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白日见鬼

刑室的地面冰寒坚硬, 被猛然按跪下来的一瞬,膝骨震痛,心崩胆颤。

蒙眼黑布和堵口的枷一并被撤去, 只双手还被反绑在后,跪地不敢丝毫动弹。

“饶……饶命啊!”眼睛尚未睁开, 嘴巴已经开始疯狂求饶, 须臾视物能力恢复后, 瞧清身处何处之时, 更是汗泪齐流,

“好汉!不,官爷,官爷饶命啊!我,小的没犯过什么罪啊!小的是良民!”

顾不上其他, 一时间只能凭着本能嚎叫拼命解释。

虽然烛火昏暗,却瞧得清楚满壁的百十种刑具、森森而立的吊架、周围冰冷持刀漠然盯着他的武卫。

王福顺简直要魂飞魄散,更觉冤枉无比,他也没招谁惹谁,即便是偶尔城内有些官差来赊账,他都好气接受,从不敢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今日他本像往常一样, 在自家茶馆里头守着经营,结果午时出门想买只烧鸡打个牙祭的功夫,光天化日下被麻绳一捆, 打晕过去,一睁眼,就到了这种地方来!

他昏过去前还在想,京城什么时候有如此大胆的匪徒, 朗朗乾坤,敢在皇城根下直接绑架良民百姓,如今睁眼一瞧,面前这群大汉哪里是什么匪徒,光瞧他们身上衣袍,便可知是官门中人。

更别提那一把把精刀,民间不许私藏甲胄兵器,他现在定然是被抓到哪处衙门刑狱里了!

生怕被用上不远处哪些泛着血气寒光的刑具,惊恐惨叫:“官爷!各位官爷明察啊,小的真的——”

“你就是王福顺,福顺茶馆的东家。”头顶降下一道略寒沉声,直接打断了他。

王福顺努力仰头,见对面宽椅上落坐一人,背着光,半点瞧不清面容。

但四周持刀精卫都站着,唯这人坐着,用屁股想也知道定然是做主之人了。

“是是!”连忙点头,“官爷,您既然知道小的名姓,应当也知道小的真没犯过什么事儿啊!”

暗卫副统领冷视下头颤儿哆嗦的中年人,面无表情:“你没犯事,你手下徒弟呢?”

王福顺哭声一滞,旋即大惊:“我……我手下,徒弟?”

“数日前,你同友人聚宴,提到你茶馆内有一徒弟,叫刘小禄,说他寻摸到了一种见都没见过的好茶,虽然只有一丁点,但还是拿来孝敬你这个师父了,有无此事?”

话音落下时,王福顺已然浑身僵硬,口干舌涩,心中大惧大悔。

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今日之祸,必定和那刘小禄有关。

刘小禄是他茶馆里头学徒伙计之一,十五六岁的年纪,做学徒已经有三四年了,本事不多,但嘴甜会来事儿。

前些日,刘小禄神神秘秘地过来,说家里有个熟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到一种不知名的好茶叶,想知道来源,便拿来让他辨认一番,可他道行浅,认不出来是哪里的叶子,但闻观那茶叶气味品相都太好,就私心悄悄留了一点,用来孝敬师父。

说是留了一点,还真就是一点,刘小禄把偷拿的那一丁点茶叶倒进盏里,只泡得出半杯。

但就那半杯的滋味,尝过之后,让王福顺高兴得点头答应了刘小禄要在众多学徒里第一个学习分茶技艺的请求。

王福顺开茶馆,自然阅茶无数,认得出那茶里的叶子并不是独一种,而是调配过的药茶,至于叶子的由来,他却也不知晓了,但他很肯定,那茶的品质,即便是贡入宫里,也尽够。

喝到这样的好东西,还是下头徒弟孝敬的,王福顺便像往常一样和同样爱茶的友人吹嘘了一番,万没想到,祸从口出。

他怎么敢喝那茶的?刘小禄家里就只是混个温饱,刘小禄的爹刘阿九还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残兵,能有什么体面熟人,弄得到那样价钱不菲的茶叶?

那茶大抵是刘小禄从哪处达官贵人家里偷来的!

他喝了贼茶,现在不是贼也成贼了,他收的什么杀千刀的徒弟!

不敢有半点隐瞒,将前几日来龙去脉还有刘小禄孝敬他茶时说过的话和盘托出,倒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哭嚎:

“官爷!官爷我真的不知道那茶哪儿来的啊,茶都是刘小禄偷的,和我没关系,真的!官爷你要抓就抓他去,我冤枉啊我真的冤枉啊,冤有头债有主啊——”

暗卫副统领听完后,心下确定了,而后冷斥:“闭嘴。”

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王福顺吓得猛地一抽气,收声打出个闷嗝。

“你听着,”暗卫副统领肃声,“待会儿就放你回去,但是,今天的事,你不许有半点泄露,往日如何对待你的徒弟,今后也不准变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异样。”

王福顺愣住:“官,官爷……?”

“让你做什么,就照做,否则,你一家老小的命——”

“是是!小的一定照做,一定照做!”

身后狼藉由手下人处理,暗卫副统领从刑室出来后,一路直奔主院书房。

通禀过后进了门,深入里处,方见到黑漆描金书格旁取卷的人

单膝跪地,恭敬:“臣参见殿下,启禀殿下,事情俱已查清。”

宗懔掀页的手未曾停顿,淡冷:“说。”

事实上这些日,心中早有预感。

从年少入军时起,他就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有些根芽一旦生发,便只等着尘埃落定。

想到要说的话,暗卫副统领头垂得愈发下:“禀殿下,已查实,夫人当日前往绣铺吩咐掌柜成老三请出马仙应为假,成老三在翌日夜里,以聚宴之名,暗中请旧友辨认一种茶叶,正是夫人从保仁堂买走的太医院药茶,可以确认,成老三求人查探药茶由来是夫人授意。”

书阁前的人捻页长指微顿,而后倏然将书卷阖起。

偏首,唇角噙一丝冷笑:“还有呢。”

暗卫:“夫人那日前往承宁伯府求助也是假,明面上,承宁伯府这些日一直为夫人寻找会降妖捉鬼的道士僧人,实则,暗中派人,打探名叫‘林敬’的东宫亲卫的消息,还探问,何诚大统领有无义弟。”

“承宁伯夫人十分谨慎,寻到了我们府内一外院小厮的亲属的友朋,层层套话,已经知悉了东宫无林敬此人,而获知消息的第二日,就是伯府女使前往青萝巷宅子的那一天。”

尾音落定,书房内死寂,针落可闻。

暗卫依旧跪地,半丝不曾动弹,不知过了多久,顶上一声轻笑。

不敢抬头看,只闻旋即而来的一声低叹——

“……都知道了啊。”漫不经心。

将书卷放回书格,漠然垂眸,缓转着墨玉扳指。

……是他小瞧她了。

而她是何时发现的,也很明了了。

应当就是最后那一夜,她紧紧抱着他,哭泣着、委屈着,说她其实心爱他,只不过与他云泥之别,不敢奢望和他结成良缘的那一夜

姜四海说过,那香用多了,就起不了作用了。

所以,她在中途醒过来了。

醒过来之后,她竟然还能忍着恐惧,忍着惊慌,忍着害怕,和他虚与委蛇,和他赤磨缠绵。

咬着他耳朵,让他快些出来,她喜欢被他浇满-身子,最好浇得她哪里都是。

却原来,都是在做戏。

思及此,忽地低低笑起来,胸膛微振,抬手捂在额上,半阖玄眸寒黑。

她又愚弄了他一回。

而他被她温柔乡所惑,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她总是有这个本事,轻而易举就能摆布他,看着他为她那两三句虚情假意的话立时折服,她定然觉得他可笑吧。

他怎么会觉得她傻的呢,她明明聪颖得不得了,反应快得很。

还能演会装。

放下捂面的手,冷声:“下去吧,让姜四海进来。”

“是。”暗卫副统领立时起身,疾步退出书房。

片刻,换了老太监快步走进。

于书案前行礼:“殿下。”

“去,拿一套‘林敬’的衣物来。”宗懔坐到檀椅上,微笑。

闻言,姜四海一凛,飞快抬眼,瞧清主子神色时,更是鬓边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不敢有丝毫耽搁:“是。”

应声之后,飞快小跑出了书房。

长指叩着书案,忽轻忽沉,他目光渐渐冷凝,面色阴戾。

她不是能演会装么,那他就让她演个够。

正好,他还想知道,她究竟是只知晓了没有“林敬”这个人,还是,

她已经知道了,他到底是谁。

……

凡是背着王法的暗地勾当,光是寻摸接触的门道都十分艰难,更何况还得避着不知藏身在何处的监视眼线。

郦兰心苦寻了两日,都不知如何找到那些引贩,她总不能随便大街上拉着个人就问“您知道路引贩子在哪儿处寻吗”。

而且,自从知道,身边有那人派来的人时刻盯着她,她如今便是在家里,都十分难受。

上了街市,只是坐到路旁茶铺喝杯歇脚茶,四下望望,她都会想,周围这么多人里,哪一个是来监视她的?

这样日夜草木皆兵的感受,像密网一样让她感到窒息,她想不顾一切地逃出京城,可是她知道,现在,她还做不到。

她需要路引,需要银钱,还需要打听京畿之外,有哪一处庵院,可以供她容身。

没有人帮得了她,她只能靠自己。

在猜到那人身份的第二日,她就又去承宁伯府了。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进去,只是交给门房一封信,让转交给伯夫人。

信里内容很简单,只说不需要再查下去了,那人不知为何,已经放弃欺辱她了。

她也不想知道那人究竟是谁,是谁都好,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已经过去了,再查下去,除了把伤疤再撕一遍,没有别的结果,她已经累了,也不愿意再麻烦伯府,感念伯夫人愿意出手相助,但此事就此揭过吧。

郦兰心知道,她这些话,呈到伯夫人面前,后者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希望伯夫人看过信之后,明白她的用意。

她不知深浅,让承宁伯府牵扯了进来,现下还有挽回的机会,且若是伯夫人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只怕举家惊惶。

第三回 准备出门寻找购买空白路引的门道前,郦兰心忽地想起,京城市井之中,有一群游侠儿,游手好闲,却消息极其灵通。

这群人里头有不少是慈幼局里出来的孤儿,若是想要接触这些人,只管去京城几个慈幼局里找。

她想要买消息,其实去接触乞丐们倒是最快,只是太惹眼也太古怪,根本不是她平常会做的事。

但是去慈幼局就不一样了,她们绣铺每年都会捐一些陈积的布匹去慈幼局的,权当积德行善,而今年还没捐过。

打定主意之后立刻动作起来,时间是不等她的,她虽不知道为何这些日那人不再深夜过来,但直觉告诉她,她绝对没有脱离危险。

那人或许是被她那晚的话给暂时迷惑住了,思及断情绝义时冲突的激烈,想给彼此一些缓和的时间;也或许是近日朝堂政务繁忙,无暇管她这处,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都给了她一些时间。

她必须在那个人耐心彻底耗尽之前,把后路给谋出来。

从绣铺里拿了陈货布匹,郦兰心租了辆牛车,带着东西往京城最大的慈幼局去。

到了慈幼局里,先是谒见了掌孤,将车上布匹尽数搬进了慈幼局库内,而后说留下看看还有何需,下回再带些东西来。

掌孤自然是欣然同意,郦兰心得了应允,便能在慈幼局里四处行走。

慈幼局内多是孤弱婴孩,便要雇不少乳妇来喂养孩童,郦兰心四处瞧了一圈,见到檐下角落处,坐着一笑盈盈温声逗着怀里婴儿的年长乳妇,心下定了定,走过去。

甫在那乳妇身旁坐下,后者抬了头,笑容热忱:“娘子是来领孩子的?”

慈幼局的孤儿并不是全由慈幼局养大,不少家中无子女的人家会来领养孤儿,只有没人领养的,才会由慈幼局一直抚养长大。

见着身边坐下的人衣裙干净淡雅,又生得美貌,乳妇自然以为是哪家妇人来领养孩子了。

郦兰心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来捐些东西。”

说罢,四下观望片刻,凑近了那乳妇:“劳烦,我,我想打听些事。”

手伸过去,握住乳妇的手,把掌心的银子也一并递了过去。

乳妇低眼飞快一瞧,笑容登时更真心实意,若不是家里贫穷,谁来慈幼局赚铜钱,如今忽地得了笔横财,自然高兴万分。

“娘子要问什么只管问,我知无不答的!”立马说。

郦兰心赶忙做了个低声的手势,而后表明了来意。

听到她是要找慈幼局出身的游侠儿,乳妇立刻给了消息:“您要消息最灵通的,那找常虎就对了,他是那群人领头的。”

郦兰心顿喜:“那去哪里能找到他?今日他可在慈幼局里?”

“您来得不巧,他今日还真不在,出门捣鼓赚银子去了,”乳妇摇了摇头,后又说,“不过他每月十五都会回来的,您等两天,十五那天过来,他肯定在!”

有了确切消息,郦兰心几乎是大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好,多谢您了。”

最要紧的事总算有了些眉目,傍晚从慈幼局回家的路上,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再过不久就是立夏了,暖意已经渐起,郦兰心慢慢走着,天气不寒不热的恰好时节,路过蜜饯铺子,还顺便买了些,家里的甜果快没了。

走进熟悉的小巷,渐渐深入,再拐过最后一道……

抬眼向望过无数回的地方,然定睛的一瞬,刹那骨血冰冻,万刺穿心。

宅门阶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并不陌生的高大、挺拔。

她的目力因着常年刺绣变弱,但那个人的身品气势,实在是太过惹眼,即使站在千百人中,第一眼过去,肯定也是瞧见他。

当时她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会看不出来他有异于常人。

只瞬息间,本和煦晴朗的天空似乎都开始风雹乱下,寒得她四肢百骸生疼。

耳朵里听得见自己急促混乱的嗬嗬低喘,生了根一样的脚努力想要拔起,使尽了全身力气,却也只挪动得分毫。

无论是意识,还是身体,都在叫嚣着立刻逃跑,可是极度的恐惧让她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而不远处站着的那个人,从来敏锐,在她麻木立着的时候,他已经幽幽转回了身。

他和她不一样,他的目力极佳,如鹰隼一般,视线一下锁着她,唇角轻勾,唇瓣动了动。

“姊姊。”

声音并不大,可郦兰心却听得很清楚。

短短两个字,幽幽荡荡,飘到了她的耳边,而后顺着耳道,狠狠戳刺进她的脑里。

惊惧的泪水和冷汗想止都止不住,手里拎着的蜜饯小包猛地坠地。

再也控制不住,她知道她应该镇定,应该从容,应该伪装,可是披着画皮的厉鬼青天白日站在眼前,转头冲着你猛然露出虚掩獠牙血腥的假笑时,谁人能不惊惧,谁人能不恐慌。

至少她不能,她骨颤肉惊,她毛骨悚然。

胸脯剧烈起伏,呼吸疯狂颤动,脚下终于有了转动的力气,疾回身时裙摆掀扬。

身体这下快过了意识,眼前混乱,可身子已经扭转朝巷外跑去。

然而只过了几个瞬间,身后清晰感受到一股炽热的接近,腰间猛然横上强横到令人惊骇的力道。

她被拦腰抱进身后人的怀里,张口尖叫,又立刻被捂住。

“跑什么。”更加灼热的呼吸喘在她颊边,低声沉戾。

她的泪水汹涌流下,手反扬起来,挣扎拍打男人硬铁一样的长臂,然而毫无作用。

身体被不受控地向后拖去,无力睁着的眼只望得见天。

又是一个黄昏,依旧是深赤近紫的天色。

缠合晃动的影融进了巷尾幽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