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郦兰心才出了房门,梳洗穿戴,简单用了些膳食, 直接出了宅门。
身后门边,两个丫头倚在门框上, 望逐着那道披着梅枝纹斗篷、步履缓慢的背影, 焦心得直想原地打转。
奈何被明确拒了跟上去的提议, 只能眼巴巴地干看着她消失在巷角。
愁忧收回眼, 梨绵侧首微低头,和同样面露不安的醒儿对上眼,眉头展不开:
“醒儿,昨天晚上,是不是娘子出了什么事儿, 真叫我了,但是我没听着啊?”
方才她们娘子的脸色,苍白得很,神采较先前颓淡了不知多少,郁忧难解掩都掩不住。
会不会真是她睡得太熟了,误了什么大事?
醒儿手指挠了挠侧颊,咬着唇苦想好一会儿, 才说:
“不应该吧……姐姐,你又不是我,你觉不深呀, 要是娘子喊你,你总会有点动静的吧。”
梨绵听见她如此说,心里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她一向睡得浅,如果不是醉酒或者疲累过度, 但凡院子里有个什么大声响,她肯定弹起来的。
“那到底是怎么了……”喃喃叹气,转身带着小丫头回了宅子里。
醒儿跟在后头,小声嘟囔:“兴许,兴许只是娘子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呢。”
…
郦兰心两手掩在袖下,汤婆子微灼手的热,斗篷帽子也戴了起来。
冬风透骨寒,顶着来风行走本就难受,更别提如今她身上……不大舒服。
白气从檀口轻呼出来,越往前走,腿脚软麻就越难忽视,酸胀从腰肢一路伸向下,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难堪。
她守寡多年,自也压欲多年,本以为早成习惯,如何到了现在的年岁,反而开始做那恼人耻梦?
从前在老家的时候,乡下女人们,年岁大些的媳妇婆子、七大姑八大姨,但凡亲密悄聚在一处,少不得要大放情怀,都是嫁人多年的,男女之事压根不避讳,怎样怀上更快、谁家有调理的土方灵药、甚至连自家男人貌似不行了也是想说就说,攒闹在一起惯爱聊些不能直接见天光的事儿。
那时候,郦兰心还是个小姑娘,一般就在旁边做各种活儿,妇人们也不避讳她,因而,她时常能听见这方面的事儿,只是当时只入耳朵里,却听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她已经嫁过人又守了寡,当年那些粗俗直接到难以在记忆里全数抹去的荤话,自然都明白了过来。
小山乡的妇人们说,女人要是跟了身子骨不行的,又或是只摆着好看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那可真是越往后越遭罪,爷们儿喜好荤事,她们女人也不是天生石头,是人就有欲,压久了,压狠了,那是要出事儿的。
郦兰心拿不准,她现在这样,算不算“出事儿”了。
攥紧了手里的暖热物什,强行加快了步伐,不多时,入了坊市,医馆的牌匾映入眼中——“保仁堂”。
然到了台前一问,学徒伙计却抛出个不好的消息,女医外出游诊了,现下不在医馆中。
郦兰心抑不住失望神色,而那面容有些陌生的学徒却灵醒得很,下一刻就说堂内有两位行医多年的老大夫,是他们医馆东家近些日子请回来的,医术很是精湛,现在就能给她看诊。
现下也没别的选择了,郦兰心点了头,因是给妇人看诊,行医章程里有不少避讳,待学徒伙计进看诊的里间先行通传准备后,郦兰心才跟着进去。
隔帘垂了下来,里头坐着的老大夫面容看不清楚,旁边还站着一个女药童。
郦兰心说了这几日睡不好,发了梦魇,而后从下头将手伸了进去,腕上立时覆了薄纱,左右手各换着,女药童上前仔细观察她面色,又看她舌色,回到隔帘后细细和大夫说清,而后再观再回。
用了好些时辰,帘后大夫又提笔在纸上书写,方才开口:
“观面与脉象,夫人身体并什么大碍,至多心火略旺,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纵然大夫的语气公事公办,平静更甚无波静湖,但听见“心火旺”三个字的时候,郦兰心还是瞬间变了脸色。
抿紧唇,朝帘子方向投去的眼神透露出深深的怀疑。
她怎么觉得,其实在把到她脉的时候,对面的大夫就什么都知道了呢?
老大夫行动极为利落,将写好的方子交予药童:
“在下为夫人开一剂清心茶,夫人回去后,按医嘱服用便可。”
清了心火,梦里燥热说不准也就消解了。
郦兰心忙道谢,去交了银子,提着药包回家,不似来时的沉重紧张,回去路上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不过是身体一时的不适,那老大夫也说了,只要服了药,很快就会好的。
想着,眉心也松舒了。
保仁堂内,隔帘尚未收起。
太子府医官搁了笔,从看诊座上起身,向医馆里院走去。
院子里,禁卫肃列,医馆东家带着手下人站在角落,恭敬大气不敢出一下。
“去回禀大总管,”医官低声向领首的禁卫小统领说道,“事情已经办好了。”
……
下药对症果真有效,郦兰心喝了保仁堂的药茶,一连三日,果真未再有热梦。
且那清心茶滋味竟然十分不错,不像从前喝过的那些药茶,多少带着各种药苦味,保仁堂的茶馨香熏人,梨绵和醒儿都忍不住分了些来喝。
价格也不贵,郦兰心预备着后头再去多买些。
第四日的夜,洗漱沐浴之后,如常安心入睡。
夜深时,在熟悉的、令她浑身发麻、令她惊惧无比的燥热里睁开眼。
在那股感觉蹿遍全身的时候,下意识的第一件事,是从床上弹起身,而后尽了最快的速度朝旁边的帐幔伸手。
两只手抓住帐幔边缘,徒劳地想要拉扯封紧。
但已经来不及了,眼前昏幻光泽泛起,她的惊呼堵在了喉间,泪珠都震得落不下了,直在眼眶里打转。
一只大掌轻而易举侵略进了帐幔缝隙,扯开口子,整具高大身躯投下漆黑阴影映入眼中。
“姊姊。”他笑着。影子钻进床幔。须臾,比从前更黏腻狠厉数倍的蛇钩也钻了进来。
鸳衾谩展,浪翻红绉。
埋首枕上,纤手攥紧软枕两侧,断续尖叫中拼了命怒骂他,最后哀哭求rao。
别再来缠着她了,她真的快要疯掉了。
她才二十多,她还没活够,她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流津丝水皆混乱,彻底融在一起,已辨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他今夜甚至不知从何处拿出来新褥,否则原本的褥子必定毁个干净。
她梦里的这个人,像是会自己寻摸出新的法子来折磨她,先前最磨人的是她,这回已然换了过来。
髀谷泛殷生麻,口中滋腻交黏,此时欲别魂将断,帐暗唯觉销人香。
前十年从未体会过这样可怕的衽席之乱,柔软掌心移过心口,收紧五指,揪住深埋软壑里的那颗头颅的发。
深深吸气,又慢慢呼出。
发丝好似都在抽搐,魂荡的间隙,悲伤难堪,泪珠簌簌滚下。
心里头麻、酸、惧、乱。
……她是否是不知廉耻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呢。
她很害怕。
也很羞耻。
她不该的,她明明就不应该的。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从挣扎,到沦陷。
她已经知道了。
她做不了无欲无求的节妇了。
她已经负了许渝,她对不住他,真的对不住他,她毫无廉耻,她的身体落入了另外的掌控,可她不愿承认,更不敢承认。
她没有从她的丈夫那里得到过的快乐,现在结成罗网骤然袭来,让她堕进了无尽的深渊。
“放过我吧……”她哭泣着,低低说,“求你了……”
身前那张夜色也掩不住冷肆俊美的面容从白-软间抬起,张口,咬住她耳垂。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缓沉——
“你休想。”
……
保仁堂的药茶,无用了,郦兰心在又煎熬着堕落两回后,确认了这个事实。
翌日起身,依旧没有带上梨绵和醒儿,也没有再去医馆,她知道,她身上没什么怪病,如果她有这样的瘾癖,前面这么多年,早就发了,何至于到今日。
出了宅门,租了马车,快速朝城东最热闹的集市去。
人在遇着实在无法理解的事时,求学无果,求医无用,那最后,也只好求神、求佛了。
马车的车轮缓缓停下,郦兰心下了马车,缓步朝集市里走。
集市上专门有一片地方,支着许多卜卦、算命、看相的摊子。
郦兰心从未来过,但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要寻仙问卦,就到这处来。
很快走到了集市西侧的一处桥旁,两岸排满了卦铺,不少都排上了队伍,年关过了,多的是人想问新年运程。
郦兰心再原地踌躇着观望,来回走了几遍,也没想好去哪个铺更合适。
又走了一回,正准备随便挑一个时,旁边带着小儿排队的中年妇人叫住了她:
“诶,女子,你是第一回 来吧,要问什么?”
郦兰心铺子里来往各种各样的客人,也和南北商队接触过,一下听出来中年妇人的官话里带着关中习惯,热情亲切得很。
有些不好意思,低声答了:“我……想问点,梦里的事儿。”
“解梦啊,”中年妇人了然,再一扫眼前人上下,知道她是嫁过人的,笑说,“解梦你去那边。”
说着,抬手指了个方向,尽头,一个孤零零小卦摊,摊前排的人不多,但都是女子:
“喏,那个摊子的林卦姑专门解梦的,给女人看相也挺准,你去那儿排就行了。”
郦兰心欣喜点了头,连连道谢,别了指路妇人,就朝她指的卦摊去。
排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到她。
问卦是私密事儿,她上前之后,后头排队的人自觉离得远些。
先交了银钱,而后甫一坐下,抬头,瞧见卦摊的摊主,被叫林卦姑的半盲老太太,肃着神色盯她。
郦兰心手不由自主地一紧,刚想开口,对面的老卦姑已经沙哑出了声——
“你精气不足,面色发白,眼下发黑,像是被什么缠上了。”
一瞬间,郦兰心毛骨悚然。
“我……!”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几乎想哭诉,“您说对了!我,我最近,老是做梦……”
“什么样的梦?”老卦姑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稳当。
郦兰心脸色几经变换,最后靠近老太太的耳边,低低密语,将这些日的经历和盘托出。
“大师,”她颤着声问,“您知不知道,我,我究竟是被什么缠上了?那些梦真的太真了,可是醒过来,又什么都没发生,我家里人都说,夜晚半丝声响也无。”
林卦姑听完,古树皮一样的脸并无太多波动,而是开口:
“不是人祸,那就是精怪鬼魂作乱,世间最凶的淫鬼名为五通,是色-欲之鬼,最喜好淫-辱女子,尤其是他人之妻女,还能变化各种面容,不过,五通本领不小,传说里多少能士都降他艰难,若是此鬼来缠你,你怕是早被吸干了,活不到现在。”
“那,那缠着我的到底是什么?”郦兰心听得头皮发麻,变化面容,淫人妻女,全对上了。
林卦姑眯着眼,掐着指头:“应当只是只在外游荡的贪色淫鬼,道行尚浅,才只能三天两头才出来一回,不必惊慌。”
说罢,起身转向卦摊后,翻出了个大幐袋,然后挑挑拣拣,往里放了许多东西。
转回身,把东西摆在桌上。
郦兰心探头看去。
老卦姑将袋子里东西一一展示给她看。
“这是辟邪绳,用朱砂浸泡,再暴晒七七四十九天,吸足阳气,将它绑在你床帐里,百邪不侵,最克鬼压床,绳上的是三清铃,若有邪魔,铃声可震慑妖邪。”
“这把是镇魔镜,将它悬挂在你床前,能够驱魔镇邪,这是五雷符,把符贴在铜镜上,效用更上一层,这把桃木剑是斩杀邪祟的利器,足够你保命,还有这个……”
将法器全数介绍完,郦兰心颤颤巍巍地发问:“那,那要是,都不管用呢?”
“不瞒您,我家里的那个鬼,好像有点凶,邪性得很。”惊惶。
林卦姑深皱眉,叹息:“若是都不管用,那你再来寻我,老婆子亲自出马。”
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郦兰心犹疑了片刻,终是咬着牙,将桌上这些东西拿起来,付了足五两银子。
抱着一堆法器,如同抱着一线希望,租了马车,赶回青萝巷去。
进了家门,顾不上梨绵和醒儿不可思议的眼神,也管不了她们如何瞠目结舌,郦兰心关了房门,立刻开始按照林卦姑的指示动手布置法阵。
等到一切全部完毕,看着顶架高悬铜镜雷符、榻内铃铛红绳交错的景象,久久,一丝苦笑。
她从前,是根本不会接触这些精怪鬼神法术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要敬而远之。
可现在,她实在没办法了。
她真的不想再继续做那种离奇诡异,难以自控的梦了。
所以无论什么方法,无论有多荒唐,她都只能试上一试,只要那个假的、坏的林敬,别再进她的梦里,她做什么都行。
做好这一切,郦兰心转身向后,推开了被隔断的里间门。
里头,许渝的灵位静静立着。
重新点了三根香,晃去火苗,插进坛里,闭眼祈求。
…
那梦鬼三四日就来一回,郦兰心做足了准备,绕着床榻,再仔仔细细撒了一圈糯米,而后钻进床榻内,盖好被,在极度的紧张中,不安睡去。
夜深,莲花香块幽幽燃烧着。
宗懔站在床边的糯米圈前,缓抬首,铜镜符咒高悬,帐幔前,还挂着一把小臂长的桃木剑。
定身沉寂许久,冷笑出了声。
帐幔剧烈晃着,伴随着哭闹尖叫。
细红纵横挤压雪脂,勉强撑力匍伏,桃木剑挥下来带着怒气,铃铛不断震响,神智已经半失。
原本悬起的铜镜也被取了下来,就摆在她面容之前。
只要抬头,睁眼,立时就会看见一张极为陌生的,涎泪齐下难以见人的脸。
“本来,我还不想这么快用这个。”幽语似有若无,桃木剑再度从后伸进髀隙,戳挑晃荡的檀木小夹。
原本用来驱邪的桃木剑只戳了两三下,她已经开始扭身尖叫着大哭:“救命!救命,不要龊了!”
“救命,救我!有鬼,有鬼——”
桃木剑倏地收回,换了她已经开始熟悉的物什。
他欺身覆盖上来,咬牙切齿:“对,你说对了,我就是鬼,来索你阴元的厉鬼,你是怎么发现的,嗯?”
郦兰心疯狂摇着脑袋,说不出话来,银涎难止。
身后的恶鬼开始折磨她了,不断碾冲那个檀木做的奇诡小具,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宗懔探手掐住她下巴,逼着她仰起头,对准那面铜镜,照出她的脸。
沉厉声音带着阴狠:“就你这点东西,也想降我?我告诉你,我道行深得很,你就是把名刹古寺、皇家道院的法师都请来,也拿我不住。”
郦兰心彻底绝望了,满面悲流,她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才会招惹到这样的东西?
“为什么……”哭得没了气力,“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哪里得罪了你……你放过我吧,你是哪处的游魂野鬼,你告诉我……”
“只要,只要你放过我……我从今往后……都给你供奉香火……”眼睛恍惚半阖。
没再和她说话,一直到凶摩云雨尽消时,才终于肯施舍她答案。
“我不稀罕你的香火,你也确是得罪了我。”
“是你欲息太重,才将我引来的,”他笑着在她耳边嘶哑沉语,“我不是说了么,我是来索你阴元的,你好好配合着,索得我满意了,或许我可以考虑考虑,让你解脱呢?”
说罢,掐住她软颊,深吞缠食。
……
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未明。
郦兰心抓着心口的衣料,下了榻,燃起烛火的时候,身体都在打抖。
等瞧清楚屋子里各处的情状后,双腿一软,差一点跪倒在地。
床榻前糯米撒成的圈形状未曾变化,然而上头,有两处烧黑的痕迹,分明是男人的脚印。
而那降魔的铜镜,依然悬挂在最顶处,却从中心处裂出无数蛛网般的纹路,贴在上面的雷符也烧了一半。
再靠近,帐内高处绑的红绳铃铛阵,红绳松了,铃铛也都碎破了,她刚刚下床的时候,铃铛半点响声也没有,就是此原因。
而那把桃木剑——
郦兰心四处惊慌查看,最后,猛地掀找床上各处。
最后,在床榻的缝隙,找到了它。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烛火,只好把灯盏放到一旁的床前小几上,而后探手,将缝隙里的桃木剑拎了出来。
在看清剑柄上的裂纹时,终于彻底溃了防线。
木剑当啷落地。
身子软瘫下来,双手颤抖,缓缓捂住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