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一月, 冬寒降下。
初冬的京城,冷夜客袖侵霜,然小膳房内却正热火朝天、拔刃张弩, 身负守卫主子重责的贴身近卫们全攒聚在里头,本应执爨调鼎的王府厨子和膳房诸人反倒被赶了出来。
只因他们的殿下近几日不知生了什么魔障, 竟然对庖厨之事起了浓厚的兴味, 抛了王尊, 开始劈柴烧火、起锅调膳了!
如此惊世骇俗, 令人发指的作为,偏偏他们殿下还上了瘾一般,朝廷宫里的事务已是叠山堆海,可主子宁愿少要休憩的时辰,也要钻进膳房小院。
主院的下人们已经惊掉了无数个下巴, 底下人劝了又劝,哗啦啦跪倒一大片,只等来冷沉沉一句“再敢多嘴,责惩不怠”。
姜胡宝站在膳房门口,脸上麻木呆楞,已经懒得抬脚把攥着他袖角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哭唧唧的小膳房管事太监一脚踹开,发直的双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宫里御膳房的好手被拎进膳房。
抬头望着黑天, 缓缓扬起一个惨淡无神的笑,觉得自己怕是将来到了地底下要被大乾数十代先帝一起剐了煮肉吃。
他这佞臣也是当得够份儿了,从龙之功还没拿到手, 先把主子往烽火戏诸侯的昏君路上引了。
正欲仰天长啸之时,比地底下先帝们更急着要他命的人来了,何诚押送完新一轮御厨,怒气冲冲朝他奔过来。
如果没有发冠, 头发绝对已经全部倒竖起来,开口咆哮如雷:“姜胡宝!!”
小膳房管事泼兔一样撒丫子就蹿开,姜胡宝则在他扭身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双手压在耳朵上,嫌弃撇过头。
“叫什么呢,吵着了殿下治你的罪。”不阴不阳轻飘飘。
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何诚更加发指眦裂,真心想把这个馊主意满天飞的妖人给一把子掐死,然后再返回去两个月前,把当时脑袋一热就受了蛊惑的自己乱刀斩成麻花片。
天知道这些日子看着殿下忙完朝廷公务后,迫不及待钻进小院里学这些下人才做的杂事,然后兴冲冲赶着时辰到那寡妇的小巷院子里献宝时,他的心有多痛,老血都喷出了好几口来。
偏偏苦口婆心,泣血劝谏也丝毫不顶用,在他跪地恳言“殿下乃亲王之尊,将成大业,不可行此损贬主威之举”时,换来的是“君忧民之忧,帝后尚且大典之上躬身耕织以祭天地,为民之表率,此等小事,不足为虑”。
而他大前日忍无可忍,破罐子破摔,跪地直言:“郦氏身份微低,早为人妻,更是逆臣许氏之孀媳,殿下怎可为这婚嫁过他人的嫠妇屈尊降贵,殿下若登九五,当思娶纳大族贤德贵女,而非流连卑地……”
“放肆。”抬起头,看见的是主子骤然冷极的狭眸,吐出的话更是让他心崩胆裂,“母妃当年,也与他人有过姻缘之事,父王说,那时,母妃的嫁衣都绣好了,只差一月便是母妃与那无福之人的婚期,照你如此说,父王也不该奏请陛下,迎娶母妃?”
“还有,郦氏已与本王有过亲密之举,汝等当称为夫人,谁给你的胆子,妄议主子?”威势迫下,眸中狠寒毕现。
何诚自知口出祸言,冷汗淋漓:“臣非此意,只是那郦娘子……郦夫人,毕竟是那许家……”
他本以为此遭后必定要受重罚,可未曾想,下一刻,主上的面色却刮风般骤变了几分。
头顶忽地有淡语,带些微几分笑意:“此事倒不必多言。”
“她说了,已斩断前缘,那许家,于她而言,已是过去的事。”并不掩饰的愉悦。
何诚目瞪口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走出的殿门,直到睡前,脑子里唯有两个大字——
完了。
他天潢贵胄,英姿威武的主子——
怒火重归心头,直射面前的姜胡宝。
都是这个腌臜货出的鬼主意,叫殿下给那妇人迷了魂去,他早晚要替天行道除了他!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咬牙怒目逼近他,“我当时就该一刀杀了你,你还不如你师父,你师父至多蠢,你却是奸!你看看你把殿下祸害成什么样了!”
他都不敢想,日后殿下若是将立过战功的臣子留下的寡妻迎入宫中为宠妃,那些成日吃饱了没事儿干的文人得上奏上谏挥笔弄墨成什么样,只怕金銮殿的柱子都不够那群御史抱着嚎的。
何诚瞋目切齿,攥起他脖领:“我告诉你,要是殿下因着这事招惹腥膻,就算殿下不允,我拼了这条命,也把你剁成肉碎!”
姜胡宝却冷笑连连,抬手,抓着他护臂:“何大统领,消消气啊,您别担心,用不着您出手,我这条小命不久了,您擎等着给我收尸吧,到时候切块还是剁成臊子,您随意。”
他话语惊人,何诚一时也怒气为之一滞。
“……你什么意思?”拧眉。
姜胡宝费力把他扯着自己衣领的手扳下去,捂着唇咳嗽了两声,舌顶了顶腮边,漫不经心:“殿下没跟您提过,那郦夫人送别许家的事?”
何诚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姜胡宝漠然看他:“青萝巷那边的事都是我盯着的,我如何不知。”
何诚泄出长气,瓮声:“那又如何?”
“殿下是说了,郦氏……夫人斩断前缘什么的,可那又怎样,嫁过就是嫁过,更别说那许渝是保疆卫土才受的重伤,殿下与那娘子暗中来往便罢,真过明路,那——”
姜胡宝抬手示意打断,摇头:“这都是其次。”
何诚鼓睛:“你说什么?这还是其次?!”
“当然是其次。”姜胡宝面上死灰,接着说完,“现在最让人担忧的,是殿下那边,为了这句斩断前缘而高兴。”
何诚皱眉:“什么意思?”
姜胡宝把手揣进冬袖里,面无表情:“依我观之,殿下所以为的斩断前缘,和那郦娘子所说的斩断前缘,恐怕不是一回事。”
“我虽只观那郦娘子数月,却也能肯定地告诉你一句,那是个心性坚贞的妇人,是绝不肯轻易改变心意的。如今殿下认为那娘子有回心转意之机,欣喜万分,才愈陷愈深,甚至不惜降尊临卑,讨佳人欢心。可若是将来,那娘子经此一番,还是不肯再嫁,又或搪塞拒绝,甚至绝情断义,你说,届时,殿下会作何应?”
话音穿到耳朵里,何诚浑身开始发凉。
为人君者,少有慈悲,这般做小伏低已是不可思议,若是这样都换不回想要的东西,那君王一怒——
姜胡宝绕开他,将要走过的时候,拍拍他肩头,自嘲般笑:“何诚,别说你后悔,我自个儿都后悔,为了那点地位功劳提什么狗屁攻心之计,若是当初就顺着主子,要人不要心,我今日也不必在这担心掉脑袋了,共事一场,我要是真下去了,你记着逢年过节给我烧多点纸。”
何诚僵着脸,没再说话。
……
青萝巷。
外头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梨绵匆匆开了宅门,郦兰心赶忙跨过门槛进来,身上斗篷都如冰般冷透。
“娘子?娘子回来了?”醒儿听见声响,急急从堂屋里跑出来,瞧见进了门还在搓手的人,惊呼,“娘子快,快过来烤火,别冻着伤寒了!”
郦兰心往手里呼着热气,赶紧过去。
带出去的汤婆子早凉了,身上衣衫虽厚,却也挡不住外头刀割似的寒风,直到在炭盆前坐下,烘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上暖和起来。
梨绵也进屋坐下,拿起火钳撩盆里的炭:“娘子,天冷了,您出去还是再多穿点吧,从绣铺回来好一段路呢。”
郦兰心笑着点头:“是可冷,这几日的风比先前大了好多,不过,再过几日,绣铺那边就能交给老三看着了,我就也不用出这么多趟门了。”
这些日子,城里已经恢复了生息,她的绣铺也重开了。
最开始张罗的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成老三,万幸见他半点毫毛也不曾损掉,成老三还得意得很,说他边关多年的老兵,应对兵乱那是手拿把掐,也就是粮食得省着,多饿几顿肚子,但家里人都平平安安。
有他帮忙,商队入京也通了路,不过短短时日,绣铺便开了门了。
且或许是城里压抑偃息太久,市肆一开,各家生意都颇为红火,再想到已经快要完工的晋王府绣品,郦兰心觉着,今年的年,应当是很好过了。
不只是焕然一新的环境,还有,新的人。
低头看着炭盆里烧了无烟,经久燃热的好炭,郦兰心心里洋着小小暖流。
这段日子,林敬常常过来。
他先前说的要学着帮她做活,她本以为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真的上了手。
砍柴劈柴比她们利落得多不说,就连那做饭的事,他竟然也不生疏,有些菜色,做得甚至不输外头的大酒楼。
她都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天分。
而且不光是来干活,他每每过来,还总要带东西,原本他还想直接给她银子买过冬的物件,但见她不肯收,就换成了炭火、吃食之类的,而且都是价格不便宜的好货。
她当然不能白拿,就亲手做了好些面料上佳的过冬衣裳给他。
他钱不肯要她的,拿着她给他做的衣服,倒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第二日就穿上,在她旁边姊姊长姊姊短。
她虽无奈,但也由着他了。
不需要再问什么,今年过年,他肯定是要过来的。
过些日子,她得多办些年货,多了一张嘴吃饭,自然不能再遵循往年的量。
从前她只养得梨绵和醒儿两个妹妹,如今又多了个弟弟,日子真算是越过越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