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诞生(七)

年轻的谢小芬心里非常乱, 她此时此刻特别想跑回去问管梨鸢。

【那个丧尽天良,没有了良心的神经病老太婆……是我吗?】

可是她不能,她理智还是存在,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冷静, 她只是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最重要的任务是要保证她不要被丢掉, 不要再重复之前那悲惨的命运。

只是, 此刻,她看着这个叫做李显荣的小姑娘。

她想到了另外一个事情。

如果说,旁边这个丧尽天良的老太太是她的老年时期。

那这个小姑娘……有可能是她孙女儿。

孙女?!

好神奇,她今年才18岁,还没有嫁人,但疑似有孙女儿了。

她脑海里很快就把比较重要的事情罗列了出来,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跟着这个老人一起出去买菜。

老年的谢小芬并没有因为别人说两句长得像就有什么想法。

她和年轻的谢小芬不一样,年轻的谢小芬知道自己现在在未来,也知道管梨鸢的能力, 而且她年轻,脑袋转得也比较快,再加上,她心里其实也一直惦记着管梨鸢说的那句对她来说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于是这个人一说长得像, 她立马就把这些联系在一起了。

老年谢小芬不想让这个邻居跟着自己,但她也没有想到, 对方不仅要跟着,而且还要跟她说话。

“显荣的奶奶,咱们这几天可真有缘分,天天都能遇见。”年轻的谢小芬说道。

“可不是,你要不说是缘分,我都以为是你在天天跟踪我们, 再这样下去,我迟早要报警了。”说起这件事情,她心里就有气,对方居然还敢直接说出来。

年轻的谢小芬看着她横眉竖眼的样子,又觉得跟自己一点都不像。

“说起来报警,上一次在车站里,我就差点报警了。”年轻的谢小芬也不客气,直接说道。

荣荣不明白自己奶奶和这个大姐姐怎么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了。

她有点担心她们是不是要吵起来了?

“奶奶,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老年谢小芬压根没有听到孙女的话,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在攻击自己,没好气地说道:“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再怎么说,比妈年纪都大吧,你吼什么吼?”

啊?说年纪?

年轻谢小芬无语了:“……”

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说道理的时候说不赢了就拿长辈的架势来压人?

旁边,荣荣还在努力,继续拉着老年谢小芬的衣服,问道:“奶奶,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这一回,老年谢小芬听到了。

中午,儿子儿媳妇都不回来吃饭,家里就这一老一小,平时都是随便吃一点,哪里需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问。

“吃龙肉!”老年谢小芬心里头本就不舒服,自己孙女还一直在这问中午吃什么,她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她说话的这个语气,说话的这个内容。

年轻的谢小芬太熟悉了。

平时她问她妈吃什么,他妈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这样子阴阳怪气说她。

“吃龙肉,你吃不吃啊?”

她再仔细去看眼前的人,只觉得对方和她妈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生气的时候,眉毛皱成一团,眼神里透露出来的全是对人的责备,仿佛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她的课本被撕了,她自己拼拼凑凑地沾了起来。

认真看看,也还是她的语文书。可是到处都被糊上了……

此时此刻她就是这种感觉,眼前这个老年妇女——

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祖孙两往前面走了几步。

她突然喊了一声。

“谢小芬!”

对方果然就回过头了。

“你懂不懂礼貌!”

还真是。

可是,这个人,真的有一种被撕碎了以后,重新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拼凑起来的感觉。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呼地往里面灌冷风。

“大姐姐?你的手好冷啊。”马上就要过马路了,荣荣发现大姐姐好像在走神,于是就去牵她的手。

谢小芬被小孩子柔软的小手抓住,小孩子的手温比较高,她一下子从刚才那种感觉中解脱了出来。

她看向这个小姑娘,想起了另一个问题,旁边这个老年人是自己,那这个小姑娘就是自己孙女儿了。

她一下子想起了对方本来有的命运,那悲惨的命运,而那个命运是“年老的自己”造成的。

之前听说的时候是愤怒,而现在叠加了更多的愧疚。自己怎么能成为那样差劲的一个奶奶?

这个身份可是奶奶!

她自己也有奶奶,她奶奶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她奶奶是童养媳,十岁就到了爷爷家里,奶奶的婆婆是个恶婆婆,奶奶说起那个时候的日子都会掉眼泪,说那个时候恶婆婆会让她舂米,她太困了,打瞌睡,恶婆婆就会用针扎她的手指尖。

后来她生了九个孩子,只活了六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女儿都被恶婆婆送人了,后面婆婆死了,爷爷死了,奶奶把这两个女儿也找了回来。

她一个人带六个孩子,听说早年脾气也不好。

可谢小芬也只是听说,因为她的父亲是奶奶的小儿子,她出生的时候,奶奶已经六十岁了,她记事的时候,奶奶就是个慈祥的小老太太了。

奶奶有十七个孙辈,奶奶对孙子孙女都很好,经常不允许儿子儿媳打孩子。

谢小芬还记得,她小时候和弟弟打架,妈妈举着棍子要打她的时候,她奶奶就会第一时间把她拉过去,对她妈妈说——

“你们也是厉害,好不容易养得这么大,你还要两棍子把打死不成?”

如果她爸爸还是要打她,她奶奶就会说——

“算了,反正你们也不准备要了,放到我屋头养,我来养。”

然后她就能逃过一劫。

她小时候喜欢去捉笋子虫玩,那个时候堂哥就喜欢抢她的笋子虫,她每次被抢了就要扯一嗓子哭。

她妈妈不好骂三嫂的孩子,于是就骂她,说她眼皮子浅,一点事情就能哭哭哭,有些时候还会打她,专门打给人看。

可她奶奶就不会这样做,她奶奶就会呵斥她堂哥。

“你自己有手有脚,想玩就自己去抓!自己抓不到还要抢妹妹的,我都替你觉得丢人。”

在她心目中,奶奶这个词,就应该和冬天暖乎乎的太阳放在一块想,只要想到就会觉得全身暖洋洋的。

如果说她对老了以后有过幻想,那也应该是她奶奶的样子。

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转过头就能看到自己当奶奶的样子了。

老年的她,皱着眉头,每一步都走得很重,仿佛在仇恨所有人。

她那个生活在那个艰难时期的奶奶,死了婆婆,死了老公,独自带大六个孩子的奶奶都没有变成这么封建,这么丧尽天良的模样。

怎么就让她达成了?

她心里交织着愧疚和不可思议。

彼时,她们正好穿过了马路,走到了马路对面,小区马路对面有一个幼儿园。

这个点,学校的老师们正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玩,幼儿园外面还站着一些小朋友。

荣荣先是看了看旁边的幼儿园,她能够感觉到奶奶今天心情很不好,于是说道:“过两天我也要上幼儿园了,到时候就是读这个幼儿园。”

“你不是不想读幼儿园的吗?”老年谢小芬说道。

“我现在想读幼儿园了,读了幼儿园就能读小学,读了小学就能读初中,到时候我就跟爸爸妈妈一个学校了。”

诶?这话不是自己教的吗?年轻谢小芬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年轻的谢小芬看向这个小丫头,对方原本并不想读幼儿园,自己只说了几句话,对方就记住了。

诶?她是不是完成了一个奶奶应该有的教育行为?

一种很奇妙的当奶奶了的情绪。

年轻的谢小芬不管老年谢小芬在想什么,她弯下腰,把人抱了起来。

“荣荣真棒!等上了幼儿园,你就是一个有文化的小女孩了。”

年轻的谢小芬并不是第一次抱小孩子,可是其他的小孩子和这个不太一样,这可是自己的孙女。

自己是奶奶。

荣荣被抱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开心了。

老年谢小芬本来心里都是火气,现在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她突然觉得也许自己弄错了。

也许当时在车站的时候,这两个人是准备把孩子带走。所以当时还专门给孩子买了冰淇淋。

是自己提前出来了,打乱了这两个人的计划。现在她们跟过来不是为了揭穿她丢孩子,而是想要把这个孩子偷走。

于是,老年谢小芬不说话了。

年轻谢小芬不知道老年的自己在想什么,她抱着小姑娘往另一边走,沉浸在自己和自己的奶奶有了同样的身份标签的快乐中。

她甚至短暂地忘掉了旁边那个可恶的老年人是她自己。

旁边的老年谢小芬心里还在想这两天的事情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想错。

如果她们是为了揭穿自己在车站丢孩子的事情,那为什么到她家的时候没有说出来?

如果年轻的谢小芬知道了她的这个想法,肯定要说冤枉……

她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要说出来,是管梨鸢说,没有抓到实证,对方会说自己只是去上厕所,说出来的话,除了给她们家庭带来一顿争吵,不会有其他的用。

但年轻的谢小芬看不懂老年自己在想什么,她甚至都对这个人是自己没有实感。

她还在跟荣荣说话。

“荣荣中午想吃什么?”

“我想吃肉饼子。”

年轻的谢小芬最近最爱的食物就是肉饼子,听到荣荣也喜欢,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吃的冰淇淋。

当时管梨鸢给荣荣买的时候,也给她买了一个,她们两都喜欢吃。

这就是奶奶和孙女的相同爱好吗?

“一会儿给你买肉饼子。”年轻的谢小芬心里头高兴,甚至问旁边的人:“你吃不吃肉饼子?我请客。”

老年谢小芬不乐意了,这什么意思?看不起她,觉得她没有钱吗?吃不起吗?

她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不过没有和年轻人撕破脸,而是对自己孙女说道:“你妈妈是怎么说的?让你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你现在这个样子,等你妈妈回来我要跟她告状,到时候看你妈妈打不打你!”

年轻的谢小芬也不高兴了,什么意思哦?自己又说错话了?怎么又开始阴阳怪气地说话?她自己这个阴阳怪气的能力是什么时候学的?

她立马说道:“老人家,我不是陌生人。”

“荣荣别担心,我们是邻居,你妈妈也认识我,我们不是陌生人。”她想了想,又说道:“但外面的陌生人给你吃的,你不能要。”

这个问题,她作为年轻的奶奶,她也很担心。

“荣荣,过来,奶奶要去买菜了。”老年谢小芬看两个人关系这么好,心里头更加不高兴,果然,女儿心向外,不向着家里人。

荣荣心里头那一个纠结啊,她这个年纪,正是喜欢和大姐姐一起玩的年纪,可奶奶不喜欢这个大姐姐。

她想了想,说道:“大姐姐,我先跟奶奶一起去买菜了。后面再一起玩。”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买菜。”年轻的谢小芬说道。

一孙女两奶奶的组合就这样去了菜市场。

老年谢小芬心里头想着这两个年轻人的意图,如果她们俩真的是想来偷孩子,那自己到底要不要把孩子给她们?

她心里不想给。因为她不喜欢这两个年轻人,那把孩子给了这两个年轻人,岂不是让她们高兴了?

尤其是这个不尊敬她的年轻人。

她心里头对这个年轻女人说不出来的不喜欢,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不喜欢了。

但年轻的谢小芬不在乎这一点,她不仅不在乎,而且还要继续逗小孙女。

如果说原本她跟着祖孙,跟小姑娘说话的时候还有一种拘束感。

现在没有了,这也是她孙女,亲孙女。

她心里头生出的就是一种怜爱疼惜的情绪。

她这样毫无边界感地跟着祖孙两,老年谢小芬一肚子都是气。

直到回了家。

回家后,老年谢小芬把窗户全都打开了,她想到了一个事情,又把孙女最喜欢的几个娃娃用夹子夹了起来,挂在了窗户外面。

中午祖孙俩吃的是面。

吃了面后,老年谢小芬看了看打开了的窗户,对小孙女说道:“该睡午觉了,那些娃娃让她现在外面晾一晾,你不要去动,知道吗?”

小显荣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小孙女也一直在等睡午觉。

于是两个人就开始睡午觉。

老年谢小芬本来是装睡,但是闭着眼睛闭了一会儿,人就真的睡过去了。

她睡着了以后,小孙女爬了起来,赶紧从旁边搬了个凳子。

她搬着凳子,迫不及待地往门边去。

她并不是去窗户那边,她心里头想的不是娃娃,而是隔壁的大姐姐。

她搬着凳子来到了门口。

她的身高能够打开家里的门锁,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们家里的门在1米5的位置又多上了一把锁。

小显荣站在了凳子上,把最上面的那把锁先打开,再打开下面的锁。

把两道锁都打开了以后,她还不忘把旁边的凳子搬回去。

一会儿奶奶醒了再回来。

她从家里偷溜了出来,准备找隔壁大姐姐一起玩。

隔壁的谢小芬回来后,看到带自己出来的女人,本来就想问她,李显荣家那个丧尽天良的奶奶是不是自己。

一路上她都在想要怎么问出这个问题,可是真正到了家里。

她觉得自己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那问这一趟也没有意义。

于是已经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我今天把人给气死了。”

管梨鸢知道她已经知道了真相,于是说道:“她也吃过很多苦。”

年轻的谢小芬很不满:“那……那也可以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跟自己的孙女说说年轻的时候吃过的苦,然后成为一个特别好的老奶奶。”

如果说,对方是陌生人,她不明白对方做这些事情的意图。

而现在,对方是她自己,她就更加不懂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谢小芬打开门,小显荣就站在门口:“大姐姐,我奶奶睡午觉了,咱们可以出去玩。”

谢小芬本来看到小孩心里特别高兴,紧接着就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的孙女啊,你怎么能偷偷出来跟陌生人一起出去玩呢?

好吧,她不是陌生人,可是这是特别的情况。

再一想,这个毫无防备的小姑娘家里还有一个一心想把她扔掉的奶奶。

“荣荣,平时不可以这样子去陌生人家里。不安全。”年轻的谢小芬说道:“万一大姐姐是坏人怎么办?”

“可是大姐姐不是陌生人,也不是坏人。”

荣荣毕竟是小孩子,家里只有她和奶奶,奶奶也不让她看电视,也不陪她一起玩儿。她自然不想待在家里,想要出来找人一起玩。

她一边说一边溜了进来,看到了管梨鸢正在电脑前写东西,然后有些局促又有些想玩地说道:“还有一个大姐姐在工作,那我们去另一个房间吧。”

荣荣把自己的小书包提了出来:“我们可以画画,还可以搭积木。”

还……还挺会安排的。

别说,谢小芬还真的有点想看她画画。

算了,人都来了,老年的自己没有好好教,现在正好就教一下。

管梨鸢并没有写报告,她正在看两只猫的工作进程。

和平和善良这段时间都不在她身边,因为管梨鸢给和平和善良派了新的任务。

上一次处理人类虫害问题时,她发现不牵绳遛狗的危害。

这种问题属于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些不牵绳的狗主人伤害的第一对象通常都是儿童,通常不致死,但孩子一旦被大狗咬,接下来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手术和康复训练。

这些孩子除了自己熬下来没有其他选择。

文明系统把遭遇过这样的劫难的人类标注为勇敢坚强,所以系统上不会做风险提示。

但管梨鸢觉得这事不应该这样算,这些孩子不用遭受这些无妄之灾,这些孩子可以在其他正常事件中去展现自己的勇敢和坚强。

于是,她让自己的两只猫去管理这种事情,两只猫现在正在管理遛狗人不牵绳问题。

目前进度很好,一群不牵绳的人鬼哭狼嚎地表示绳子会焊死在身上。

管梨鸢确定了它们的任务进度,这才看向自己这边的人。

年轻的谢小芬带着孙女在里面房间里画画。

她年纪不大,可她比管梨鸢想象得更冷静,哪怕知道了老年的自己变成了那个样子,她依旧没有崩溃,甚至已经开始想办法做补救措施。

隔壁房间里,荣荣把画笔也给了谢小芬:“我们一起画画。”

“那我们一边画画一边聊天好不好?”

两个人趴在地上,开始画画。

“你奶奶平时对你怎么样?她是不是有点凶?”

“有一点点凶。”

“那你跟你爸爸妈妈说过吗?”

“没有,爸爸妈妈要忙,要出去挣钱,如果他们不挣钱,在家里陪我玩的话,我们全家都要饿死。”小显荣一边画画一边说道。

年轻的谢小芬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显荣重复她说的幼儿园的话,很明显,这个话是她奶奶经常说的话。

全家都饿死这种话。说给一个小孩子听,会给小孩子造成多大的压力。

谢小芬出生在一个真的会饿死人的年代,她小时候就经历过这样的恐惧。

有一年天干旱,地里的玉米还没有长出粒来,家里的红薯洋芋都快吃完了。

因为干旱的原因,山里地里连野菜都没有。

那个时候,家里只剩下一点玉米面,她妈会熬一大锅开水,把玉米面和进去,再加入很多树叶。那个树叶还是奶奶去山里背回来的,说是能吃。

然后这一锅就是一家人一天的吃食。

她现在还记得那个时候,她晚上被饿醒,肚子一直抽痛,喉咙口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抓,想要抓点什么东西进去。

她当时睡在枯草上面,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于是忍不住把枯草往嘴里塞。

第二天,她们就听说有人被饿死了,其他人都在说这件事情说是人太饿,人已经糊涂了,吃了很多草木灰。

那个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也会被饿死。

而老年的她,怎么看都不再缺一口吃的,可她对自己的孙女说全家被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