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娇纵怒气

前头主子走得太快, 侍人们比不得禁卫的步速,小跑也只是勉强跟在队列末尾。

直到主子勒令后头跟着的人全部停步之后,姜胡宝才有机会挤到最队伍最前边。

从袖里掏出巾帕, 赶紧擦干净脸鬓脖子,深呼吸平复有失体统的大喘气。

抬眼望向前方, 空空如也。

从水榭里跟出来的禁卫与侍人所站这处地方看不见曲廊过弯之后的情状, 但, 声音却是挡不住的。

最开始, 侍女们惊呼着行礼的声响一清二楚。

而后,便是细碎模糊的对话了,听不清究竟说了些什么,可他们在这站着的人只要不是傻的,都已经知道前面到底是何人了。

姜胡宝从另一只袖里又掏出一张帕子, 继续擦着不断冒出的冷汗。

心下又惊又撼又惧,方才,他是亲眼见着殿下是如何怒戾离开水榭的,然而现下……

和郦夫人一个照面,便消了火气了?

且压根没听见有什么大的动静,像是一团火猛烈烧过去,却撞入一汪幽水里, 顷刻被容裹住,了无声息了。

正抹汗时,忽地一声沉喝乍起, 众人惊站直身,姜胡宝立时收起手中物什。

须臾,不远处终于见着两道身影从转弯处而来,后头还跟着一大群侍女。

定睛瞧清楚的一瞬, 眼不由睁睁瞪大,几乎要掉出来。

被主子搂扶着的妇人面容身姿如此熟悉,然又如此陌生。

看着那忽地将丰润冶媚尽绽而出、神仪妩艳的郦夫人,惊跌下巴的同时,终于知道为何方才殿下一个转弯过去,怒气骤熄了。

便是此刻,主子眼睛也紧黏着怀里的人,若不是要看路,姜胡宝怀疑他们殿下可能头都不会转开一下。

木楞间,一行人已至近处,只见半摇着象牙团扇的郦夫人轻掀起眸,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而后撇开脸。

紧接便是殿下锐利目锋投过来,冷声:“传午膳。”

姜胡宝一个激灵,立时应下:“是!”

恭敬退让开,直至主子们越过眼前离去,仍心下戚戚。

深呼吸几回,呲了呲牙。

这府里,真真正正,是要变天了。

手里捏着的象牙扇镂刻繁纹,又镶了珠玉金石,颇有些分量,郦兰心心里又千丝乱麻,摇着摇着,便捏着不动了。

只是半搂着她的人往哪处走,她便往哪处走,下阶过槛也不需她留心,耳边适时会出现提醒的声音。

他今日的眼神比往常还要炽灼,沉稠,如同岩浆。

亢奋至极。

而她方才那样直白地表露出贪图富贵奢靡的俗态,他竟然,

笑了?

回想起方才他笑着重复唤她“姊姊”的模样,郦兰心心里止不住地生寒,生冷,攥着扇柄的指紧得发白。

那副模样,像是那个暗中千百手段围猎她,白日却一副温和可怜的林敬,又回来了。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明白了。

……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呼吸不着痕迹颤急了些,头顶却响起男人含笑沉语:“这里就是重光园……”

在引她赏看园子里各处名家巧匠的手笔。

——显而易见的,他心情极度愉悦。

但郦兰心却根本没有心思看,笑都勉强,敷衍顺着他停顿的方向瞥两眼算完。

她果真不是个扮角演戏的好料子,也可能是她未曾得过太多磨练,能演一时,却很快就想破功。

是她方才表现得还不够俗吗,还是说,她要首饰金银要错了,毕竟那些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从前坐拥封地之富,如今更是将要享尽天下之养,她故意索取的那些,对她来说已是了不得,可对当朝储君,不过沧海一粟。

那,她是不是该再过分一些……

“姊姊,”兀地沉声,“到了。”

郦兰心惊回神,抬眼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一处临水台榭前。

眺目望去,已经看得见水面夏荷初放盛景的一角。

宗懔凝眄怀里的妇人,目中晦暗,怎会瞧不出她一直在发愣。

胸膛里翻涌着探究到底的灼欲,但思及她方转了些性,他便也不好再如先前那般寸步紧逼,免得又叫她心生抗拒。

此刻只能徐徐图之。

“怎么一直不说话?”将她带入水榭,到了桌前,按坐下来,“姊姊是不喜欢这园子?”

郦兰心抿紧唇坐稳,而后侧首看向落坐在身旁的人。

对上他似笑非笑面容,和鹰眄般目光时,心下控制不住一紧。

转回头,强作镇定:“没有,走累了而已。”

说着,抬手,轻扶了扶乌髻中缀南珠步摇,避开他视线。

宗懔不着痕迹眯起眼:“以后让她们传步辇给你。”

“下头的人说,你今日出去,还把青萝巷绣房里的东西都给搬回来了?”盯着她,忽地发问。

郦兰心不自主身子一僵,扶簪的手也随之倏顿住。

咽间轻动,静了一瞬,兀地放下手臂。

右手上的象牙扇被狠狠掷在桌面上,旋即怒瞪着发问的人。

宗懔不免为她突来的怒意而惊了一滞,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她却没给他机会。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郦兰心尽量挺直背,冷着脸,

“不就是搬个绣房吗,多大点事儿,在宅子里的时候你手底下那个太监就拦着我,现在回来了,你还要审我?我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了?”

宗懔立时便凑近过来,眉皱得极紧,手刚要碰到她肩头,被猛地拍开。

她满面气愤,冷笑:“哼,还说什么会对我好,现在呢,我要点家里惯使的物件来,都要被你盘问,你手底下的奴才也借着你的势来压我,这就是你说的好?”

越说越委屈,说着说着,眼睛里蒙上层水雾。

看都不想看他,撇开头委屈哽咽:“……在房里的时候,天上的星星都要摘下来给我,一离了屋门,说过的话就都不作数了,纵着旁人欺负我,也是,我算个什么,你太子殿下肯放下身段来哄,都是我这么个穷寡妇几辈子的福分了,哪敢要求你真说到做到啊。”

“反正,你哄我骗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泪珠簌簌便落下来。

她说得越发伤心,宗懔却眼睛都瞪直了,惊疑无措。

额边青筋直跳,第一次体会到何为酸麻无奈,有劲无处使,有话说不清。

一时头都有些大了,拧着眉,强将她身子转过来,抹她脸上的泪。

“好了,哭什么,我又没说你什么。”咬着牙,放缓声音,

“我只是说,不必多此一举,府里已经都给你备好这些了,织机绣架,只要是绣娘要用的东西,都是最好的,从宫里取出来的,比你原先的那些都要好……”

未曾想他话说完,她却更气了,泪眼瞪着他:

“我都说了,我使不惯,那个太监是你派来的,什么都和你说,这句没和你说?”

宗懔神色更沉:“姊姊。”

郦兰心不管他,复又垂了眼,从袖里拿出帕子,捻着帕角抹眼泪。

半晌,声低弱:“……我不就是,不就是想,再给你做些衣服吗……”

话落,锁着她肩头的大掌猛地收紧。

旋即,哭得泪湿的脸蛋被捧起来,她还没消气,眼眶通红,对上他错愕无比,又难掩骤得惊喜的眼神。

她立刻就要挣开他,但到底敌不过他的力气,下一瞬被紧抱进男人怀里。

“你做什么!”恨恨地掐他手臂,“你放开!”

“不放。”他俯首埋在她颈侧,使了重力。

“姊姊……”似飘般的深切叹息,眷恋难舍。

她打了他好几下,打得手都累了,他还是纹丝不动,索性就放弃了。

郦兰心面上的泪还在滑,心口处却静了许多,抿着唇不说话。

她默然不肯说话的态度表明了她完全没有消气,半晌,宗懔直起身,果然立刻接收到她飞过来的眼刀子。

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止不住心中闷焦:“姊姊,别气了,都是我的错。”

郦兰心拽过他手上帕子,自个儿擦,依旧一个字不说。

思绪转回她方才说的一席话,宗懔缓了脸色:“青萝巷那边,除了绣房外,还有什么要搬的,就吩咐下头的人,至于姜胡宝……”

郦兰心停住动作。

“往后尽量少让他在你跟前。”他沉声做了承诺。

郦兰心擦净了脸,慢放下手,终于肯正眼看他。

宗懔唇角噙了笑,此刻心里满涨着温麻喜悦,忍不住抵着她额:“姊姊。”

郦兰心蹙着眉心,低声:“你其实,也不缺衣裳吧,我的手艺哪比得上宫里的绣娘……”

“缺,我缺得很。”立马打断,皱着眉,极严肃样子,“宫里那些我向来不喜欢,我正缺衣裳。”

他话一说完,她猛地抬起头,和他对视两息,倏然,回嗔作喜。

“胡说八道。”瞋他一眼,“我才不信呢。”

见她终于气消了大半,他眉眼间喜悦更是不掩藏,忍不住又吻她侧颊、眉心。

有时他常想,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呢?

环肥燕瘦,千百美人,他见过不知多少,但从未像面对她一样难控翻涌浪潮,他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好似醒着入梦一般,如幻非真。

那样的恍惚,没有亲身体会过,永远也不会明白。

往前的二十余载,她出生在一个他连名字都不曾听闻的小山乡里时,他父王母妃方成婚不久;她守寡时,他随父入军磨练。

一年前,他启程来京,剑指帝位之时,她还在那小小的宅子里,经营着那间小小的铺子。

那时的他和她,便是做梦,也不可能预想到这世上存在着一个深深介入彼此生命的人,此刻正在的地方,他们的路径即将重合。

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说,他将来会与京城里守寡的妇人纠缠不离,他一定提剑剐了说这话的人的肉。

想必她也是,一年前的她,还想着要给一个死人守节一辈子,连他的名号都不曾听闻。

这是上天注定的,他绝不可能放手。

目中深色浓极,吻得愈发密。

“你……还在外头呢……”郦兰心只觉受不了他,忍不住手按在他面上推开,开口说话转移些他精力,

“……我打算给你做两件寝衣,你外头穿的衣裳我就做不来了,原先给你做的那些你也穿不出去吧。”

他是储君,衣袍制式都是有讲究的,哪怕是常服,也需专门的人来做,否则不合礼制,让臣下看见也有失体统,她说的做不来,半点不含谦虚。

她不过民间绣娘,全然不熟悉天家宗室的制衣技艺章程,是真做不来。

但寝衣便没这么多规矩了,只要舒服妥帖就好。

“对了,原来我给你做的那几件衣袍呢,是都丢了么?那些料子都是好的,若是穿不了,可以改成别的。”她顺口便问了一句。

宗懔被迫抬起头不能亲近她,本还有些不满,然听见她这这一问,瞳中倏地微缩。

唇角却微勾着:“……怎么可能丢,都收起来了,不需改,那都是你给我做的,我要好好留着。”

郦兰心觉得有些奇怪,本还欲再问,但外头忽地响起通报声,膳房的下人们候在外头。

瘦太监谄笑着从外边小跑入了水榭内,行过礼:“殿下,夫人,午膳已经备好了。”

宗懔瞥了他一眼,沉声:“让膳房的人进来,你退出去吧,换谭吉来。”

谭吉,是立太子之后,宫里皇帝赐入太子府的新一批宦官里最拔尖的一个,沉默寡言,做事稳重,颇有死士之态。

要紧的是,府里先前想用这人,寻到了他家里人捏在手里,不怕他有二心。

所以谭吉方入府没多久,便已在书房伺候了,瞧着风头还没到最劲的时候,却已然地位不俗,大有破掉这府里宦官“姜”字压顶局面的趋势。

姜胡宝笑容登时大僵,一时没反应过来:“殿,殿下?”

“你耳朵是不想要了?”眉宇间掠过不耐,目光冰冷。

姜胡宝眼睛瞪如铜铃,兀地,眼睛一偏,瞧见殿下旁边只露幽幽半边面的郦夫人。

一颗心咔嚓一声,噼里啪啦裂成无数瓣。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水榭,魂飘般招呼膳房的人奉膳入内,而后再颤步下了阶,脸煞白。

旁边小黄门跑上来,殷勤关切:“小姜管事,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姜胡宝摇着头,一步一荡地往前走,日光撒下来照在身上,和冰似的。

膳房下人们鱼贯入了水榭内,侍奉一顿午膳,需至少二三十个下人来回奔忙,奉菜的奉菜,端茶的端茶,还要另外的侍女们奉上净手净口的各样物件。

虽然已经见识过好几回,郦兰心还是不免暗叹。

许家也是大府了,逢年过节的,亲戚走访,女眷们一同用膳时阵仗也是很大的,但到底比不上天家。

臣子府邸内隆重聚宴所需的排场,在太子府内,不过是寻常的一顿饭。

小哭了一场,侍女们有眼力见得很,当即也奉上呈满撒花温水的珐琅八宝纹面盆等物。

郦兰心净了面,又净手,动作很缓,眼神悄悄放空着。

方才为了不让宗懔起疑,她只能先佯怒把绣房的事压过去,现下,她不得不继续思忖来前的打算。

侍女们说了,他不喜过于放肆的人,但她明显还不够“放纵狂肆”。

但她从没做过什么泼辣张狂的事,如今真是有些无从下手。

如果真要论狂傲放纵之人,那她所见到过,接触最多的,也就那一个了。

她的小姑子,许碧青。

许碧青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在许家三个儿子还齐全的时候,全然家里的小霸王。

大嫂庄宁鸳曾说过,“即便到了外头,也只有她压别人的份”,这话真不是作假。

至少郦兰心听过不止一次,马球场上争锋对垒,许碧青故意把旁府的贵女打下马,折了骨头的便好几个。

只不过上马击球,就算伤了,那也是技不如人,闹起来便是不肯愿赌服输,没脸,加上忠顺将军府撑腰,许碧青一直在马球场上顺风顺水。

回到家里,许碧青脾气便更大,若是什么不顺心了,打骂下人自然有过,有时会直接用马鞭抽。

只有闹得特别过分的时候,张氏才会特地管教,大多数时候根本不把事放在眼里,横竖将军府不缺下人,许碧青打了一个,就换一个,打三个,换三个,全打了,那全换又能如何。

张氏是这样的态度,府里男人们更不必说了,许长义不管,两个哥哥顶多说两句,弟弟许澄说都不可能说。

郦兰心仔细回想许碧青从前某次心情极差,将气撒到膳食上的模样。

许碧青会将桌上的碗碟箸勺、菜肴佳馐全部掀到地上,冷冷让厨房换人重做,张氏怒斥,许碧青便怒气更盛,气焰熏天,拎出某个下人,借以立规矩发威泄火。

此时手也净完了,望着面前几十道热冷温寒、酸甜咸辣,一根青菜都恨不得雕上八仙过海图的诸般佳肴,那非金即银,或翡翠或白玉的碟盏鼎碗,想伸出手,都不知道该丢哪个。

……都是粮食,和好物件,本就奢费,砸了,就成浪费了。

而且她问过,这些菜吃不完,都会赏给下边的人,布菜用的都是专门的器具,也不会脏。

她以前在小山乡里,伯父伯母隔壁有户人家,家里爷们就是在某个大镇上员外家里做厨子,回来便说了,主子们很多时候根本用不完那么些饭菜,他们在厨房的人能享用不少油水。

犹豫着,还是没有动手。

眼睛又瞥向侍奉完后,远离大桌站开的侍女侍人们,只一下,收回了眼。

虽然他们也曾软着逼迫过她,但毕竟都是奉命行事,且这些侍女这几日一直尽心照料她起居,她实在做不到拿她们来当靶子。

那,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此时,旁边坐着的人已经开始像先前那样,给她布菜了

“多吃些,这些都是你往日爱吃的。”宗懔说道,抬眼,却见她直愣愣地盯着他。

“怎么了?”疑皱起眉。

她抿了抿唇,缓吸了口气,倏撇开头:“我不想吃了。”

宗懔一滞,将手中器具放下,耐心:“到底怎么了?”

郦兰心咽间不着痕迹轻动,抬手,拿起桌上的玉勺,又“当啷”砸回碗里。

眉轻扬起,斜眼瞅他:“这些我都不要吃,我要吃你做的,你许久没有给我做饭了。”

君子远庖厨,他当时在青萝巷里做饭做活如今想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但他这样年轻,有时冲昏头脑做些非常人之举,还算说得过去。

但他现下是太子了,她人也被他捉回来,林敬的假面也被戳破了,他哪还有那么多空闲精力和兴致去下厨。

至少她入府之后,一次也没见过。

堂堂储君,皇帝病重,需代监国事,日理万机本就繁忙,她要求他出入膳房,他嘴上就算不说,心里也不可能不烦躁。

郦兰心思量着,眼睛瞧着身旁坐着的这人。

她话音方落,果不其然,他整个人都像是惊愕怔愣住了,眉心拧着,深深看她。

本还因为有些紧张而暗暗攥紧的手,终于能够一松。

她赌对了……

“好。”倏地,面前人脸上怔怔忽变作笑。

那笑里,似乎还能瞧出,欣慰,抑或触动?

郦兰心懵了,睫羽止不住速颤着:“什么?”

宗懔将她云髩边忽落坠的一丝发挽回原处,深深望入她的眼:

“姊姊,你想吃,怎的不早告诉我?现在怕是不行了,这个时辰了,再起锅调膳就太久了,你得用午膳了。晚膳吧,你想吃什么?还是原先你爱吃的那些如何?”

他实没想到,她方才忽地又气闷起来,是为了这个缘由。

……不想吃膳房下人做的饭菜,

要吃枕边人做的。

那他怎么能不为她做呢。

且她说的不错,他确实许久不曾为她做过饭了,厨艺一事与武功一般,长久不练,势必生疏。

他还想着日后,为她,为他们的皇儿烹调膳食。

奴才们做的,总不比他自己来更安心些。

郦兰心彻底僵住了,唇瓣蠕动几下,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人明显越来越高兴,又开始给她布菜,把她身转回去,要她用面前这些菜膳。

人处在完全疑惑的状态下,手脚都是自发的、呆木的。

拿起勺箸,开始慢慢吃着,是不是,愣愣看旁边的人一眼,每瞧一眼,眸底不解就越深。

到底为什么呢?

他到底怎样,才会厌了她呢?

郦兰心浑身鸡皮疙瘩兀地泛起,心下阵阵发寒。

到底是她没走对棋,还是他实在太难对付?

为何她发怒他也能忍,她打人他也能忍,她贪财他也能忍,现在她开始作妖了,他还是要忍?

不,不是忍,他好似不仅不觉她有错,还,十分喜爱她这么做似的。

并且,昨日的事,加上今日的这几番对话,让她心里隐匿下去两日的那股诡异不安骤然剧升。

他为她准备了那么多东西,为她下厨,被她打了这么明显的印痕还要包庇她……

无论是他的眼神,还是他的言语,还是他完全无法按照常人推断的喜怒,他对待她的种种模样。

……到了十五日那天,她真的,能走成吗?

越想着,手里动作的速度就越慢。

她这样异常的反应,他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似笑非笑望着她:“姊姊,又怎么了?”

然而她却没有回答,只是听见他问,好似被蜂尾叮着了似的,猛地一颤,收回眼,避着他视线。

手里拿着玉箸,在碗碟里搅弄划动。

方才的娇气模样不知怎的又消退了,转而又变成那副淡淡微愁的神色,时不时就要出神,饭也不见好好吃。

方才明明是她提出的,要吃他做的饭,但是他问她要吃什么,她竟然半句不答,又自顾自出神起来了。

宗懔眉深拧起,也停了箸,耐住深究的冲动,又问了一遍:“姊姊,晚膳想吃些什么?”

郦兰心抬起头,“啊”了一声,而后复又垂眼。

半晌,低声:“都成。”

他自然不满意她这样的回答,更不喜她将他全然封闭在情感之外的模样。

眸中骤然浮现一瞬阴戾,但想到今日经历,还是很快忍耐了下去。

沉语移了话,紧盯着她:“姊姊,你在府里也闷着了吧,明日,我们去东郊行宫。”

这句话出来,他眼见着本来还有些莫名颓丧的她,忽地坐直了身,偏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行宫?”声音都有些颤。

“行宫。”他重复一遍,“东郊行宫。”

一字一字,无比地清晰,郦兰心听在耳朵里,只觉得眼前摇晃生黑。

东郊行宫,那不就是一年以前,她以孀媳的身份跟着许家一同去的那处行宫吗?

就是在那个地方,她和他初次相见。

在行宫里的御花园深处,那片小池之上,那座孤零零偏僻亭子里,四周全是高树丛花。

那个地方,是他和她孽缘的起点。

他要做什么,又要带她“故地重游”了?就像之前,把她拉扯到那间女官厢房里那样?

“为什么?”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撑起力气,瞪着他,“我,我在府里不闷……”

宗懔嗤笑一声,忽地捏住她的手,不由分说,迳拉着往自己脸上的放。

“姊姊,你的手笔。”他把她手压在那青红未彻消的侧颊上,

“我如今见不得人,只能辍朝三日,去行宫,只对外说散心养病便是,左右不过三日的光景。”

郦兰心看着他还留着痕迹的侧颊,不知怎的,竟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当时真是觉得,不打他难消她心头气恨。

“那就,那就呆在府里好了,没必要去行宫。”慌扯回自己的手。

宗懔任她收回手,唇角笑意不变:“府里有何好的,去了行宫,可以骑马射猎,游赏各处风光,许多地方,外臣和臣子家眷是进不去的,只有宗亲王室,或者受陛下器重亲近的人能通行,姊姊,你就不想去看看?”

上次在东郊行宫见到她时,她一个人呆在那偏僻的地方,后来马球会,她也是看了一半便离席了,之后的游猎大会,他直接找不到她人,许家留下的只有许长义和一双儿女。

那许家竟是只让她在行宫里转悠了一圈,走了一丁点地方,而后很快又把她带离,她自然是许多地方和乐事不曾见过的。

趁着这两三天,他可以好好带她游适一番,徐徐图之,一边游赏闲渡,一边缓敞开心扉,再合适不过了。

更何况,他还想,将当初的分毫丝缕,都全盘说与她。

“姊姊,我已经吩咐人去安排了,明日用了早膳,我们便启程,东郊行宫的围场里,可以射猎的猎物繁多,如今还是骑马纵横原上的好时节。”他笑道。

听到“骑马”两个字,郦兰心懵住的脑袋终于又活转起来。

忙扯住他手,说道:“我不会骑马啊,要不,要不你自己去好了……”

他想骑马射猎,带上她干什么呀,她又不会骑马,不会射箭,她总不能坐在马车上打猎吧。

对啊,他自己去好了,她就呆在府里,而且,这几天,应该也是算在十五天里的吧。

“阿敬,”她扯起笑,“要不就——”

“你不会骑马?”他忽地发问,目中骤然熠熠。

郦兰心抿紧唇,犹疑着点头:“是啊。”

她不会骑马,很奇怪吗?

她虽是嫁到了许家,可却也没机会去学,出府守寡后,更养不起马匹这样的东西,便也不用说学习骑马了。

他在青萝巷和她相处这么久,什么时候见到她骑马了?

她都是走路,抑或坐车的啊。

现下他知道了,她不会骑马,总能放过她了吧?

和她一个连马都没上过两回的妇人一起打什么猎策什么马呀,他手底下那么多武官禁卫,找那个何大统领不好吗。

她也不想像画本子图册子里那样,被他抱着策马纵横,瞧着就颠得慌。

然下一瞬,她的美好幻想就破灭了——

“我教你。”晴天霹雳般三字。

郦兰心登时一愣,旋即瞠目:“你,我……”

宗懔微笑着,狭眸弯起,掩饰不住的愉悦:“姊姊,我教你骑马。”

郦兰心忙不迭拒绝:“我,我不想学,别——”

“就这么定了。”直接无视她抗拒,不容置喙。

抬起手,捧住她白生生脸蛋,笑意愈深:“姊姊,不用怕,我一定好好教你。”

“我们去行宫住几日,好好休养一番。”

郦兰心身体已经麻了,呼吸一滞,旋即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