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心里盘算着, 总算理清一点点线索。哥哥离家三年,杳无音讯,连家书都不敢写, 派人送东西还得神神秘秘,想必是担心多宝客栈被盯上, 招致祸患。三年过去,不知他经历了什么样的波折坐上永乐宗宗主之位, 既然敢把凤凰令这么招摇的东西交给她,看来隐患已除, 现在很安全。
秉申在前边带路,来到一处幽静奢华的宅院。
“宗主的内宅没有婢女服侍,四姑娘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宝诺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该不会要在这里住下吧?
“哥哥什么时候来?”等不及想见他。
秉申不紧不慢:“九位堂主聚齐, 应该要应付好一阵。”
宝诺缓缓叹一口气。
这时秉申又说:“姑娘如果着急, 我这就去催。”
“啊,不必。”宝诺有自知之明, 眼下她的名声已经很夸张了, 不能再闹出动静:“我想休息会儿,你忙自己的事吧。”
“好。”
偌大的卧房剩下她一人,宝诺到处看看,灯烛点得多, 亮堂堂的,屋内既有华丽奢侈的金器、名贵木料、古董装饰,又有清雅内敛的陈设摆件,巧妙而和谐地融合相衬,跟家里哥哥的房间一样,别具新意,属于两个灵魂的喜好和审美。
宝诺四处看过, 这时两名弟子提着食盒进来,往桌上摆满精致小菜。
“姑娘请慢用。”
很是周到,她确实饿了。
桌上全是她平日爱吃的菜肴,还有米酒。
上一顿饭还是中午随便垫吧的俩烧饼。宝诺肚子咕咕叫,坐下吃饱喝足,窗外夜色更浓,风吹进来,身上有些发凉。
弟子又进来收拾桌子,默不作声,干活儿动作利落,没有偷瞄她,也没有因为好奇胡乱攀谈。看来哥哥这里规矩十分严谨。
宝诺走到窗前吹风,屋后竟有一棵芙蓉树,和多宝客栈后巷那棵很像。夜风带来蔷薇花和草植的香气,本想吹风醒神,谁知竟然愈发困顿。
宝诺不由打个哈欠,将灯烛灭掉两盏,接着躺到窗边的罗汉榻上,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窗开着,一阵疾风将蔷薇花瓣扫进来,落了满身。
宝诺将醒未醒,思绪朦胧间觉察有人靠近,她想睁眼看清楚,不料下一刻那抹影子倾身覆来,把她的嘴唇含住。
粗重的呼吸搅乱她的心跳,困倦一扫而空,宝诺想推开他说话,可是没有被允许。
谢随野像是快要渴死那般攫取她嘴里的空气和津液,根本不管轻重。
宝诺闷哼出声,一阵兵荒马乱,被亲得七荤八素,不知自己的舌头怎么被卷到他口中,唇舌相缠时,她浑身绷紧,反应异常强烈。
“哥……”
好容易吐出一个字,谢随野听见,更加丧心病狂,好似要把她拆吞入腹,抵死深吻。
宝诺只觉得嘴唇都麻痹了,他才松开。
乱七八糟,下巴沾满口水。
宝诺不解地望着他,哥哥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迫切?之前第一次亲她的时候生着气都没这样。
“吓着了?”谢随野眼帘低垂,双眸深不见底,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宝诺没说话。
他掏出帕子帮她擦干净嘴边的唾液。
前几天住在聚宝阁,他一副疏懒的样子,成日披头散发,衣裳也不好好穿,跟个骚包似的。这会儿倒人模人样,发冠上的宝石熠熠生辉,庄重华贵的黑袍衬着暗红里衣,烛光下他出众的轮廓更显清俊,尤其沾上欲望,真是摄人心魄。
宝诺的喉咙不由自主滚了下。
谢随野立刻发现,笑了声,捞起她的手指又亲了亲。
“你的脸快红成猴屁股了。”
宝诺瞪他一眼,抽回自己的手,撑坐起身:“日理万机的宗主阁下,你忙完了?”
谢随野的视线黏在她身上,一会儿碰碰她的下巴,一会儿摸摸她的手,根本闲不下来。
“几位堂主把今晚的事都和我说了。”他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侧脸:“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衣服上的血哪儿来的?”
“章挥的护卫,我把他胳膊扎穿了。”
“你这么厉害?”
“嗯。”
谢随野觉得她此刻这副呆呆回答的样子甚为可爱。
“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宝诺深吸一口气,微微叹道:“我想洗澡,换身干净衣裳,然后睡个好觉。”
他应了声,牵她去浴房沐浴。
这里用的胰子也和家里的气味一样。
宝诺宽衣解带,将沾着血污的脏衣服和靴子丢掉,坐进浴桶里泡着。
立在一旁的黄花梨三足灯台氤氲昏黄光线,烛火微微摇曳,苏绣屏风花纹繁复,有人进来,将几件贴身穿的衣衫搭在屏风上。
宝诺看了看,抹胸,亵裤,寝衣,都是金陵云锦,做贴身料子十分舒适。
“给你放这儿,四姑娘还有什么吩咐?”谢随野问。
宝诺:“这是谁的?”
“什么?”
“为什么会有女子的衣衫?”
谢随野笑出声:“自然是给你准备的。”
宝诺哑然语塞,掬水抚过肩膀,眨眨眼:“可以算作你蓄谋已久的证据吗?”
他默了片刻:“我要说算,你会怎么看待我?阴险?可怕?”
宝诺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没有,只是觉得意外。”
谢随野话锋突转:“要不要我帮你洗澡?”
“?”宝诺愣一下反应过来:“不要。”
“不是说累了,你还有力气么?”
“我有,不劳你费心。”
他笑起来,宝诺脸有点烫。
屏风后头的人离开了。
等她沐浴完,夜色已经很深,隐约听见蛐蛐在叫。宝诺穿好寝衣从浴房出来,张望四周,正在回忆该从哪个方向走,谢随野出现,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低声笑问:“瞧什么呢,迷路的小花猫。”
宝诺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气:“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怕你跑丢了,被别人捡了去,可不得看紧点。”
这叫什么话?宝诺没来由心猿意马,耳朵都烫了。
谢随野慢条斯理抱她回屋,两人一同倒入宽敞的床榻。
“章挥……”
她刚一开口,哥哥的眼睛瞬间暗下。
“你倒尽责,时刻忘不了任务。”
宝诺抿嘴不语。
他拿她没办法:“放心,永乐宗和九华门有生意可做,章挥活不了多久。”
既然他这么说,宝诺自然安心:“那我拭目以待。”
说着打个哈欠,将锦被拉起,盖住胸口。
这么准备睡了?谢随野慢慢凑近她耳边警告:“以后不许在床上提扫兴的人。”
低哑的嗓音像爪子勾着她的魂儿,宝诺半边身子都麻了,肩膀瑟缩起来,忙给他盖被子:“快睡吧。”
谢随野显然毫无睡意,单手支额,目光锁在她身上,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
宝诺懒得理会,别开脸,自个儿找周公去。
一室幽暗,纱帐微微飘动,茉莉皂角的香气在帐中萦绕。
谢随野埋下去亲吻她温暖的颈脖。
宝诺胸膛起伏:“我困了。”
“嗯。”他并没有停下。
“哥哥。”宝诺心跳如雷。
然后他的大掌就按住了她乱跳的心。
宝诺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只要愿意,她可以强势地制止、拒绝,立刻打住这一切。
可她半分力气都没有。
看似抓住了哥哥的手,却什么都没法阻止。因为她根本不想阻止。
她喜欢哥哥这么对她。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很舒服,很喜欢,再多一些,每一寸皮肤都想被他揉碎……
除了那里。
宝诺没做好准备,惊得曲起双腿,膝盖猛地砸到一起,死死闭拢。
他的手好烫。
“不可以碰吗?”谢随野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那我给你碰,好不好?”
宝诺不知该如何应对,脑中一团浆糊。
她听见细微而持续的声响,像雨滴从屋檐砸落,潮湿黏腻,似要将人拉入深不见底的泥潭,浑身不对劲,嗓子却干得厉害,不住地吐气。
谢随野忽而轻笑:“哼哼唧唧的,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什么都不想说,就是想哼唧,忍也忍不住。
“这会儿不害怕了?”
宝诺已然神魂颠倒,仿佛飘在云间:“我怕什么……”
谢随野说:“万一谢知易这时突然醒过来,你打算如何面对?”
宝诺瞬间头皮发麻,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尖叫一声,手脚并用,打鬼似的拼命把他推开。
“等等、慢着……”谢随野险些掉下床去,使坏得逞,嘴角勾着笑:“那么怕他啊?脸都吓白了。”
宝诺霎时怒火中烧,抓起枕头捶他,用了吃奶的力气下死手,气得不轻。
谢随野愈发来劲,顶着拳打脚踢凑过去,狠狠往她嘴上亲一口。
“造反了,目无兄长,你要翻天是吗?”
说完不等她反应,又狠亲了两口。
宝诺冷冷瞪住他。
生气的样子最是好玩儿,谢随野笑说:“放心,他最近不太想见你,你有时间慢慢想清楚,怎么跟他交代。”
宝诺头昏脑胀,放好枕头,栽倒下去翻身背对,不再理睬他。
没一会儿谢随野也躺下,贴到她身后,把人圈在怀里,吻了吻后颈。
“睡吧宝儿……什么都不用担心,哥哥在这里。”
万籁俱寂,宝诺昏昏沉沉坠入梦乡。
*
这一觉睡到次日中午才醒,天光大亮,身边枕头空着,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宝诺起身撩开纱帐,发现床边摆着天青色曳地长裙,领缘袖缘处有缠枝西番莲暗纹提花,裁剪恰如其分,穿上正好符合她的身形。鞋子更是特制的赤金缂丝云履鞋,鞋面两侧为凤凰于飞纹样,凤眼用红宝石点缀,内衬是柔软的湖绸,恰到好处地垫高一只,这样两条腿一样长,放松下来走路也不会跛。
卧房里备好了洗漱用的东西,一应俱全,宝诺梳洗完出门,秉申带着几个弟子过来。
“我哥呢?”
“宗主在会客。”秉申说:“已经晌午了,姑娘先用饭吧。”
宝诺:“我想等他一起吃。”
“可是宗主吩咐,不用等他,那边不知还要应付多久呢。”
宝诺蹙眉叹气,心下嘀咕,怎么忙成这样?
“那就放到外边,空气好。”
寝殿外有一方池塘,嫩绿的荷叶露出卷曲的叶尖,水中养了好些鲤鱼,花色各异,成群结队游荡,好似斑斓的晚霞飘过。
宝诺刚动筷子,倒是有人哼着小曲儿过来了。
红毛大头把腰间玉佩甩着玩儿,笑呵呵跑到她面前:“中午过来想蹭一顿饭,巧了,这么多菜,四五个人都够吃的。”
宝诺自然不相信他只是为了吃饭而来:“外面很乱吗?”
“全城轰动,你说呢?”红毛挑眉,忍不住地想打量她,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徐昭不是你的真名吧,四姑娘?我知道南朝游影颇擅伪装,不过想瞒过宗主却不可能,你们肯定不是什么露水情缘。”
这词儿也太难听了,宝诺眉头微蹙。
红毛赶紧撇清关系:“外头传的,我只是转述。”
宝诺不想了解那些风月流言,却问:“今日来的客人该不会就为了问这些无聊的事吧?”
“凤凰令出山,怎么能说是无聊的小事呢?”红毛道:“不过正厅来了好些人,有的确实为了打听昨夜之事,有的则是来给宗主拜晚年。”
宝诺张嘴愣怔:“春分都过了,还拜年?”
“可不是么,宗主年前突然离开宴州,底下那些人都没来得及给他拜年呢。”
宝诺咬住筷子:“怎么听上去像个大家长似的……”
红毛冲她挑眉笑道:“错了,比大家长还权威,他是永乐宗历代以来最众望所归的宗主,若是以你们南朝的规矩,都该给他立生祠。”
宝诺以为自己听错,睁大眼睛懵了片刻:“啊?”
红毛的表情不像开玩笑,隐隐透着一股骄傲和景仰:“不懂了吧?我们宗主那是从小堂主做起,多年来为宗门奔走,经营产业,土地租赁、商铺、酒楼、赌场、医馆、兵器……还有放贷,十年间永乐宗的田产、金库和势力范围扩大了十倍不止。脑子好使嘛,以前那些老顽固就知道勾心斗角撕来杀去,谁管底下人死活?如今弟兄们不必刀尖舔血,吃得饱饭,谁不想跟着他过好日子?”
宝诺若有所思点头:“他赚钱确实天赋异禀。”
红毛笑说:“诶,外头盛传宗主金屋藏娇,你懂的吧?”
怎么老讲一些难听的词儿?
“还有呢?”
“还有说他被南朝女子迷惑,是不是快公布婚讯了。”红毛挠挠鼻尖:“不过最离谱的传言说宗主弄得大张旗鼓,是为了做给棠玉浮看,故意刺激她来着。”
宝诺:“棠玉浮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