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叫喊声越来越大, 逐渐停歇。
郦兰心知道,这是放弃了叫门,转而要破门了, 现在安静,不过是等着拿来破门的器具。
而宅子的大门若被撞坏了, 修缮更换可是一笔大花销。
她只能尽力用最快的速度把板床上这人身上的麻绳赶紧解下来, 此刻都有点后悔自己当时怎么绑了这么多圈。
宗懔看着她因为焦急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 好气更好笑, 鬼使神差地,轻哂出声。
郦兰心刚忙活着解开他脚上的麻绳结,正准备去解他手上的,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狭眸。
男人面容年轻俊美,此刻笑起来, 竟有股摄人心魄的味道,他还有心情在这好整以暇,欣赏她忙前忙后的模样,仿佛被脱光了捆起来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郦兰心昨夜就睡了一小会儿,现下更是又急又累,看见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股无名火气蹭蹭冒起来, 忍不住狠狠地瞪去一眼。
没想到这人反倒笑得更开怀了,轻声:
“姊姊,咱们得弄得快些了, 外头就要来人了。”
他声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沉沉幽幽,像是对着她耳廓轻轻刮弄,明明也没说什么, 郦兰心却觉得耳朵都有些难受起来。
但手也只是微微一僵,很快又动作起来,只是不再看他,右侧灼人的视线还在,她只当不知道。
很快把所有的绳子全解开,床上的人被绑了一晚,竟然手脚行动还很灵活。
利落将身上麻绳全撇开,又掀开了被子,低头一瞧,顿了顿,抬眸和面前退后好几步警惕盯着他的妇人对视。
“姊姊,”宗懔鬓发散乱,精壮上身全赤,又扫了一圈地上被剪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微皱眉头,
“你将我的衣物都弄坏了,我这样,怎么出去见人啊。”
郦兰心这时候才真有些脸颊发烫,她是救人不假,可她是个寡妇,要是从家里大喇喇出去个未着上衣的年轻男子,这,怎么瞧怎么古怪。
但外头的寂静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要是再不出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你,这不是有被子么,你披着出去好了。”上前扯着薄被,往他身上拉。
宗懔挑眉,看着身上这辈子也从未接触过的粗糙料子制成的小被,没说话。
郦兰心松回手,很快又想起来家里箱底还有几件许渝生前做好了未来得及穿的旧衣,开口:
“我家里还有几件我夫君的衣服……”
“不必了吧。”面前沉默的人忽然会出声了,
“我披着这个就好。”
郦兰心低头,看见他依旧微笑,却说不上来哪里古怪的脸,只觉得他语气比先前冷淡了些。
但也没心思深究,赶紧带着他出了杂房,朝前院快步过去。
站定在门前,深呼吸几下,拔起门闩。
厚重黑木门缓缓推开,缝隙渐渐增大,泛着铁光的黑在视野内渐渐扩大。
郦兰心定睛,对上门前玄甲列队、布满整条巷道的军兵,无数双充斥肃杀的眼直对过来。
心里停跳一瞬,忍不住脸色惨白朝后踉跄退去。
腰间撑上一只灼热大掌,稳住她身形,在她下意识惊慌要退开的瞬间又疾速抽离。
回头,再仰首,是男人毫无惊慌之色的面容。
淡笑抚慰她:“姊姊,不要怕。”
但家门外被一大群兵士重重围困,怎么可能是简单一句“不要怕”可以抚平的。
郦兰心呼吸都不畅了些,转头又看去,微微一愣。
只见方才还紧盯着她的数百精兵此刻竟齐齐低下了眼,正当她惊思为何时,一道高壮身影从兵阵中匆匆出来。
郦兰心眼睁睁看他朝后挥手,让身后兵士退开,又几步跑上台阶,冲进宅门,疾刹在林敬的身前,不由微睁大眼。
何诚定眼看向面前只披了一件简陋无比小被的主子,一时间满脸的肉都在抽搐,最后扭曲成一个欲哭又笑,欲笑似哭的诡异表情。
他没有姜胡宝那变脸如刮风的本事,只能庆幸自己此刻是背对着那妇人的。
“义兄。”宗懔笑不及眼底,轻开口吐出两字。
何诚一个寒颤,连忙一个箭步上前。
飞快抱住主子一瞬,然后退后扬声:“阿敬!总算找到你了!”
“昨夜转眼你就不见了,我向王爷请准,带兵查了好几处地方,都找不着你,你可曾受伤?”
语气焦急无比,全然一个苦寻弟弟的好兄长。
“我无事,昨夜苦战,我负伤脱险,是这位娘子救了我。”淡声。
“哦?”何诚配合地转过身,看向身后踌躇不安的妇人,面色严肃起来,
“是你救了我弟弟?你是何人,姓甚名谁?”
郦兰心看看外头那气势汹汹的铁甲精兵,又看了眼面前高壮汉子身上明显不同于普通兵士的将领衣袍,还有什么不明白。
此人一定就是林敬所说的义兄,晋王府的大统领,何诚。
林敬说的都是真的。
“我……民女姓郦,此处是我独居家宅,”郦兰心低声,
“昨夜,这位将士翻墙落入我家后院,我见他烧得浑身滚烫,就把他搬到屋子里,给他喂了药。”
那大统领却步步紧逼:“那他身上是怎么回事,为何衣物尽退,还有绑痕?方才叫门,为何不开?”
郦兰心攥紧手:“将军明察,民女只区区一妇人,家中骤然进了外来军兵,未知是否是叛贼逆党,只得先绑起,再行救治,这位将士今早醒来,刚刚表明身份,正撞上你们前来搜寻,我为他解绑耽误了些时辰,这才来迟。”
她说完,看着面前人回首问寻回的义弟:“果真如此?”
林敬也十分配合,全然不提她磨刀威胁他、还扇他脸的事,唯有感激:
“是真的,义兄,多亏这位郦娘子心善,收留救治,否则我恐怕此刻不一定能站在这。”
“原来是这样,”再转回头,这位大统领对她的脸色好了许多,
“郦娘子,我乃晋王府统领何诚,多谢您出手救下我义弟,如今城里还乱着,娘子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若是旁人,郦兰心说不准就求些粮食了,但眼前的人是晋王府中人,还带着一大群晋王精兵,她此刻只盼着他们快些走,千万别立刻知道她和许府的关系。
但老天爷仿佛就是不肯遂她愿,她正要开口说“不必”,门外,突然跑进来个精兵:
“大统领,撞门的攻锤从忠顺将军府挪过来了!押送罪人的锁枷也拿来了。”
何诚偏首:“哦,不必了,误会一场,不用撞门了。”
说着话,脱下自己的外袍,给身旁的人穿上。
那精兵却皱着眉,退出宅子门外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跑进来。
这一回直直盯着郦兰心数秒,扬声:
“大统领,籍帐记载,这家人户,是逆党许家寡居女眷的住所啊!这个妇人是否姓郦?若是,那她就是逆贼许长义的二儿媳!”
话音落下,门内几人俱是脸色一变,郦兰心的面容霎然惨白到极致。
撞门、攻锤、罪人、锁枷、从许府挪过来……
简单的一句话,内里的意思让她汗毛直立。
将军府,应当是被抄家了。
现在,要轮到她了。
晕眩欲坠之时,一道沉音打破骤然绷紧的气氛:“寡居女眷,又另府别居,那便是不大相干了。”
“且郦娘子救我一命,若她真参与谋逆,早便将我杀了,又如何会救我。”
郦兰心猛地抬头,看向出言驳斥的林敬,泪水瞬间涌上了眼眶。
林敬朝她递来安慰的一眼,然后靠近了义兄何诚,低语着什么。
郦兰心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站在原地,双手绞在一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冰凉刺骨,脚步无法进退,只能等着宣判。
片刻的时光仿佛延长为一整日,在她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膛时,面前响起了沉重声音。
“郦娘子,你确是许家的儿媳吧?”抬头,那何诚正盯着她。
郦兰心闭了闭眼:“……是。”
“你丈夫是许家次子许渝?我记得,这许渝当年也是名盛一时的少年将军,过身多年了吧。”
“是,”郦兰心低声,微微颤抖,“先夫去世已有八年。”
“这八年,你一直不在忠顺将军府居住?”语气并不冷硬。
郦兰心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似乎有微妙转机,连忙摇头:
“不在,民女只逢年节、清明时会去往将军府中,一直独居于此,此处是我的嫁妆宅子,官府都有记载的。”
此刻真是想要冲入许渝的怀中流泪,感念他想法设法,寻尽了人脉门道,把绣铺和这宅子记成她的嫁妆。
她虽然不算通晓法度,但隐约知道,妇人的嫁妆,即便夫家被抄,也是不算在内的,而在婆家外守节多年的寡妇,是否要被株连治罪,全凭上面的意思。
不知她今日,可否凭着这些,加上救过眼前这大统领义弟一命的分量,逃过一劫?
但下一刻,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许家谋逆,罪在不赦,忠顺将军府中人如今已尽数被锁拿,即将押入牢中,娘子,还是和我们走一趟吧。”何诚开口。
郦兰心目中震悚,腿膝一软。
快要坠地时,一双结实手臂将她托起,男人炽热气息强势裹了过来。
抬头,泪眼中映出他神情温柔。
“姊姊,”林敬压低声,又叫回她姊姊,“姊姊,别担心,不是带你去牢里。”
郦兰心一怔,仿若抓住救命稻草,根本没有意识到此刻半个人都在他怀中:
“什么?不是去坐牢?”
“自然不是,”宗懔垂眼细细描摹她的面容,沉声温和,
“姊姊是无辜的,我说过,会护你周全。”
“但姊姊找错了夫家,许家罪在不赦,必须详查,我向义兄求了情,不让姊姊去那天牢受审。”
“我们去王府,我会向殿下禀明实情,让姊姊不受许家株连,殿下待下宽仁,我和义兄追随殿下多年,这份情还是能讨的。”
郦兰心手抖都起来,抓着他小臂上的衣袖:“真,真的吗?”
宗懔不着痕迹,将她的身子带得更近了些,气息就在她耳边:“当然是真的。”
“去王府的话……会不会,也要受刑?”脸色苍白。
“不会,王府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怎么会让你受刑?”他将她半抱着扶起来。
“姊姊,别怕,和我走吧。”叹息般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