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两口子并没有支配身体的能力, 她们有点像被困在这两具身体里面的鬼魂,可她们也能感觉到恐惧和疼痛。
而且他们也不是所有时候都会出现,两个人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对于两口子来说, 上一课是早晨在挨打, “她们”蹲在角落里面哭, 一边哭还要一边还要用一个铁刷子刷土豆丝, 刷着刷着,手又开始疼了起来,大拇指擦出血了。
可是,两口子没有办法说话,没有办法反抗,只能忍受这一切。
下一刻, 大拇指已经结痂了,她们躲在门后面,听外面的大人说话。
白天两个孩子路过了邻居家, 晚上邻居过来告状,说是家里面丢了一包冰糖。
那意思就是说他们家小孩偷的。
两口子像是附身在这两个小孩身上,心里感受着那种恐惧和委屈。
外面传来的是大人们的议论声。
“照理来说,这是你们家的孩子, 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平时就一袋冰糖而已, 吃了就吃了,但这个冰糖不一样,这一次买来也是有急用,我二妹子嫁人,这个要送过去。”
“你们放心,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大人们说话的时候还很客气, 可两个孩子的手都开始抖了起来。
两口子感受到这种恐惧委屈,他们作为大人自然能够判断出应该不是这两个孩子偷的。
沉重又匆忙的脚步声开始往里面走,两口子紧接着看到的就是一张愤怒的脸。
两个大人感受着小孩子身上的恐惧,只觉得双手瘫软连跑都跑不了,紧接着就被拎住了头发,整个人被往外拖。
毫不怀疑那一刻,老大和老二都觉得自己会死掉。
两口子很想说那种委屈感肯定是没有拿那个冰糖,她们希望这个小孩子喊出来自己没有拿冰糖。
然而,老大说了一句:“我们没有拿冰糖。”
下一秒就看到男人已经去拖旁边的长板凳,直接一板凳砸了过来。
仿佛他如此愤怒地砸自己的孩子,就能把自己从这一次羞耻的偷东西行为中脱离开。
他打得越狠,他觉得自己在众人眼里就越是高尚。
“把你们养这么大,你们现在还去做贼了,让你们在外面丢人现眼,不如我现在就打死你们。”
紧接着,头上后背上开始传来一阵一阵的痛,整个人倒在地上,嘴巴磕在院子的磨刀石上。
嘴里混着血液和牙齿,老大整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
刚才说孩子偷了冰糖的那两个大人赶紧上来劝。
“你们快点说知道错了。”
“小孩子还小,以后不偷了就行了。”
然而,已经有了一个台阶下,大人却依旧要表明自己的立场,不愿意顺着这个台阶下,而是让人继续在这里跪着。
两口子感受着痛苦,心里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父母就绝对不会这样。
两口子的父母虽然穷,但有些时候甚至会盲目相信他们,他们的成长过程中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这种比较暴躁不相信自己孩子的父母,可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因为自身经历都会共情父母而非孩子。
从头到尾,这两个人都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自己的经历推断所有的人,因为自己的父母是非常好的父母,于是觉得别人的父母再怎么差也还是爱孩子的。
又因为自己的孩子不够听话懂事,每次遇到那种说自己父母不好的孩子,她们又会把对方带入自己的孩子。
现在,这是这两个人人生中第1次走出自己的世界,认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父母子女相处模式。
这一天晚上两个孩子就跪在外面,两口子也跟着感受膝盖的疼痛,感受脚趾无论怎么动都会带来的疼痛。
每一分钟都没有办法忽略。
他们都觉得这一晚上漫长到比他们过去人生都长。
天气快亮的时候,他们能听到孩子在说快点长大吧,长大了就好了。
“等长大了,用冰糖砸死这群人。”说着说着,两个孩子又哭了起来,她们在心里觉得自己长不大了。
两口子沉默了下来。这一刻,他们才意识到一直都是很幸运的那一拨人。
虽然也生在贫困家庭,可两个人都是独生子女,父母温和脾气好,虽然父母没有读过书,没有多大的眼界,可是也在尽心尽力地挣钱供养他们。
两方的父母都在努力供养他们,两口子在城里面买了房子后,心里还一直焦着他们的贷款问题。
“欠钱总归是过不好。”两边的老人每年还要补贴这个小家庭两三万块钱。
那个时候,两口子年轻总想着养老是很后面的事情了,却不想他们的孩子才上初中,父母就慢慢走了。
这是两口子一辈子的遗憾。
他们把这种遗憾放在了其他人身上,逼迫着其他人去完成他们的遗憾。
而现在,他们仿佛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过去其他的人吐槽的那一句,我小时候挨过多少打真真切切的出现在这两个人面前了。
若是以前的两口子,心里依旧会觉得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毕竟是亲生父母。
他们会不断地强调:“那是你们的父母,把你们养这么大,你们不能因为父母的一点点错误就把人批判成这个样子。”
而现在,他们还是不愿意把这样的父亲和自己的父亲划等号。
两口子依旧在心里不断地祈祷,祈祷那个人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再过一两年这个人就要出去打工了。
这种煎熬的日子过得非常慢,等到真到那一天了,两口子甚至有些恍神。
那两个孩子则高兴得不得了,如果是以前的他们肯定也看不惯。
但现在,两口子也只能感到高兴,出去打工了就好,这种压抑的家庭氛围太可怕了。
两口子都记得他去外面打工了以后,就没有再回来了。
男人走的那天,两口子也是这么久以来唯一感到高兴的一天。
因为那个人给他们的体验根本就没有正常生活,除了挨打挨骂做农活,其他时候都是略过去的。
他们是在这个时间里,没有任何喘气机会的度过了对方所有的痛苦。
不管怎么说,现在就算是解决了挨打的问题了,他们想后面应该就没有特别痛苦的事情了吧。
然而,下一秒场景就跳跃到下一个挨打的地方了。
怎么还要挨打?
这一次挨打,是母亲打。
这家人有四口人的田地,年末的时候,爷爷生病,又少了一个劳动力不说,母亲还要照顾老人。于是所有的苦活累活压到了母亲身上。
另一边,孩子他爸在外面挣了钱,可前脚才听说挣了钱,正高兴,后脚就联系不上人了。
母亲的脾气从那天开始,变得非常差。
两口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于是,回家晚了会挨打,烧饭的时候,把饭烧糊了会挨打。
在家里是苦日子,出门也是苦日子。
因为总是流汗,她们的校服会散发出一股霉味,只要是班上组织捐钱,两个孩子都从家里拿不到钱,每次都要羞愧地低着头,听老师念谁谁谁捐了多少钱。
回家以后,还要被母亲说,一天到晚的一副死人相,跟你那个死在外面的爸爸一模一样。
这样的压力下,两个孩子度过了非常潮湿的青春期。
两口子一时之间觉得也许长大了,跑远了就好了。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在自己打工能挣钱了以后。
两口子并不能全程跟着这两个孩子,只是在某一个时刻醒过来,醒过来以后就发现这俩孩子在外面打工了。
有了钱,日子慢慢地就好过了起来,再也不担心没有衣服穿了,冬天也不会冻到大腿都在长冻疮了。
自己挣钱的第一年,两个孩子中的老大冬天的时候给自己和妹妹都买了长款的羽绒服,超市里面打折买的。
大腿和屁股上的冻疮就这样消失了。
自己挣钱的第四年,老大怀孩子了,母亲打电话出来说是要来照看。
起初不情愿,可孕期不方便,还是让人来了,心里想着只要吵架立马就让她回去。
可这一次母亲也没有骂人,只是帮她做饭收拾家里,自己生孩子的那一天,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在哭,跟她说以后不要生了。
坐月子的时候,母亲一直在学着怎么照顾新生儿,一直在努力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那个时候想,小时候的一切就算了,至少现在母亲的确在好好照顾她了。
两口子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两个孩子其实比她们还宽容,两口子都不能保证被这样子对待着长大,还能不能跟母亲好好相处。
到这里两口子已经完全能把自己的父母和对方的父母分开看待了。
这样的日子来到了孩子上初中。
一通电话打来,电话那头先是说了一个名字。
“你是Xxx的女儿吗?”
老大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名字和自己的关系,紧接着,她条件反射一样地把电话挂掉了。
仿佛再多接一会电话,那头的人都能顺着电话线打过来。
凭什么?这不公平。
她原谅自己母亲,都要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个时候父亲跑路了,母亲一个人又累又苦,而且没有让她们成为孤儿,而且现在母亲帮忙带孩子也是尽心尽力,过去的一切都算了。
可那个人凭什么?小时候那样打她们,而且后面没有再付出任何行动,现在老了生了病,突然就出现了要求她们养老?
两口子就听到电话那头的自己在不断地强调:“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你们现在不好好地把父亲养起来,等到人真的没了,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到底是你们的父亲,你们还是见见人吧。”
两口子过去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在做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