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避子汤药

不需几声呼唤, 殿门推动的沉响立至,紧接便是密集急促的步履声。

侍女们转过屏风,越穿珠帘, 须臾来到檀榻前,匆将织金帐拨开。

见到俯身在芙蓉褥上, 云鬓撩乱、虚弱泪泣的妇人, 惊呼阵阵, 忙齐聚上来, 将人撑扶起来,为她穿上外衫。

“夫人!夫人您醒了!”

“夫人,您是身子哪不舒服么,头晕还是身上疼?”

“已经着人去叫太医了,夫人您再忍忍!”

“……”

说着, 又赶忙端来温水,喂她喝下几口。

热意过腹,郦兰心缓过了气,而后顾不上别的,抬手就攥住了面前端杯盏的侍女手腕,抓住救命稻草般,收紧气力。

“夫, 夫人?”

“劳烦,”声音还带着残微嘶哑与哽咽,泪珠欲坠, “快端碗避子汤来,先前忘了规矩,我还没喝过避子汤,劳烦赶紧端一碗来……”

然她话一落, 侍女们的脸色登时俱变,面面相觑,而后僵着动作,避眼不敢应。

呼吸颤了几许,郦兰心眼睛来回,扫看眼前几张不约而同露出闪躲神色的面容,一瞬,心重重砸作裂泥。

“……怎么了?”咽间滚动,瞳仁发着抖,慌乱,“我,我要喝避子汤的啊,你们殿下没和你们说吗,是他说的,我只在这十数日,就可以走的,我不能不喝避子汤啊……!”

难道那人,没吩咐过吗?

不应当的啊,坊间都说,有些大户人家,主家爷们若是在娶妻前弄大了姬妾或外头妇人的肚子,都要用避子汤药的,青楼楚馆里,更是少不得这物。

那人尚未娶正妻,她还无名无分,若是有了孩子,那便是奸生子,就算是天家血脉,那也是奸生子啊!

更何况,他说过只要她尽心侍奉,他就会放她走的。

她都已经将身子全献出来了,无论他要如何玩弄她,她也忍了,还要她如何呢?

难道,他真的要让她怀上他的孩子?!

望着面前一张又一张沉默忧望过来的粉面,目光晃动间,郦兰心清晰看见侍女们眼里的焦心,和怜悯。

怜悯。

心髓血脉瞬时寒麻,郦兰心牙关颤碰着,喉中倏溢出一丝尖叫。

忽抽回自己的手,拼尽全身力气,扬手就捶打在腹上。

只一下,沉沉的闷疼就让她的泪水溅出。

但身上的痛,却能暂缓心魂中的恐惧。

她的动作只成功了这一下,侍女们焦急地扑过来制住她动作。

“夫人!夫人不可啊夫人!”

“夫人!您别这样,您要打就打奴婢们吧,您别伤着您自己啊!”

“夫人!”

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叫,郦兰心却像是什么也听不见,拼了命地挣扎,混乱间,手抓住什么都往自己腹田处砸。

此时此刻,就是她伤到昏死过去,也比怀上孩子好。

一旦怀上孩子,她就再也走不出这个地方了。

她不要,她不要做被人囚弄、玩够之后随手抛掉、只能战战兢兢度日的玩物。

她不要生下那个人的奸生子,她绝对不要!

“放开我——!”哭着嘶喊。

侍女们急得满头大汗,须知一个人抛了神智疯动挣扎起来,那是不计后果的,她们虽然人数多,可此时也是吃力至极。

床榻处须臾便一片狼藉,所有人都是衣发狼狈,乱得不成样子。

殿门外还源源不断又跑进来婢子,见到情状,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其中灵醒的已经调转脚步往院外跑,没跑太久,在廊上和算着时辰过来主院的一行宦官撞了个正着。

婢子瞧见姜胡宝的脸像是瞧见了天上下来的星君,几乎激动得要哭出来:“小姜管事!”

姜胡宝被她急匆匆撞过来吓了一跳,胸膛里气还没平,瞧清她脸的一瞬间,寒毛都竖起来。

是在寝殿伺候的人。

“你不是伺候夫人的吗?”不妙的感觉轰地飙起,倒吸一口凉气,“又出什么事儿了?!”

婢子焦急无比:“是出事了!夫人方才醒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要避子汤了!可是那伤身的寒物,没有殿下的命令,奴婢们哪里敢给夫人啊!夫人要不到东西,现在开始自伤了!奴婢们快按不住了,小姜管事,您赶紧去看看吧!”

“什么?!!”

听到那扎耳的两字,姜胡宝瞬间发毛狂竖,暴叫如雷。

而后脚下倒腾得几乎要飞起来,步伐乱七八糟擦出火星,恨不得能变成畜生趴下来就四脚共用向前狂奔。

“你们干什么吃的?!”一边跑,还不忘狂叫着怒斥,“一群粗心浮气的夯货!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夫人要,你们不会说一句先找太医配药拖一拖?就激着主子自残?!”

“我告诉你们,要是夫人真伤着了自个儿,你们全得陪着我被发落滚去倒夜壶刷恭桶!”

婢子和随从们跟在后边满头大汗地往寝殿跑。

姜胡宝拂尘甩成了马鞭,好容易奔到殿门外,听着里头一片混乱惊叫哭劝,脑子更是快炸开。

扶着门框猛顿住身,深呼吸好几轮,方才小心跨进去。

下头那群婢子们虽笨些,但有一点说的是对的,避子汤药用的东西,全是大寒大凉的药材,若要稳妥无忧,还少不得加些毒物。

这种东西,他们做奴才的,是绝对不能做主给出去的,否则脑袋不保。

且他心里门儿清,殿下,根本不想让这位郦夫人避孕,反而,极期盼能获个皇儿。

所以,还是老路子,拖。

“夫人——”

……

今日早朝结束得颇快。

钟鼓声中,百官臣工俱列跪齐礼,恭送王驾先离金銮大殿。

太子朝服缂金朱摆与玄底六合靴影自眼前速略过,唯一处稍顿,只一息之短。

漠瞥右侧,垂首俯跪的一片文官青服之中,一道清瘦长影显眼。

宗懔唇角衔起丝嗤笑,思及今晨府外钉子来报,言翰林院七品编修苏冼文屡往承宁伯府之中,且寻了城内数位有名冰人,又暗中差人往集市兰洵绣铺处屡探。

打的何心思,无需明言。

目锋冷收,禁卫旅贲守拥下,大步出了金銮殿门。

高阳金晖落覆宫城,琉璃瓦散溢无数绚色,移投面上,使狭眸微眯阖起。

手垂在身侧,长指轻挑起自腰带坠下的长丝,尽头连缀着深翠玉雕香囊,随指间动作微晃。

里头未装着什么龙涎贡香抑或珍异奇品,只是两绺束在一处的青丝。

夤夜渐深、欲尽情浓之时,他抚着疲累伏在他怀里的人,望着她柔软如瀑铺散的长发,不知何情由,不自主轻将她发尾握在掌中。

怔望了良久,鬼使神差起身,拿了金铰,小心翼翼,剪下了一束。

又继续鬼使神差,剪了一束他自己的,寻了金丝,将两束发缠在一起,放到了香囊里。

……他可能是疯了。

但,恒数他遇着她之后,已疯了这许多时日,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况且,不过是剪一缕发罢了,就算她知道,又能把他如何。

眉宇间松舒缱绻,沉步疾下白玉阶。

奔马如龙,卫队长流策驰速越宫门,马首之上当卢晃耀道道雕金浮光。

府门大开,宗懔自盗骊马利落翻下,将马鞭朝上前牵马的亲卫处一抛,大步阔斧先往离得最近的一庭院去。

这处庭院与平日他回府后驻马的地方最近,一早吩咐了下人,将此处重新布置,改作更衣的院子。

入了庭院主屋,速将朝服换作常袍后,侍人将屋门复推开。

然甫一跨出门,愉悦心绪在见到满脸灰败畏惧的姜四海时,凝住。

“殿下!”老太监哭丧唤了一声。

宗懔眉间沉拧起。

人在被逼无奈囚困着等待判果时,每一个呼吸的时间都煎熬无比。

真正是度日如年,气弱如灯残。

郦兰心在贵妃榻上坐着,脊背微颓,愣着神,眼中心里俱是空空荡荡。

周围站了足八个婢女,紧紧盯着她一举一动,生怕她又作出何自残自伤之举,叫真主子回来了,牵连自个儿吃挂落挨责罚。

其实她们无需如此紧张。郦兰心茫茫然想。

昨夜本就身极疲,今早闹了一场,现下骨疼筋麻肉酸,就是给她撅灌下几碗参汤,她也没力气再做些什么了。

更何况,稍冷静下来一点,她就已经意识到闹也无用。

在这个地方,没有那个人的令旨,别说避子汤药,就是一根药材,她都不可能见到。

后头来苦劝她的姜胡宝说的话有些道理。

与其接着嚷闹耗费气力,不如静下头脑,想一想等那人回来之后,怎么开口要到避子汤。

神思放空间,隐约,自殿门处飘进请安声,贵妃榻周的八个侍女俱是面色一肃。

郦兰心倏抬起头,背也挺直了些,手撑在榻边,预备着起身。

果不其然,须臾,珠帘拨开,一道高大身影沉步进来。

“参见殿下——”侍女们齐跪下行礼。

郦兰心也紧跟着,艰难跪下身。

宗懔面色铁青,眼锋一动不动,紧锁地上难掩虚弱跪着的妇人。

开口冷呵:“都出去。”

侍女们立时起身,快步朝寝殿殿门处去。

不多时,殿门沉闭,只剩一站一跪两人。

郦兰心跪伏在地,屏息敛气,却不曾再听见头顶处传来声音。

良久,目光所及内,出现男人金线玄靴,停在她近前。

身体不受控,瞬间僵硬绷紧。

“今日怎的恭敬乖巧,可是有何想要的东西?”语气无波无澜,然停在耳里,却愈显诡异,

“孤的心肝儿怎需如此谦卑,快些起来吧。”

一段话说下来,半丝波动也无,说着心肝,然没有一丁点绸缪缠绵笑意,反而古怪的冰冷。

郦兰心听得出来,里头蕴藏的漩涡风暴。

可若是旁的事,或许她便斟酌着是否放弃或妥协求全了,可是这件事,她没有退后的余地。

未曾随他的话起身,头垂得更下,强抑声中颤抖:“殿下。”

“今早上,府里的人忘了给我避子汤药,他们说,那药伤身子,不肯给我,说要请示你,所以……”

“哦,原就是为了这事儿。”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慌什么,先起来。”

郦兰心脑中弦一跳,压在软毯上的手指忽蜷了蜷。

诡冷在四肢百骸里幽幽缓缓流动。

面前袍摆晃动,紧接两侧肩头被牢握住,不由分说将她身扶起,头只能顺势仰抬。

在对上男人冰冷双眸时,身躯猛然战栗。

“怎么了?”宗懔微微笑起来,“孤就这么值得你怕?”

郦兰心唇瓣微蠕,脸色煞白。

身子被他揽在怀里,从地上带起至贵妃榻,抱着侧坐他腿上。

筋管浮结的大掌缓而又缓,抚着她发,声淡而冷:“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避子汤了。”

郦兰心被迫伏在他怀里,周身灼热,心却堕入冰窖。

“……不服避子汤的话,会怀孕的。”闷弱,手攥紧。

然抱着她的人却漫不经心:“可你知那避子汤里,都会有些什么么?寒凉毒物,大损大害,你身子怎经得起那般猛药。”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不想给她避子汤。

郦兰心立刻急了,也忘了惧,抬眼滑着泪:“没关系的,我受得住的!我求你了,给我药吧,不喝药的话,我真的会怀上的……”

其实她的身子在许家的那几年里喝药喝伤过。

许渝和她久久没有子嗣消息,虽明眼人心里都有数,此事不成大抵不是她的缘故,可为了不扯开那层名声的薄皮,许渝调理身子的时候,她也要灌各种得孕的秘方苦药。

是药便有三分毒,她也不知许家给她喝的都是些什么药,反正密密喝了三年,她后来出了许家,在外看诊时,大夫说她身体里积有药毒,得好好调理修养,否则不易有孕。

但如今距那时已过了八年,八年之久,本就不算多深的药毒估计已经排疏掉了不少。

这些日,这人弄她弄得那般深,那般满,每每收不出要溢出来,往后还有十几日,不用避子汤,她的肚子只怕真的要大起来。

“殿下,不,敬郎!”她慌得抓扯他衣衫,“我求你了,我真的不能不喝避子汤!”

“孤是为你好。”宗懔笑意漠然。

话落,殿内死寂了两个呼吸。

郦兰心眼眶已经红彻,和他直直对视着,久久,开口:“……可是,是你答应过的。”

“孤何时答应过,要给你避子汤?”他似乎不解,微笑,“孤怎么不记得,和你探讨过避子汤有关的事儿。”

轻轻两句话,听到她耳朵里,却轰然如暴雨倾盆。

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这张充斥着戏谑讽笑的脸,身体颤僵。

他不想给她药。

他还说,为她好。

为她好,弄进她最深处,却又不肯给她汤药。

“……可是,你答应过,十五日,就放我走的啊。”郦兰心呼吸都在发抖,泪如珠落。

“我答应尽心侍奉你,可是,可是我没有答应过,要给你生孩子啊!”惊惧到了极点,不断摇着头,“你不能这么做,我不能怀孕,我不要怀孕……”

她恐慌着,下一瞬跳下他身,乱步退向远离他的方向。

宗懔目锁着她的举止,额颞浮突青脉,沉压下的戾怒再不遮掩,切齿笑道:“你就这么不愿意,怀上孤的孩儿?”

郦兰心拼了全力摇头,泪水飞溅:“是你说的,是你说的十五日就放我出府去出家的,是你说的!”

“你让我侍奉你,我做到了,可你呢,你为什么不给我避子汤?我不想怀孕!”泣哭。

宗懔坐在榻上,冷笑:“你是不想怀上孩子,还是,不想怀上孤的孩子?”

完全不知道他为何说出这话,郦兰心立时便愣住了。

宗懔缓站起身,冷戾逼近她:“若是许渝的孩子,你应当是想怀得很吧。”

他要她,自然将她过往查了个遍,许家旧奴说过,当年,她和许渝为了传承子嗣,请了无数医科圣手,什么调养法子都用上了。

郦兰心慢摇着脑袋,又惊又惑,觉得简直和面前这人没有办法说通:“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怀上你的孩子,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声不自主扬起,泪斥,“我说了,有没有他,都一样,我不要怀你的孩子!”

“你,你快让他们给我避子药——”

宗懔看着她抛却了惊惧,生出怒气的模样,心中更是寒笑阵阵。

果然,只要提到那个死人,她就会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他是没想错的,她不是不想怀孩子,只是,不想怀他的孩子。

面覆阴鸷戾怒,吐出几字:“孤要是不给呢?”

话落定,他便看着她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作惨白,似乎万念俱灰。

掀唇,正要再说什么。

“……你为什么?”虚弱如飘的声音,阻断他欲说的话。

宗懔兀地愣住。

郦兰心满面泪痕,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压抑了许久未曾完全释放的的苦痛与委屈终于控制不住,破开口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不是愤恨,不是怨怒,而是真真正正的不解。

“……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的眼睛久久不曾眨动,直直地,望着他,“你已经要了我的身子,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天底下有那么多愿意和你在一起的人,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泪不自觉,如雨落下。

“你是嫌我不识抬举,要报复我吗?可是,是你戏耍我,是你说,要认我作姐姐,要我把你当成弟弟的,我听你的,听错了吗?我哪里错了?我到底哪里错了……?”

愈说,愈哽咽,最后泣不成声,捂着面,躬下身,终于,如孩子般崩溃痛哭。

宗懔僵在原地,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身体比意识更快,疾步上前,想将快要晕厥过去的人紧抱进怀里。

声里不自觉几分慌乱:“孤,我……我是心悦你,所以才——”

然话未说完,身体被猛地推开,抬首定睛,对上她充斥着恐惧与害怕的眼。

郦兰心瑟缩着身子,惶惶悒悒:“我,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宗懔面一僵:“什么?”

“我改,”她哭着,“你喜欢我哪里,我改还不行吗?我都改!”

这一声嘶喊后,殿内彻底化作冰极。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有沉沉冷笑响起:“……你就这么,不愿意怀上我的孩子。”

郦兰心垂着脑袋,缩着身子,闭眼不言。

宗懔挑起袍摆压着的玉香囊,垂眸盯了片刻。

倏抬首,沉喝:“来人!”

殿门轰然推开,急促步伐声快速进来,停顿在几道隔断之外。

膝盖跪地之声后:“殿下!”

宗懔扫开挡路的珠帘,大步移到外,盯着跪在地上的瘦太监,沉声:“去,拿汤药来!”

里间,听清了他吩咐的郦兰心猛地抬头,眼里一愣,而后渐露希光。

然跪地的姜胡宝却惊愕仰首,对上主子冷寒目光时,唇动了动,没敢立刻应下。

宗懔狭眸微眯:“没听见么,去拿。”

“要效果最好的。”冷笑着。

姜胡宝接着主子的目锋,咽了咽口水,在地上重重磕了头,连滚带爬跑出了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