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提笔落墨

窗牗半开着, 春凉微风动幔,身躯仅相隔衣衫紧融一处,炽热燥闷。

但郦兰心只觉满身血府冻彻, 朱素逆流,针穿心肺窒息痛漫。

恨不能就此再昏厥过去, 或者就这么死了算了。

"姊姊?"被她密黏着的人又叫了一声。

敲在耳朵里, 像是丧钟。

惊嗬乍起, 手里猛然一推, 松身仰缩向后,什么都顾不上,手飞快抓了被裹在身上,惭惶煞白须臾遍了满面,极慌极愧, 牙关都在打战。

垂着脑袋,因而没看见被她遽然大力推开的人脸色也是骤然巨变,只不过瞬息又恢复如常。

“姊姊,”面色转换回往常的焦急关切,“你终于醒了……”

然而下一刻,被面前低低颤语兀地打断。

“……出去。”她攥紧了身上的被子。

神色不及防一僵,但他还是维持着温声:“姊姊, 你说什么?”

目眄紧锁她,自然看清了她发抖的肩。

看着她缩起身,深深埋首在膝上, 乌发垂落披散,声音闷惶透出:“你怎么会在这……?这是我的屋子,你不应该进来的……梨绵,梨绵呢?”

说着, 抬头,已是满面泪痕,却还是不直视他,恐慌转头朝帐幔之外:“梨绵?梨绵——”

“姊姊!”再不愿忍受她这般,宗懔长臂疾伸,握住她肩头,逼着她转回头来。

郦兰心泪掉得更凶,惊叫着挣扎:“你做什么,你放开我——”

身为“林敬”和她相处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过这样激烈的躲避推拒,往昔的温柔以待全数散尽。

她的眼睛还是望着他,但里头盈满的不再是柔软水光,而是惧悲惭怕、万般灰绪杂糅。

“姊姊,你到底怎么了?”强抑着将要迸发铁青的脸色,还是做着林敬,

“你病了,你的婢女去街上给你请大夫,正巧昨日你说你身子不适,方才我让人来探问,知道你病得起不来身,我便找了府里医官来给你看诊,医官刚刚出去熬药,我怕你烧晕过去,才留下来的……”

他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因为郦兰心根本不听他说,一直在奋力挣着他的手,不断向外推他。

“你出去,你出去……!”其实她的身上没什么力气,但泣声不绝,

“你不该进来的,你快出去!我,我现在不想见你,你快出去!”

看着她这副拼命发疯般的抵触模样,终于,暴戾再也抑制不住,声中带上沉厉:“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抱了我?”切齿紧牙。

郦兰心的身躯倏然僵顿,也不再挣扎了,呆呆愣愣,和他对视着,只有泪水还在从眼尾滑落。

心中突兀闷痛一瞬,他下意识倾身离她更近,缓了声音:

“姊姊,没关系的,刚刚只是你意识还不清……”

“……你出去吧。”她又开口阻断了他,目中空茫苦悲,哽咽嘶哑,

“算我求你了……”

阴鸷铁青面色再难掩饰,然而看着她虚弱面容,手掌却不由自主,颓松了力道。

退出帐幔前,留下最后一句:“……姊姊,等你养好身子,冷静些了,我再来看你。”

语罢,转身大步出了寝屋。

听到房门紧重闭阖的声音,郦兰心坐在榻上,怔悒着流泪。

良久,重新倒入被褥里。

低低泣哭。

太子府医官们的手自然不是普通医馆大夫可比,一副药喝下去,郦兰心的精神立时就好了许多。

只是郦兰心要给出诊的诊金和药材钱时,太子府的人俱都不肯要,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不肯拿任何一点东西,只说是报小林大人的人情。

而林敬被她赶出屋子之后,醒儿说,看见他径直出了宅子,策马离开了。

此后许多天,都没有再来过。

就和他临走前留下的话一样,在她彻底好起来、冷静下来前,他不会再过来。

然时光点滴流逝过去,郦兰心只觉得愈发无力,满心忧惶幽积,神智憔悴。

……她犯错了。

犯了天大的错。

曾经的担忧现下成了真,她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不但废了礼数,还亲手毁了一份纯挚的情谊。

她……非礼了林敬。

他管她叫姊姊,而她没有忍住,暴露了自己对他身体起了孽渴rou欲的事实。

每每思及此处,郦兰心的眉心便皱得更紧,意绪焦闷,眼前都犯了昏腾。

日子又过回了原本的模样。

只是郦兰心不再让梨绵和醒儿给林敬派来送东西探问的小厮们开门,谁来,都别开。

身体好多了之后,郦兰心翻出了钱箱子。

钱箱打开,里头的东西分列得很清楚。

她拿出一个梅鹊纹的小匣。

里头装的,是之前所说,给林敬攒着的聘礼。

把匣子单独拎出后,郦兰心开了匣盖,又从钱箱中取了些银子,添到小匣里去。

坐在桌前,对着分好的钱物,空坐良久。

而后抹了抹面,起身去书桌处,研磨、铺纸、提笔。

将要落笔的一瞬间,手倏地顿住,迟迟难以下笔。

而等的时间太久,笔尖的浓墨缓聚,最后难以维持,重重砸落,毁了一张干净信纸。

方才醒神,慌着手赶紧换了新张,这一回笔不再停驻不肯触底,而是速速写下开头。

然而几字过后,再次停住。

而这一次,不是出神了,是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往下写。

颓然,将笔搁置笔枕之上,另一手捂住额。

她要如何写呢。

要如何写下一封,给那个热切真挚、一直以来对她挖心掏肺、无所不顾的人的绝信?

她真的不想的,人生在世,一份深厚情义多么难得,她怎会不清楚。

可她没办法面对他了。

他是个年轻有为,前途大好的人,而细细回想那日他被她抱住时的反应,郦兰心隐约察觉得到,他似乎被她的举动影响。

无措之中,与她之间有什么彻底变了质。

但这不是他的错,而是她的。

他还年轻,妻都未娶,不该被她这么一个堕欲熏心、不顾廉耻的妇人拉进泥潭里。

他应该离她远一些,越远越好。

纵然这些日,梦里那欲鬼再不曾来,但事情已然发生了,再也难以扭转。

她也确确实实,起过不该有的念头,行了不该行的举止。

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与其担忧崩开的细纹逐渐裂成断崖,日后导致更加不可挽回的难测后果,不如趁现在,及时、彻底地解决掉。

最好是,彼此再不相见。

定了神,再度提起笔。

阒静的夜晚,染了墨迹的信纸掀了一张又一张,书案上烛火彻夜摇晃。

……

仲春过了一半,便到清明了,春意也彻底复苏。

雨润草木柔,风滋桃李笑,春雷袭过,惊催天地万物生发。

郦兰心带着梨绵和醒儿,拿着提前买好的祭祀物什,一大早便租了马车,赶往城外的玄清观。

然而城门处早便堵上了,折腾了足一两个时辰,才出得了城门。

到玄清观里,更是不得了,人潮攒挤,山道上涌着百姓、车驾、各家各府的仆婢、被里三层外三层小心围着请往观内的贵人们,场面壮撼,到了让人望而生怯的地步。

这样的场合最怕走失跌倒,郦兰心带紧两个丫头,小心跟着排队伍,挪向观门的速度极其缓慢。

前方又是一轮不知哪家世族官亲进出,人潮再次变动移涌,臂弯挽紧了梨绵和醒儿的,把东西抱在身前,跟着一下往左,一下往右,最后被挤到了不知道哪家府邸停驻的马车旁,被挤得靠在车壁上。

昏头晕脑之际,忽地耳边有车窗打开的声响,一道温和带着年岁痕迹的声音穿进耳窍——

“许二媳妇儿?郦娘?”

郦兰心一个激灵,抬起头向后看去,面色一惊。

漆雕华窗半开,双鬓斑白、姿仪雍容的老妇人面带惊忧,容貌经由岁月拂过,依旧温美。

老妇人唤过她一声,又快速露过了脸,小窗闭上。

四周家丁开始驱出空地,唯独没有动车旁主仆三人,厢门掀开,老妇人探身出来,扶着左右婆子的手从容下了马车。

待贵妇人站定后,郦兰心也醒过神,忙上前,规矩行了晚辈礼仪:“伯夫人万安。”

承宁伯夫人周身气度淡淡温雅,微笑快让她起来:“诶呀,怎的这样赶巧,在这儿碰上了,你也是来烧香祭奠的吧。”

郦兰心笑着颔首,有问就答:“是,我娘家父母的牌位供奉在这儿,再替……阿渝拜一拜。”

实在不曾料到今日会碰到承宁伯府的人,竟就这样凑巧。

不过伯府前来玄清观也并不稀奇,玄清观的香火一直旺盛,重要节日的头香京中贵人们更是打破头似的抢。

郦兰心和承宁伯夫人是相互认得的,许家过年时,亲戚之间都要走动,她也被引荐见过大嫂庄宁鸳娘家人,且大嫂临离京之前还说过,求了父母,多照看帮助她一些。

只是话虽这么说,郦兰心却也不可能真的找上伯府,求事事庇佑。无功不受禄,伯府是伯府,大嫂是大嫂,她没事去寻妯娌的娘家作靠山,像个什么事。

但郦兰心对这位伯夫人还是十分敬重的,不仅因为是长辈,昔年,承宁伯夫人还曾拐着弯劝过她婆母张氏,正一正家风,凡事莫要过分,应当按着章程来,媳妇就是媳妇,既迎了人入门,就善待。

只不过,劝了也无用,反倒叫她婆母更加不快,觉得在亲家面前丢了脸面,这股气自然不会撒在伯府身上,只会冲着她这个冲喜儿媳来,好心起了坏用,之后承宁伯夫人便也不再说了。

但这份善意,郦兰心记在心里,也很感激。

如今既遇到了,她自然要问长辈安好的。

承宁伯夫人听她是来祭奠父母,了然:“孝乃人伦之始,清明了,是该来的。阿渝去了这么多年,你还一直守着他,是不容易的。”

提到许家的人,半是叹息。

此时此刻,远在庄氏老家清亭的庄宁鸳和福哥儿,应当也在祭祀许湛吧。

承宁伯夫人叹了口气,又打量了郦兰心身上,还有后头形容有些狼狈的两个丫头,开口:

“你是很早就来了吧,人这么多,一直不得进去?”

郦兰心笑得有些苦涩:“是。”

承宁伯夫人也笑起来,握住她的手拍了拍:“那不打紧,你就跟着我们进去吧,我们府上早几月就与观里通过消息了。”

骤然有了这么个捷径,郦兰心怔了一瞬,旋即喜色难掩,感激不已:“多谢夫人!”

承宁伯夫人微笑,而后又和旁边的婆子说了些什么,方才带着她朝前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不远便见着一辆眼熟的四驾马车,郦兰心有些惊讶,因为那辆马车上也是承宁伯府的徽记。

四驾,只有承宁伯可用。

伯爷和伯夫人竟不是同乘,原本她还以为今日只有伯夫人独自前来。

到了马车近前,车辕下也摆上了轿凳,从车厢里出来的先是鬓发俱白的承宁伯。

郦兰心忙带着两个丫头恭敬向他行了礼。

承宁伯见了她,讶然一瞬,伯夫人笑说了缘由,他便也点头表示知晓。

而后,转头看着车厢处,似乎还有什么人不曾下来。

下一刻,一道高瘦身影也从车厢里钻出来,书墨气的文袍。

郦兰心和两个丫头齐齐睁大了眼睛,微微倒吸一口凉气。

苏冼文靴落轿凳,下了地站稳,方才抬起眼。

目光猝不及防,触及一张日思夜想的丽容。

且那人不再是记忆中那样衣着陋朴暗素,如今虽然衣裙还是素雅,并不鲜艳,可裁剪妥帖,裙裳柔软,衬得她愈发姿容柔媚,眉眼施开,竟不知怎的,还多了一股兰麝流转的诱意。

此刻见到他,她显然也是大为吃惊。

他浑身控制不住僵硬,木在当场。

率先是承宁伯夫人发现了不对,来回疑观几下,探问:“你们……认识?”

郦兰心回了神,张了张口,却一时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倒是苏冼文,反应快得多,忙开口:“世伯,先前我母亲故衣被潮蠹所损,我寻了许多间绣铺也补不得,后来寻到了一间铺子,东家好心,为我指了寻到缝补之人的门路,那东家便是这位夫人了。”

郦兰心眼中微闪,神色恢复如常,顺着话:“是啊,没曾想到,竟在这碰到您了。”

郦兰心手上有一间许渝留下的绣铺,承宁伯夫人是知道这事儿的,甚至还知道,那绣铺的名字都是她和许渝各取一字而得,许渝表字洵直,那绣铺就叫兰洵绣铺。

孤孀妇人,独自撑着一份小业,甚是不易,承宁伯夫人自然不会看不起,反倒怜悯。

不过,她还真没想到,去年方才入京的丈夫故友之子,竟和郦兰心相识。

今日,还在这碰见了。

说来说去,唯缘分两字可解了。

只不过,瞧着郦兰心和苏冼文相互认出后不大自在的样子,承宁伯夫人微挑了眉,没行那让场面愈发尴尬的相互引荐之举。

笑着圆场:“也是巧了,兜兜转转原是一家子亲朋。”

“不过现下可惜,没时间叙旧,再不进去,可就要误了时辰了。”

承宁伯目光定在身旁世侄脸上一会儿,微眯起眼。

随后方才清咳一声,应了伯夫人的话,和妻子相携就朝里观中走,玄清观的人已前来接引。

郦兰心跟在伯爵夫妇后头,苏冼文则走在她右侧落后两步的位置。

微抿紧唇,手攥紧了装着祭祀东西的竹篮。

她能感受到,身上时不时,贴来一股灼热视线。

有一下,没一下。

黏来几瞬,又飞快挪开,而后按捺不住,又投回来。

闭了闭眼,深呼吸,无奈至极。

……真是。

好在这样的黏黏糊糊、没法说出口的隐幽没有持续太久,等进了观里,郦兰心便和承宁伯府众人道了别,去了原本打算去的供奉殿宇。

有伯府带着,这回她祭拜也没人紧盯时间等着驱赶她了,认真郑重行完了章程,出道观的时候,比进来时要轻松得多。

不过一路累了许久,郦兰心和两个丫头俱是腿脚发软,玄清观修在山上,沿途到山脚处,时不时有供游人香客休憩的亭子。

寻了一处无人的,主仆三人坐下,从篮子里拿出提早预备的干粮和水,先垫一垫肚子。

吃饱之后还要走下山去,山脚不远,就是永河的一条支流,因着就在玄清观山下,每逢祭祀节日,便有许多百姓在河中放水灯,以寄遥思。

若是家中人没有坟寝尸骨的,还会在河边焚纸祭灵。

郦兰心不知道爹娘的坟墓在何处,梨绵是家生子,但爹妈也是她记事前就没了,醒儿更不必说,连名字都是郦兰心起的,原本的名姓都无人知晓。

所以每逢清明前后,她们必定要来永河边。

今年,许渝的坟寝,也被迁走了。

还不知道,移到了西北的哪一处。

过年的时候,她曾和庄宁鸳通过书信,问新年吉安的同时,也说到这事儿。

但西北天远地远,书信来回极不方便,庄宁鸳说,给那边去了信,但迟迟没有回音。

休息了两刻钟左右,主仆三人又继续朝山脚走。

此时永河边上,沿岸已处处升腾灰烟,河面乱红深绿,火里莲花随水逐流。

找到块空地,从山路下来时还专门捡了合适的粗枝,将茶酒菜果、香烛纸钱全摆出来后,三个人围成一个圈,烧着楮钱,粗枝不时压扫着纸钱堆,免得还没燃着就被岸风吹远。

半晌方烧完纸钱,再各自念些祭拜时要说的话,随后从篮里拿出来河灯。

走到岸边,方才蹲下身点燃第一盏灯,探身将灯放入河中,头顶,滴答几点凉意。

而后越来越多,转作淅淅沥沥。

香火尚残,清明雨至。

“雨来了!”

“落雨了!”

“……”

雨势虽不是泼天倾盆,却也足以淋湿满身。

梨绵和醒儿赶紧跑回去把茶酒之类的东西收拾回竹篮里,郦兰心则顾不上避雨撑伞,尽了最快的速度,把提前备下的灯油继续倒在灯盏里。

但雨越来越大,她的面容都湿了,雨水飘在眼上瞧不清东西,刚要抬袖擦一擦脸庞,忽地,一阵清晰逼近的疾步声,旋即头顶遮下淡影,不断落下的雨水也被蔽挡至伞外。

倏然抬起头,因为匆匆跑来,颊上还泛着红的清俊面容映入眼中,纵然打了伞,他的额鬓和衣衫却也湿了,靴上还有奔跑时溅起的点点泥迹。

郦兰心愣了,手也跟着顿住。

苏冼文却喘着粗气,一把蹲下身,不由分说把她手里的火折子和灯盏夺了过来,取而代之,伞柄塞到她手中。

他做这些竟很利落,倒灯油的速度极快,郦兰心回过神刚发出“诶”的一声,他已经把火都点好了。

油纸伞很大,足以遮蔽两个人,只不过此时她和他都蹲着,缩在伞下弄灯盏,狼狈又可怜。

郦兰心抓着伞柄,和蹲在她右边一脸无辜的文官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苏冼文先一步低下头,双颊飞起可疑的红晕:“娘子别看我了,快些放灯吧。”

郦兰心无奈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还是先做最要紧的事,把伞柄又塞回他手里,然后赶紧把几盏莲灯放到河面上。

看着莲灯缓缓飘远,油燃的火苗虽然在雨中摇晃,却没有立刻熄灭,终于放下心来。

此时耳边,年轻男人清朗的声音轻响:“娘子,你是来,祭拜你的亡夫,许二公子吗?”

郦兰心瞳仁猛地一紧,转头回去时脸色如临大敌。

苏冼文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自己又说岔话了,以最快的速度不断摆手:“娘子,娘子你误会了,我没调查你,是方才世伯和伯母同我谈到的。”

他口中的世伯和伯母,自然就是承宁伯夫妇了。

“你和伯府?”郦兰心也不避开了,避来避去的,也躲不过缘分。

她对他态度还是好点儿吧,权当看在他方才帮她放河灯的份儿上。

苏冼文对上她认真望过来的眸,开始有些啻啻磕磕,但半丝隐瞒也没有:“我,我父亲,和世伯是极要好的同窗,我父亲和母亲去世之后,我在族学读书,考了功名,去年,世伯提携,帮我调进京城里来了。”

“世伯家的几位姐姐,我都认识的,伯母说,娘子你是庄二姐姐的弟妹,庄二姐姐嫁了忠顺……许家,那你自然就是许二公子的妻子了。”

郦兰心听完,垂眼片刻,开口:“你既然知道我是许二的妻子,许家的孀媳,还敢接近我?”

这人自打出现在她身边起,就一直神出鬼没的,偏生她还躲不开,干脆唬他离远些好了。

“我婆家可是犯的谋逆之罪,旁的人少沾我都来不及,你还来帮着我放祭拜亡夫的河灯?你前途刚刚大好,还是离我远些吧,也别再往我铺子里来了。”她说完,撑着膝盖就站起身。

“不,不!”未料苏冼文却急声两下,举着伞跟着站起。

郦兰心偏首看去,只见他红透耳畔面脖的模样,正觉无奈好笑的时候,他却忽地正了神色,双目清明。

开口真挚:“娘子,您不该妄自菲薄,许家虽反,可却与您嫁的许二公子毫无干系,许二公子少年将军,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乃是保疆卫土的英杰,为国为民落下伤病才英年早逝,能帮着给许二公子放一盏灯,是在下的荣幸。”

他的话说完,郦兰心真真正正愣住。

“你……”怔然。

苏冼文看着她的神色,心里温酸,又耐不住躁动。

方才观中,世伯将他寻到隐蔽处时说的话,都还在耳边。

他的世伯开门见山,一针戳出他心思:“你是否钟意方才那妇人?那是我二女儿的妯娌,被抄家的许氏的孀媳。”

“先前日子,我让你伯母为你寻合适的女子相看亲事,你屡屡推拒,就是为了她?”

他不知道他的心思原来这么明显,明明他已经尽力掩饰,却还是被轻易发现。

担忧世伯误会,抑或贬低,赶紧解释:“世伯,我……不是这样的,都是我一厢情愿——”

“你紧张什么。”承宁伯淡然自若,声音稳重,“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事不曾见过。”

“我只是说,若你钟意喜爱人家,就好好筹谋,若真能有良缘,自然不可错过。”

他登时愣住:“世伯,您,您说什么?”

承宁伯神态语气稳如泰山:“那郦娘是许氏聘来冲喜的儿媳,门户虽低,却是个有情有义的忠贞女子,为亡夫守节多年,矢志不渝,如此品行的女子,又容貌不俗,虽年岁较长,但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只不过,若是人家不愿,你不可强来,更不能仗势欺人。”

苏冼文眼中微闪,笑容温淡和煦,把伞柄递给面前的人:“娘子当初帮我,我却屡屡给娘子添麻烦。”

“您把我送的东西捐给了悲田坊和济慈院,我都知道了,娘子心善聪慧,我却愚笨狭隘,远不及您胸怀,是我又唐突了,您收下伞,就当我再和您道一回不是吧。”

郦兰心睫羽颤动,刚想推拒,又听见他说:“这雨很快要下大了,我是同伯府一齐坐马车来的,车上有的是伞,是伯府的伞,伯母要是知道您没带伞具,肯定希望您拿着。而且现在下了雨,租马车回城的人就多了,您和那边两个小姑娘或许还有的等,春雨凉寒,若是淋久了,怕是要染风寒。”

郦兰心方才惊觉,转过头,才见不远处,梨绵和醒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各自撑了一把大伞,正不知所措朝她和苏冼文的方向看过来。

先前跟着苏冼文的小厮们站在两个丫鬟旁边,显然是他们给的雨具。

再转回头,仰首,实在对着这张还染着羞涩笑容的脸说不出拒绝的重话。

“……多谢你了。”最终,轻声道谢,水眸盈盈。

只四个字,苏冼文的眼睛却像是落了星子般亮起,脸更加通红:“不,不谢!”

手脚无措一会儿,挠了挠侧颊:“那,那我就先走了,娘子。”

郦兰心对他的羞赧已经麻木了,甚至能扯起微笑,点点头。

苏冼文红透头脸,猛地转身,招呼小厮们,同手同脚疾步离开,很快消失视野里。

梨绵和醒儿这时才跑过来,探头探脑:“娘子,娘子?”

“娘子,您和那个苏大官人说什么了?”醒儿好奇。

“天爷,咱们怎么老是能遇着他?”梨绵忍不住感叹,“他没说些什么不好的吧?”

郦兰心摇了摇头,失笑:“没有。”

“从前可能有些误会了,他虽然鲁莽,但好像,品行确实不坏,是个好人。”

……

京城夜深时,疏星映户,群动收声。

暗卫手捧卷轴,疾步入了寝殿。

须臾,震响碎裂锐声透出殿门。

院中众人不明由来,只能屏息闭气,不动分毫。

画卷徐徐展在书案上,长长画卷,画工极为准确精湛,将河边清俊文官与发裙淋湿的妇人同蹲身躲在一把伞下,同放莲灯的场景勾勒十全。

再往后,是美妇人接了年轻男人的伞,两人相对说话,距离仅仅三两步。

最后一幅,是文官匆匆淋雨离去,妇人站在原地,久久望着。

用画卷来禀报监视的内容,通常只在暗卫无法靠近,看到的事又极其重要的时候。

河岸边,这文官和郦夫人说了什么,无从得知,下着雨,即便想要读唇,也被伞遮住。

他们只看见,郦夫人和那文官一同躲在伞下,你替我撑伞,我帮你点灯,只看见他们相对而站,那文官不知说了些什么,让郦夫人怔怔凝望他许久,最后收了他的伞。

他们一笔一画,并不添油加醋,只呈上眼中所见。

宗懔站在书案前。

茶盏砚墨镇纸笔枕碎裂在地,但他的目锋直插在案上长卷上。

画卷上那张明媚笑脸,他已经多日不曾见过了。

她不肯见他,将“林敬”派去送东西的人也全数拒之门外,极尽躲避之态。

而他为了她能暂时安心修养,忍耐着,不去见她。

可她又做了什么呢?

清明时节,祭奠她的好夫君。

顺便给那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文官留情。

每当他想退一步的时候,她总是合时宜地挑衅他,给他捅刀子。

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安分呢?

手垂在身侧,长指间捻握着批阅奏折的朱笔。

面无表情,抬起手。

猩怖刺目的红,缓而狠,重重划在画卷之上。

将两张面带温笑的脸,一并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