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身后是谁

郦兰心跟在庄宁鸳和端王府婆子的身后, 进了角门,越过宅院高墙,方才见到内里锦绣富丽。

此刻夜虽渐深, 通往宅子主院的小径一路沿设铜座琉璃宫灯,整座宅子格局布置雅致不失奢丽, 没走多久, 站在主院门前, 幽隐芙蓉香气已然钻入鼻尖。

又有秀裙婢女盈步上前接引, 通禀过后,庄宁鸳先一步进了房内,郦兰心稍慢两步跟在后头。

抬首,秋光烛明,一道并不陌生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

入眼璇闺绣户, 站在中心的许碧青的却再没了往日同这满室华奢相映的傲然明艳。

身着淡素纤罗,眼眶赤红到干涸欲裂,面上也是泪水无数次打湿后留下的红胀。

视线率先定在最前头的庄宁鸳身上,嘶哑:“大嫂。”

待引路的婢女退开,身后,郦兰心揭下斗篷帽子。

许碧青睁大眼,面上皮肉忽闪过抽搐颤抖, 喉间微动,牙关里咬出字:

“……二嫂。”

郦兰心神情平静,只眉心略染愁意, 无言回望她,点了点头。

许碧青目中微闪,而后朝王府婢女投去一眼,后者立时意会, 退出房中。

房门闭阖后,三人进了里间,缓落座。

夜间会面时间有限,没有多余闲暇相对无言空坐。

庄宁鸳直奔来此的目的:“三娘,你二嫂也平安脱险了,你信里问到她,我便带她过来了。”

“我们这回来,就是和你一起商量迁坟的事,你之前说选好了几处地方,都是哪里?先拿舆图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然而她问完,几步外坐着的许碧青却没有任何反应,而是微垂着头,似乎在出神。

和身旁的郦兰心对视一眼,庄宁鸳回首,皱眉唤道:

“三娘,三娘?三娘,你……”

“端王说,大概下月,父亲就要被行斩刑了。”忽地,对面女娘幽低的声音飘魂一样响起。

郦兰心和庄宁鸳俱是愣住。

许碧青直直盯着脚下莲花地砖,出气如吐丝:

“……到那时,母亲和澄弟,也要流放了,一走,就是三五年。”

“母亲年纪那么大了,澄弟,才十二岁,都要流放到边陲之地……”喃喃一般。

郦兰心听着,只依旧默然。

她今日过来,只是为了迁坟的事,至于旁的,她无能为力,这些日子心力交瘁,又才经过大嫂和福哥儿的事,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去安慰许碧青了。

庄宁鸳则闭了闭眼,开口:“三娘,朝廷恩准,允准犯官家眷将罪臣的尸身收走敛埋,父亲的后事,我已经有打算了,至于母亲和四弟那边,到时,我会让人多加打点……”

但不等她继续说,对面的许碧青突然站起身来,抬首,眼睛不是看她,而是直勾勾盯着另一边的郦兰心。

那眼神,充斥着极度的渴盼、掩藏不住的激动,还有隐约不甘屈辱,所有情绪交杂一处,化成炽灼烈火,烧向目光尽头的人。

庄宁鸳瞬时心中一震,正要偏身挡在同样脸色一变的郦兰心跟前,耳边却倏然一声沉闷坠响。

下一瞬,两双眼俱是瞳仁震缩。

许碧青重重跪倒在地,而后,向郦兰心磕了一个头,再抬首时,额前青肿。

郦兰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住了,一边的庄宁鸳也呆了。

“你……”神思还没回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要起来避开她。

“二嫂!”许碧青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顷刻间泪流满面,沙哑嘶嚎,

“从前,都是我不懂事,我对不起你!我罪有应得,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又猛地俯身磕了一回,起身迅速抬手,再朝自己的脸上左右狠狠甩了两个巴掌。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咬牙哭喊。

郦兰心已经从座上惊跳起来,心中恶悚之感骤起,手撑着案几,面容青白。

庄宁鸳动作则更快,疾步上前就要拉起跪地的许碧青:

“三娘,你干什么?你快起来——”

许碧青眼神纹丝未动,紧盯着郦兰心,庄宁鸳的手刚搭上来,她便抿唇,一把将她推开,力气之大,让庄宁鸳险些没站稳摔在地上。

“二嫂!”她再叫了一声,倔强不肯起来,竭声,

“我知道,从前,你在家里受过委屈,可现在,全家遭难,纵然往日再多恩怨,此时也该消解了吧?二嫂,你就是不看在多年的情分,也想想我二哥,二哥他对你,难道不好?”

郦兰心移开眼,不为所动。

她知道,这些话,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你想说什么?”

许碧青急促喘息两下,紧接着便又磕了一次头,倏然直起上身:

“二嫂,如今家里,我只能托付你了——”

“母亲年纪那么大了,身上还有病根,澄弟又还只是个孩子,养尊处优多年,若去流放,一路上艰难劣苦,就算拿银钱打点押送之人,那也是九死一生!”

“所以,所以……”咬了牙,目中燃焰,

“二嫂,我求你,你去跟着母亲和澄弟吧!”

话落,站立的两人俱是颤手瞠目,难以置信。

良久,是庄宁鸳先开的口,声音抖着:

“……三娘,你……你是疯了罢?!”

她早觉得奇怪,许碧青为何会在信里那般恳切地询问郦兰心是否安好。

还说,如果安好,许家如今只剩她们姑嫂三人,自当见一面,毕竟,往后恐怕再难有相聚之时了。

她想过,许碧青可能是真心悔改,想与郦兰心解怨释结,也想过,过来以后,许碧青会朝她们怨诉痛哭,又或者,许碧青是想求她们想办法废止这门婚事,让她免于做妾的命运。

但千般思,万般绪,却独独没想到,她打的会是这个主意!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庄宁鸳几乎要气得仰倒过去,

“你,你竟然,要你二嫂去流放?!”

“不是要她去流放!是陪着母亲和澄弟,照料他们罢了,她依旧是自由之身!”许碧青扬声驳斥,

“法度明文,重罪流囚不能带仆人,可是,流放犯人的亲属可以自愿随配!我问过端王殿下,他同我说,陛下已经开始恢复清醒,不日,朝廷就要册立东宫了,晋王封太子,会大赦天下,纵然我们家是谋逆之罪,母亲和澄儿也能受一些荫益,最多五年,流放就会结束的!”

“你,你……”庄宁鸳只觉得头晕目眩,抬手颤抖指着她。

许碧青不再管她,而是死死盯着脸色苍白漠然闭眼的郦兰心,膝行过去,扯住她的手:

“二嫂,我知道,母亲从前对你严苛,可,可那也是规矩使然,母亲纵然有错,但她也从未真的加害于你呀!澄弟就更不必说了,他从来就与你没有什么龃龉啊!再说我,若你恨我,打我骂我都使得,我绝不还手!”

“而且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去的,我,我这里有金银,田地,端王殿下给的聘礼,我给你一半,若是不够,我再添!足够你回来之后,在这京城富贵安逸一辈子了!”

“二嫂,我求你了,我真的求求你了,”她说着,涕泪横流,

“我知道,只有你跟去,母亲和澄弟才可能有活路,旁的人都不成的!我求你了!二嫂!!”

死寂夹杂哀嚎,悲怆窒闷。

郦兰心垂首,和许碧青通红双眼直对上,缓缓启唇:

“……流囚亲属可以自愿随配,三娘,那你为何不自己去?”

许碧青僵了一瞬,眼神依旧犟瞪着:

“我就是去了,也照顾不好他们,可是二嫂,你不一样,你是吃过苦的人,将二哥照料得那般好,这件事,只能靠你。”

这回不等郦兰心再说话了,庄宁鸳疾步过来,不由分说扯住跪地女娘的手臂,使劲力气将她扯开。

“兰心,我们走。”彻底漠然,拉过郦兰心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话没说清楚,你们不能走!”许碧青鼓睛瞪眼,迅速撑身站起,她的速度快得多,一下拦在两人跟前。

无视庄宁鸳的怒目,只盯着郦兰心:“二嫂,你还没回答我。”

“你可别忘了,当初,二哥对你有多好,他死之前,说他身为人子,却天命不佑无法孝养双亲,希望父亲母亲好好保重,将澄弟培养成家中栋梁。”

“现在,父亲被判了斩刑,母亲和澄弟也危在旦夕,你身为二哥的妻子,难道不应该替他尽孝道吗?!”

郦兰心的面上已经没有表情,唯余丝丝疲惫,更古怪的是,她此时,心里没有怒意,反而有些想笑。

半晌,看着对面气盛凌人的年轻女娘,开口:

“我不会去的。”

“既然流囚随配亲属是自由身,那你可以自请随配,然后带上你的仆人,这样,既可以照料你母亲和弟弟,也不违法度。”

目光淡淡,抛下话后,抬步和庄宁鸳相挽绕过她。

方才走过,身后尖喝乍起:“你站住!!”

两人不欲再管,继续往外走。

下一刻,许碧青的冷笑随即而来,扯下颜面的哀求顷刻间转变成撕破脸的尖锐恶意:

“郦兰心,你不愿去,是因为你背叛了我二哥,找了下家吧。”

寒刺诡冷平地而起。

已走到屏风处、正背对着她的两人霎时顿住脚步。

许碧青唇角衔着寒笑,继续道:“……我很好奇,我许家满门被抄,你一个无权无势的村妇,怎么有本事出来得这么快?”

“先前,我向端王殿下探问,可就连他,都查不到你关在哪处牢狱,你究竟是怎么躲过去的?”

许碧青拍拍皱了的裙摆,目光恶恨如厉鬼,唇角衔着寒笑,缓轻踱步过去,慢幽冷语:

“大嫂背后,有承宁伯府,我身后,是端王殿下,那你呢?你后头,是谁,肯在这样的大案里,冒风险把你这么快摘出来?”

站定在脸色俱是难看的两人面前,讥讽嗤声:

“郦兰心,刚才我一直忍着不拆穿你,你觉得你瞒得很好是吗?”

“你无父无母,就算有,也是卑贱庶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让亲王殿下都找不着你在哪儿?”笑之以鼻。

“所以,你说吧,是哪个野男人,帮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