车,开心。
她要回去跟爸爸妈妈说这件事,两个大姐姐还给她买了冰淇淋吃。
然而,她们一回小区,奶奶就叮嘱道:“今天去看火车的事情不能告诉妈妈,你妈妈脾气不好,要是知道你非要看大象,妈妈肯定要打你,前天,你还记得前天吗?前天你非要喝可乐,你爸爸心疼你,给你买了可乐,结果你妈妈看到了,你爸爸当时还被骂了。”
“你爸爸每天那么辛苦都是为了你,你想喝可乐,他就给你买可乐喝,结果你妈妈还要骂他,这一次是你想去看大象,奶奶就带你去看大象,要是你告诉了你妈妈,到时候奶奶也要被你妈妈骂。”
“可是……可是……”
“难道你想看奶奶和爸爸都被妈妈骂吗?今天妈妈要是问做了什么,你就说我们在路上看大车,不要说其他的,知道吗?”
然而,她们回家时,钟红看到了女儿,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在学校的时候总是慌神,总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回家也是,所有的人所有的物品都好像很陌生。可认真想来,明明是天天都在见。
现在看到了女儿,她的眼睛酸涩,明明只是一天没有见人,她却有种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你哭什么?搞得好像谁欺负你了一样。”钟红的婆婆见她这样,想起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情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舒服,于是她用这种愤怒的情绪掩盖自己的不舒服。
钟红把女儿抱了起来,她再看这个婆婆,她以前只是觉得对方脾气不好,但考虑到公公刚去世不久,对方情绪不好很正常,也没有跟她计较过。
可今天,她心里头无比厌恶这个人,平白无故的,她的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浓烈的仇恨,此时看到对方,就恨不得咬对方一口。
“你今天怎么了?”她男人觉得奇怪,今天一整天都像是长满了刺。
钟红转过头,看向男人,连带着,她也厌恶自己的男人,她也说不清楚到底怎么了,但心里头就是恨。
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现象。
两个人是高中同学,高中的时候只是普通同学说过几句话,后面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两个人关系就开始好了起来,大二的时候便开始谈恋爱了。
两个人也没有吵过架,一直处得很好。
可她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对方,她有种想要打对方的冲动。
她觉得也许是学校的压力太大了,也许是对她来说,婆婆帮忙带孩子让她有种自己孩子被抢走的恐惧感,所以催生出了如此多的负面情绪。
也许是这样。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起来。
钟红走了过去,打开门,两个年轻姑娘站在门口,年纪小的那个姑娘提着一袋水果。
“你好,我们是新搬来的邻居。我叫管梨鸢,她叫谢小芬。”年纪大一些的姑娘说道。
李显荣原本在里面玩,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立马就往门口跑。
“大姐姐!大姐姐!”她跑到门口以后就拉住了自己妈妈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姐姐,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咦,小朋友,你住在这里啊?我们真有缘分,我们就住在隔壁,以后就是邻居了。”谢小芬很夸张的表情做出了惊讶。
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惊讶,因为她刚从管梨鸢那里得知,她的工作就是保护这个小孩子不要被扔掉。
管梨鸢让她看了这个孩子原本的命运。
她看到这个活泼开朗会跟大巴车上认识的陌生大姐姐聊天的小姑娘在车站里哭,被人带走,她看着那对养父母对她越来越差,后面真就恨不得把她撕碎了,喂给自己的孩子吃。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她看到李显荣去帮别人怀孩子的时候还不能理解怎么回事,可是越往下看越明白了。
这太吓人了。
她看到这个小姑娘变成沉默寡言的大人,她看到那些人让她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时,她逃跑了。
她看到李显荣去了外地,她到了一个叫一碟初中的地方。
李显荣看着那上面的校徽,走到了学校门口,问道:“你好,请问李帆老师和钟红老师还在学校教书吗?”
“李帆老师在教初三二班,有什么事情吗?”
她想了想,问道:“她们现在有孩子吗?”
“有啊,李老师的儿子去年中考是我们学校第一名。”
“那挺好的。”
她最后坐在学校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最后,谢小芬看着找孩子找了很多年的钟红只找到了自己孩子的尸体。
太惨了。怎么会有这么惨的事情?
“她们真的好可怜,你能救她们吧。”谢小芬哭得稀里哗啦的,眼睛都哭肿了。
少年人的世界还很完整,生机勃勃,还没有人把她的情感和认知肢解成碎片,再重新组成一个怪物。
她只觉得这一切都不应该啊。
管梨鸢给她递了纸巾,说道:“我正在想办法。”因为和她签约的人是钟红,不是钟红的婆婆,所以她没办法直接替换掉钟红的婆婆。
谢小芬擦着眼泪,想起了车站的事情,忍不住说道:“我就觉得我没有猜错,我们老家就有这种人,有些时候真的想不通她们没有心吗?为什么能干出来这种事情?”
她的心里充满了同情,她决定一定要严防死守,绝对不能让这个孩子被扔掉。
果然!有那么厉害能力的人给她的工作就不是一般的工作!
于是,两个人就搬到了这家人隔壁,自然也要来拜访一下这家人。
钟红听到名字时惊讶了一下,这个叫谢小芬的姑娘,和她婆婆一个名字。
但她也没在意这件事,毕竟撞名字是很正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