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暮春, 芳事阑珊之意渐露,九重宫阙朱门大开,卫府旅贲清道护驾, 骏马驰如流电,所过处风啸尘扬, 掀飘无数御柳飞絮。
王驾疾过, 宫门外下朝归家的文武各部官员俱恭敬行礼而送。
这些日的早朝, 龙椅都是空置的, 御座左侧,太子临朝履监国之职。
顺安帝年岁已高,毒病交摧,龙体绝撑不到今年秋冬了,至多入夏。
如今的东宫太子, 手握重兵,且名正言顺,若皇帝一朝驾崩,新帝登基,朝堂局面势必云涌诡变,百官诸府或翘首跂踵,或战战兢兢, 尘埃落定前,俱是临深履薄,不敢分毫有失。
侍人们敬奉茶, 而后捧换下的朝服鱼贯退出,书房大门闭阖。
暗卫垂首静立,待主子正坐楠椅后,恭敬捧上密信。
宗懔缓端起茶盏, 浅饮后,方才不紧不慢拿起密报,展开。
起先,狭眸微眯,轻哂,而后,阅到“出承宁伯府主院花厅时,泪哭不止”,郁怒一闪而过。
“她去承宁伯府做了什么?”冷声。
暗卫面色稳当:“启禀殿下,据承宁伯府钉子来报,夫人提着自作绣品前往承宁伯府,但夫人在花厅内与承宁伯夫人相谈时屏退众人,不曾探查清楚,但今日,承宁伯夫人派了家中女使前往玄清观,打探鬼神之事。”
宗懔垂下眼,目光定在密报之上“求签、看相、问卦三回”、“叮嘱绣铺掌柜寻出马仙相助”等字,冷笑一声。
……胆子还是这样小,小得可怜。
又可怜,又傻得要命。
指腹捻着薄纸边缘,缓慢捺挲,像是那一夜抹她柔软面上的泪水。
心中不知何处软地,泛暖泛酸,无奈又刺疼。
她如果能自傲一些,能自私一些,他们之间的良缘早成,何至于白白折腾绝情心碎一场。
但,这却也不能怪她。
说到底,都是那许家,压了她许多年,叫她不得不小心翼翼,逼着她收敛自卑。
不过,不打紧,往后,他自会慢慢惯她养大胆子,最好多娇纵些,多放肆些,也免得他看着她畏这惧那,心中忧恼恨闷。
“后头这些日子盯紧点,别临了了,出什么差错。”沉声吩咐。
最迟秋前,他便会接她入宫的。
只剩最后两三月,宫里朝外不安定,他此时接她过来,只怕叫某些蠹虫盯上她。
再有一点……既然她与那承宁伯府有些亲近,他思索着,不如为她造个庄氏远房孤女的身份,从承宁伯府出嫁。
那承宁伯庄序是个识时务的,闻知此事,必定乐意至极,千恩万谢。
暗卫领命退下,出书房门时,与将要通禀入内的姜胡宝撞了个对面,被后者一把拦住。
“殿下……今日心情如何?”小心翼翼谄笑。
暗卫冷冷瞥过去,原先青萝巷那边的事,这个小姜总管是切身参与的,但如今,殿下令谕,此间事已经全部移交到大总管姜四海手上。
但,姜胡宝虽遭冷落,又还是复起得脸的姜四海的宝贝干儿。
沉默两息,只轻点了头,而后侧身疾步离去。
姜胡宝鬼精惯了,一见他这反应,立马明了,笑容顿时灿烂起来。
跨进门槛前,不知第几次叹息,怪道古往今来,真正会钻营的人都最先从上头的后宅下功夫、寻门道。
那位郦夫人如今正是殿下心爱,人在府外,却能左右他们东宫里的晴雨云阴,往后必得万般讨好才成。
……
谷雨后的第二天,青萝巷的宅门被敲响。
门打开,檐下,承宁伯夫人的贴身女使静站着。
郦兰心见着她面,一眼认出正是那日引她入花厅的女使,喜色染眸:“是老夫人有信?快请进来。”
那女使点了头,立刻进了门。
门方一闭,神色立时严肃,从袖里拿出一封薄信,直递给郦兰心,而后偏首朝一旁的梨绵和醒儿快速扫了一眼。
郦兰心立时明了,朝两个丫头摆了摆手。
待她们离得远了,郦兰心捏紧了薄信,低声:“劳姑娘前来,不知老夫人是否还有旁的话要交代?”
女使果然颔首,将声音压至最低:“老夫人已经着人为娘子去寻游方高僧,还替娘子问过玄清观主降鬼之事,将观主所说都记下在信中。”
“观主说,娘子此番梦魇,端从娘子所说来看,梦中厉鬼道行极深,但他毕竟不曾亲眼见过,所以,必须先询问娘子梦中具体所见。”
"老夫人特意要奴婢过来,叫娘子千万不要惊慌,看了信后,仔细回想,不要有丝毫错漏,娘子想清楚之后,再到伯府来,老夫人好引荐娘子与观主详谈。"压重了语气。
说到最后几句时,郦兰心的手猛然攥紧,眼瞳也随之微微缩起。
一股强烈的、极度不妙的恶冷之感溃冒而出。
浑身寒毛不受控制地竖起。
最终,喉中迸出哑低声音:“……好,劳烦替我,多谢老夫人。”
那奴婢就先回去了,娘子留步。”女使点了点头,深望她最后一眼,推门出了宅子。
郦兰心在原地木怔片刻,而后快速关了宅门,将门闩插好。
回身,疾步朝寝屋走去,梨绵和醒儿对视一眼,默契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砰地关紧屋门,捏着手上薄信,却没有立刻拆开。
气喘着来回在屋里踱步,焦、惧、恐、怕,最后向左侧快步过去,推开了供奉许渝牌位的里间小门。
香火烟气沉熏,洗尽积昏,净去浮虑。
郦兰心闭了闭眼,站在供桌之前,手渐渐稳定,缓撕开了外封。
薄纸展开,其上寥寥几句。
【已探得,东宫大统领何诚并无义弟,太子府内,无林敬此人。】
指尖抖颤,信纸坠飘砸地,无声无息,却如山冢崒崩,魂飞汤火,身堕泥犁。
骨肉仿佛都彻底冻染尸僵,眼前恍惚天地倒悬,想要挪步,腿膝不知何时全然颓软,身躯猛地撞靠在一旁壁上。
缓缓,跌坐。
……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梦里的厉鬼是假的。
现实的林敬,也是假的。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落进了这场精心谋划的阴怖骗局?
是从最开始吗?
从他负伤翻进墙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骗局了?
曲起双腿,抱紧了膝,埋首时,眼泪都恐惧到难以流出,只牙关不断打战。
身上极冷,极寒。
……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
她和他无冤无仇,她深居简出,她从来没有招惹过太子府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手揪扯着裙摆,光影缝隙间,目光又触及地上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信纸。
仿佛被烫着,倏然又抽回眼。
窗外日晖移动,光影明暗间,混乱的脑海钻出最深最深的疑问——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叫林敬,
可他确凿无疑,是太子府的人。
他到底是谁?
极度的惊恐之下,头脑拔丝扯线的速度竟然出奇地快,时间不断倒向从前,记忆片影迅速闪过、停留、再闪过、再停留。
某一个瞬间,猛地抽气。
下一刻,手脚并用俯身向前,将地上那张信纸抓在手上,爬起身,把东西抛进香炉,燃起火折子,点烧。
看着那信彻底焚尽后,快步出了里间,坐在镜前整理容发,从衣柜翻出长帷帽,穿戴齐整,出了屋子。
“娘子?”梨绵惊呼一声。
“我去绣铺一趟,今个儿要查账了。”郦兰心稳住语调不要变化,“你们看家,我很快回来。”
…
郦兰心没有租车马,而是自己从青萝巷走去绣铺。
她不想坐车,走在路上,头顶阳光照下来,足下踩着尘土地面,身边行人来回杂声交织,能驱散一些她身上的冰寒。
走到绣铺后门时,她自己都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僵硬飘忽。
此时绣铺里没客人,绣娘和衣匠们都归家休憩用午饭了,成老三刚拿出清早从家里带出来的烙饼,一抬头,见着后门幽幽晃晃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娘子?!”成老三放下东西,赶紧迎过去,“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用过午膳不曾?”
郦兰心手微抖着解开帷帽,露出惨白至极的面容。
成老三登时大惊失色,正要张口惊呼什么,立刻瞧见眼前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像上回一样,示意他跟着她进库房里。
进到库房里头,郦兰心深吸了气,虚声:“老三,先前……”
成老三以为她是要问茶叶的事,不等她说完,已然露出个讪笑:
“娘子,我老三对不住您,我拿着茶叶去找刘九了,也拿给他那小儿子看过了,但那小子功夫不到家,认了半天,也没得出个所以然,就说什么,您那茶肯定是千金难买的好茶,但是他实在没见过,让我来问问您,肯不肯拿去给他们茶馆东家看看,说不准能认出来。”
郦兰心听完,却只是摆了摆手:“我不是要问这个。”
来之前,她已经料到或许会是这个结果了,并不意外。
她来,是要问另一桩事,一桩因为她的蠢钝而被忽略过去的事。
成老三愣了:“啊?那,那您要问什么?”
“老三,”她抬眼,眉心紧蹙难展,声线都有些不稳,“我问你,先前,你去太子府送绣品回来,你说,你进去太子府之后,没拿我给你的令牌出来前,带你进去的门房,说没有小林大人这么个人?”
成老三睁圆了眼,眼珠左右转转,点头:“……是,是啊!怎么了?”
郦兰心掩在袖下的手,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老三,你把当时发生的事,仔仔细细说一遍,越仔细越好,包括你见到的人说的话,表情,语气,能记起来的,都说清楚。”
看着面前人青白脸色,成老三咽了咽口水,用最快的速度思索起来,而后开始凭着记忆慢慢描述:
“……我刚到那儿的时候,在小门外边停了马车,当时,当时正有旁的送东西的板车堵在门那里,我下了车靠近门边,便立刻有个门房过来,问我是干什么的,脸色口气不大好,但您知道,宰相家奴还七品官呢,太子府的人嘛,自然傲气,然后,我就拿出了契纸,给那门房验过后,他就放我进去了。”
“我拿着绣品和您给的包袱,跟着那个门房到了查验物件的屋子,我忘了先亮您给的令牌,直接说,包袱是要送给侍卫里头小林大人的,等正主来了再验比较好,然后,那个门房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我发癫发疯了一样,说什么,府里侍卫大小统领,就没一个姓林的!”
话入耳中,郦兰心骨寒毛竖,唇隙间骤然泛起血气腥咸。
成老三紧接着继续说下去:“他又问我,到底找谁!然后我就说,不可能啊,我们东家说的,就是给小林大人的,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您给了我令牌,我赶忙把令牌拿出来,给他一瞧,您不知道那人当时脸色变得有多快,像是刮风似的!”
“然后他就让我等一等,拿着令牌就跑出屋子了,等到一回来,嗬!他竟然领着两个看起来就有身份的公公回来了,领头的那个年轻公公特别客气,说他是小林大人的熟识,是太子府采买司的新管事,原先跟我们起契的采买婆子调走了,我们的单子归他来管,小林大人不在府里,他就过来帮他拿东西,顺便验收我们的绣品……”
“等等,”郦兰心开口,惊疑,“……我问你,当时这个公公,验收我们绣品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有没有查验针步、或者是否洇色之类的?”
成老三也是一个激灵,睁着眼,摇头:“没,没!他就戴上手衣,在那儿摸框子,也没说拿起来看看,只夸您绣得好,两三下就让人带着我去账房领钱了。”
郦兰心颓然惨淡闭了眼。
……又是,假的。
什么采买司的新管事,什么小林大人的熟识,都是假的。
和当时她进了太子府里,两次服侍过她的那个圆脸小婢女一样,都是那个人的帮凶。
想起圆脸婢女,忽地,一间奢丽的厢房猝不及防晃回记忆里。
她第一回 ,在那当时还是晋王府的宅邸,进到的那间据说是女官们所居的厢房。
在里头,她闻着香,昏睡了过去,睡过去之后,她做了一场……
霎然脸白过纸,冷汗淋漓。
是了,确定了,绝对就是这样了——
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从那个人出现在她面前的第一个瞬间开始,她就已经落进了他的槛阱之中。
成老三看着眼前从面色到姿态都散发出沉重惊恐气息的妇人,心焦如焚:“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是出了什么事了?和,和太子府有关吗?”惊疑。
郦兰心却疯狂摇头,猛地抬首,紧盯着他:“老三,你记着,今日,我就是来查账,我什么事,都没有问过你,记住了吗?”
成老三彻底呆住了,下意识僵硬点头。
“我先回去了,你忙吧,茶叶的事,也不要再查了,千万不要。”再也顾不上许多,快速抛下话,郦兰心侧身避过他,出了库房。
出来之后要抓起帷帽,手一抖,物什掉在地上,又立刻捡起,飞快戴好,疾步出了后门。
脚步半点停不下来,她走得飞快,但却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儿去。
她走出了集市,漫无目的在城里游走,很快,气力散了大半,行走的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拖着疲软的双腿,一点一点,朝家的方向挪去。
直到这个时候,身体的战栗因为疲惫减弱,脑海才恢复思考的能力。
郦兰心相信,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有因果,一件事的发生,必定有许多件事在过去进行推动。
所以,那个人和她之间,一定有过什么交集。
否则,他不可能费尽心思,来谋求她的身子。
他一定见过她,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
找出他与她之间的因,或许就能知道,他到底是谁。
喘息着,郦兰心转入一条巷道,扶着石壁,缓慢行走,遥遥地,能瞧见家门了。
是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她招惹到这么一个人?
他是太子府的人,这是确凿无疑的。
如今的太子是去年春夏才入的京城,那个人第一次出现,是兵乱未止的秋夜,兵乱起前,她就已经闭门不出了。
所以,他们的最初交集,应当就是诸王入京到兵乱祸起中间的几个月。
而那段时间,她和彼时还是晋王府的太子府之间,最大的交集,就只是王府婆子来订绣品,但是这件事,她根本没有直接出面过。
那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场合,能见到王府的人……
忽地,倏顿住身。
惊电闪回间,似有长针直直刺入脑中,通了穴脉。
行宫大宴。
是行宫大宴。
身体猛然寒战,眩晕间,无数纷乱色彩意象自脑海深处喷涌而出。
小桥、流水、落花、曲桥、拭去热意的纱帕、不经意间的回眸、高树深影之下……
一道高大英魁、朱袍金带,瞧不清面容的身影。
惊惧颤抖、猛然抽气,像是要把魂魄一并吸吐的长息,脚下一晃,险些摔倒在地。
一层皮拨开,血肉尽显。
而后,更多的针扎刺过来。
“……娘子,我总觉得,那个何大统领,像是在哪见过,眼熟……”
“那天,我看见那个何统领,可紧张他了……”
“……怎么说呢,他一点都不怕那个统领,就好像他才是做主的人一样……”
“……”
毛骨悚然、骨髓极寒间,魂消魄散。
……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她为什么也觉得那个来接人的何大统领眼熟了。
她见过他,她见过他——
他就是当时她从林园僻静处跑出来时,迎面撞上的那个侍卫!
而醒儿说,觉得他们侧站着的时候,很眼熟。
十有八九,是因为那场马球会。
当时的马球会上,来了三位亲王,路过之处,各府官眷奴仆都要行礼。
从她们行礼的人视角看过去,路过的亲王队伍,就是侧着的。
醒儿,礼数不全,天性好动,好奇心一向重,就是在家里,她和梨绵独自说两句话,小丫头都要探头过来听。
悄悄偷看从席前经过的亲王队伍,极有可能,而那场马球会是醒儿唯一一次和亲王府之人有过近距离交集的场合。
何诚,是东宫大统领,彼时,是晋王府大统领。
能让他随侍的人,只有一个。
所以“林敬”就是——
不知何时,她已经到了家门前。
躯体失魂般一点点挪上阶,像是心有灵犀一样,宅门忽地打开。
梨绵探出身时一下瞧见她,吓了一大跳:“娘子!”
然而她的呼唤像是石头落尽大海,面前的人没半点回应,径直要入宅门。
可要跨越门槛时毫无所觉,猛地绊了一下,直直跌下来。
“娘子!!”梨绵大惊失色,万幸动作迅速,一把接住她,人才没直接摔到地上,“娘子,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完了。”须臾,被半抱着的人出了声。
低低,细细的喃语。
“什么?娘子你说什么?”焦急。
郦兰心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帷帽下,直直睁着眼,流淌惊惧的泪。
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