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木门阖紧, 因着屋里燃着炭火,两扇侧窗都开了条缝隙。
屋子里灯火荧煌,贡酒的坛封已揭开, 泛着淡淡绿意的酒液注入子壶,再放到装着热水的温酒母壶中。
郦兰心提着两侧釜耳, 将盛着醒酒甜汤的小汤釜放上门边一侧的炉上, 已经寒透的甜汤很快会重新沸腾。
用干净湿布擦了擦手, 坐回椅上, 木桌下,火炭燃烧,灼灼温暖。
再抬眼,身侧人长指贴了子壶壶身片刻,而后将细长陶瓶拿起, 垂手,满泛酒杯。
“姊姊,”宗懔温声,将其中一杯轻推向她,“酒好了。”
郦兰心笑将那敞口的瓷杯接过,却不舍立刻喝下,只这杯中玉露之气实在幽馥宜人, 兰熏麝越扑面,她都不必入口,十分确定, 这杯里的酒绝对比她从前喝过的都要好,就是那日行宫里的也远远比不上。
这酒液的颜色和质地她也不曾见过,虽也见过绿酒,但这贡酒的绿却不浮浊, 而是清如泔浆。
她甚至都觉得这酒倒在她家的陶杯里真是委屈了,清樽浮绿醑,玉醑好酒,本应是盛在王侯贵族的金樽里的。
“阿敬,这是什么酒啊,好香。”忍不住微阖着眼多品闻一会儿。
“这是醽醁酒,湘地贡入宫里的,姊姊喜欢,日后我多拿些来给姊姊。”极少见她眯着眼馋喜什么东西,宗懔轻弯眸,沉声温音。
宫里有的是香醪芳醑,她喜欢品酒,良酝署和州府进贡的酒醑尽够她品一辈子了。
郦兰心却昵笑看他:“又说大话,你都说了,这可是宫里的贡酒,我们能尝上一回都是半辈子修不来的大福气了,你还要多拿些,好似御酒坊是你开的。”
宗懔但笑不驳,催道:“快些尝尝吧姊姊,待会儿酒就不热了,喝冷酒伤身子。”
说罢,朝她举杯。
不能因着不舍费了好酒,郦兰心笑着隔空对敬他,杯缘触在唇边,仰首饮尽。
宗懔眼眸不离她,瞳泽愈深,浅抿些微露醑。
郦兰心畅饮酣醑一杯,佳酿滑进喉中的一瞬,熏魂的馨逸让她睫羽都止不住速颤。
入口滑顺绵柔,滋味清冽甘甜,放下酒杯的时候,她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眼睛泛起光亮,唇舌相抿残香。
好喝。
而且,好像真的不烈,半点也不见头晕。
“好喝么,姊姊。”转头,身侧人已经再拿起温酒子壶,朝她手中酒杯又倒满,微笑看她,“这酒不烈吧。”
郦兰心眨巴眼,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喝,不烈。”
感觉还没年夜饭时和梨绵一起喝的果酒有烈度。
宗懔低笑:“那姊姊多喝两杯,待会儿喝醒酒汤。”
郦兰心自然是说好的,品尝这样佳醪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举盏间,又是三杯下了肚。
最后一回放下杯时,动作不自控地缓了。
忽然地,躯一颤。
一股酥麻头脑的热意倏然升腾,殷红不知何时已经染了腮颊。
她眼睫开合的速度显而易见地慢将下来,晃了晃脑袋。
耳边的声音好似也开始扭曲,沉闷,压得很低,让她听不清晰:“……姊姊,姊姊……?”
侧过首,眸中薄薄水光,朦胧了近前人影。
檀口微张,喘息着,理智此时只残一丝,几乎尽了全力辨析眼前情状:“……阿,阿……”
……阿什么来着?
是谁……?
但好一会儿,也分辨不出。
设防不及醉了,周围昏昏蒙蒙,郦兰心蹙了眉,恼闷得紧。
最后的清醒告诉她,醉了酒,就要喝醒酒汤。
劈手将手里酒杯掷在桌上,迷蒙着眼,撑着桌案就要起身,口中还轻轻细细喃语着什么。
然方一使劲,腰肢困乏,腿脚酥软,喘着气许久也没能如愿,猛地一用力,人就朝旁栽倒而去。
下一刻,顺势落进陌生灼热怀抱中。
目眩之间醉态已深,万事也想不清楚了,酒晕潮红,依偎着环抱她的人,被带着紧贴更近。
裙摆压坐在了他腿上。
屋里燃了炭火取暖,身上斗篷大氅都是尽褪,此时她身着的是睡前的软裙,而他还是常服玄袍。
浑身烧闷灼热,却被人紧紧锢着,不自禁扭着挣扎,瞬息,腻细楚腰被掐得更紧。
锁着她的这人大掌用劲狠厉,隔着裙裳,不由分说掐揉她侧腰,郦兰心惊吟后便软了身子,贴在他颈侧难受得直颤。
男人鬓边也已汗湿,青筋突现,瞳中泛有隐赤。
收了揉捏她腰的动作,转而,握起她垂在一侧的手。
她的手瞧着纤细,然而真正抓握住,却惊人的绵软,像是没有骨头。
宗懔翻过她手,向上,而后牵着拉起。
妇人白腻掌心被引着,压在男人面上,炽热吐息、薄唇、肉眼难见的糙硬,几乎要将她手间磨得透红。
深吻过她纤手,再垂眼,便见她已从腰间酸麻中缓过了神。
此刻正喘着气,侧贴着他肩头,茫茫然望他。
环她腰的臂愈紧,控制不住压近,鼻尖轻蹭着她的,额鬓急促厮磨着。
“……姊姊,姊姊……”呼吸交织着,说话时难耐唇间快速黏触又分离,“你瞧得清我是谁么,嗯?”
但这一问实是他自取烦扰。
她不可能知道他是谁,这酒会让她醉了神智。
然愈发激促的身躯密合贴近,头皮发麻的搅弄唇息间,郦兰心半阖起眼,深喘。
双腿慢慢,绞在一起。
好热。
抱在一处,更热。
但是,很舒服。
空旷许久,压抑多年的欲念再度被勾出丝,捻出线。
柔软朱唇与男人薄唇浅尝般试探离合,不知是谁先逼近一步,某一个瞬息,彻底融了界线。
舌津癫狂般翻搅黏弄,他几乎是要将她整个吞吃掉,她的双手环紧了他脖颈,春色横在眉梢,迎着他侵舐。
松了她右手的大掌换了掳掠的地方。
她今夜穿着软绣鞋,白罗袜,如今遮挡被撩推起来,尽露了出来。
烛火光影摇晃得更加剧烈,不知扪掐到何要紧处,细腰猛然在他手臂里挣扎。
舌尖依旧被吸咬,双眼微翻露白,长长闷腻只能透过鼻腔发出。
良久,腰身复又软了回来,唇舌也被松开。
潮汐退尽后,燕懒莺慵,松舒眉梢、泛泪的半阖水眸正勾着风情月意,满面晕红,魂摇魄晃时,难自云山脱身,神思惚惚间昏然欲睡。
眉心,侧颊,又落下许多炽热的吻。
耳边绵密情话,要将她彻底灌满,让脑中最深处都泛起酥麻。
须臾,彻底昏睡过去。
宗懔抽了手,拿了干净帕子,将怀中人面容慢慢拭净。
情眸眷恋缱绻,将她抱得更紧,和她额贴着额。
“……姊姊,姊姊……兰娘……”绸缪缠绵的低语反复,最后深深叹息,
“……我心悦你。”
心中疯涌乱涨的热意几乎要破膛而出,皆言红粉情多销骏骨,可真正入了温柔乡,愿意离身的世间又有几人?
即使如他父王那般沙场纵横的英杰,也会为情疯魔,哀毁骨立。
从前他还嗤疑过情为何物,如今却也陷入巫山梦痴之中。
他现在抱着她,和她亲密无间,心里血里骨髓里流漾的滋味,已是不舍离手的瘾。
该如何形容呢。
思来想去,自嘲轻笑,却又甘之如饴。
说来如此俗气,换作往常,这些的词是绝不会出自他口的,浮在脑海都嫌憎太过可笑。
欢欣,愉快,喜悦……幸福。
幸福。
这样直白,这样庸俗。
又这样割舍不下,再多高谈阔论大道真理,全都要为这个听着平俗无比的词语让步。
一手环住她后背,一手撑起她腿弯处,抱着她起身。
踢开堂屋的门,大步迅速,入了她寝屋。
屋里头又黑又冷,他脱了她绣鞋,把她抱上榻,盖好被子,而后疾步来回。
点了烛火后,将屋子里的炭炉燃起,开了窗缝,又返回堂屋,把她的斗篷等物也拿来,盖在被上。
久久深凝着她,扯下帐幔。
回身欲走时,脚步忽地顿住。
侧首,视线尽头,里间小门紧阖。
缓步逼近,冷寒里也隐约可闻的香火气息,让他眉目间略染戾意。
推门而入,在漆黑夜晚显得诡森的供桌映入眸中。
灵位上的烫金小字在微弱烛火下也泛着光亮,“先夫许渝之神位”。
宗懔面无表情,手中举着灯盏,抬步跨进去。
一扫供桌上丰富的贡品,冷笑一声,丝毫不因夜窥亡人灵位而惧怕,反而轻蔑。
本也应如此,他为君,而姓许的是臣,即便这人如今还活着,也争不过他,只有跪地向他叩拜的份。
只不过,后宫中,是绝不允许有臣子牌位在的。
冷睨最后一眼,回身出了里间。
……
郦兰心清醒过来的时候,头昏沉得紧。
意识恍恍浮浮良久,方才神智回笼,眼睛倏地睁大,一下坐起身。
认出自己是在寝房,脸色又青又白,而下一刻低头,看见身上衣衫完整,盖着斗篷盖着被,悒悒不安登时大减。
屋外除了雪声,半丝动静也无,透着窗依旧漆黑,料想此刻时辰一定还尚早。
赶忙披了斗篷下床,快速将乱了的发梳整齐了些,穿了鞋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深冬寒气扑身过来。
转着脑袋四下望,脚步不停,快步朝堂屋的方向走,接近时,看见隔着窗纸昏黄光亮。
抬手,小心推开屋门。
堂屋深处唯一一把老旧太师椅上,躺着人,身上盖着兽氅,他身量高大,那把太师椅容他略略艰难,委屈他半坐半躺着睡在这。
他睡着时的面容平静,她进来也不见他动弹,定是困极了。
郦兰心捏紧了手,心里酸暖,看了眼火炭,还没烧完,便放了心,退出屋子,正要阖上堂屋的门。
“……姊姊?”哑声响起。
郦兰心惊抬头看去,遥遥对上他狭眸。
明明初醒,他的面上却毫无朦胧之色。
一如既往,见着她,就笑:“姊姊,新岁大吉。”
郦兰心怔怔一下,松了眉眼,笑意温柔:“新岁大吉。”
“出来洗漱吧,待会儿第一个给你压祟钱。”笑着。
“我还有压祟钱?”他掀了兽氅,坐直身,展了展筋骨。
郦兰心朝他招手:“有,有。”
不光有压岁钱,她还给他准备了别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