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膳后, 便要前往行宫,沿路所经处已提前仔细排查过,何诚入内禀报, 卫府仆从车辇俱已就备。
此次出城,为了不耽慢行速, 便罢用了步行仪仗, 一概曲盖、团扇能简则简。
但卫府随行增派了人数, 前后卫骑、陪乘、左右翊卫、弓队、清游队, 佩刀带弩,执旗携弓,持槊立戟,盖遵仪制。
郦兰心轻提裙边,踏了轿凳, 右手被握在男人掌心里,他另一掌压在她腰后,扶她先入四骑金辂。
缓坐定后,耳边听见外头他沉声施令,抬眼环视此刻身处,不由怔愣恍惚。
太子仪驾,仅厢壁便是檀木所制, 镶金与螺钿,嵌玉漆朱,入辂处垂织金蟠龙轿帘, 整座金辂近似一间华房,香炉冰鉴玉枕牙席等物一应齐全,就连她未曾绣完的几副小绣品,也上好绷摆在一旁的金丝楠木盒里。
而上一回她去往行宫所乘的马车, 两者想较,犹如朽木比之雕梁。
东宫威仪,天家尊贵,她怎也不会想到此生能够有沾染碰触的时候。
这世上大抵没有几人能对此毫不意动神摇罢,她亦是凡胎俗子,若说半分波动也没有,便是自欺欺人了。
她惊叹这样的奢丽,可她不得不去恐惧显耀荣华之下暗藏的腐朽泥积。
累世簪缨如许家,多少代将臣,多少笔战功,须臾转眼,成王败寇灰飞烟灭。
从前富贵歌楼舞榭,如今凄凉废冢荒台,她又怎么敢去赌,怎么敢相信,她不会也落得那样的下场呢。
二十年前她在伯父伯母家的土泥房里时,不会想到她的夫家是京城的将军府,十一年前她踏进许府,嫁给许渝的时候,也不会想到她这辈子还会有第二个男人,而这个男人,是未来的天子。
天意从来高难问,谁知道,下一个十一年后,她会不会囚死冷宫,无坟无陵。
晨晖透过窗牗茜纱撒入,厢內流转晕红淡殷,呼吸愈冷时,织金帘倏掀开。
男人自厢外利落入内,日光被高大身躯遮蔽大半,溢在边缘,但已足够刺目。
郦兰心下意识闭了闭眼,只这一瞬息的功夫,他便坐到了她身旁,不由分说环住她肩背。
男子躯体糙硬灼温覆罩上来,让她身不由得一颤,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并非她更加能忍耐了,而是她的身体已经习惯。
如今的她,甚至能脸不红心不跳地伸出舌与他津交黏缠,他兴致突来时,根本不管白日还是黑夜,身处究竟何地,将她抱在腿上,便要厮磨腻吻。
在他之前,她完全想象不到亲吻也可以充斥褪智还蛮的情/欲/下/流。
她的第一回 吻,自然是许渝的,但她和许渝之间很少亲吻,一只手大抵可以数尽。
那寥寥几回吻,是克制的,青涩的,浅尝辄止的。
先是缓而又缓地,小心碰触在一处,而后颤着睫毛闭着眼维持,再在某一下旁的什么动静忽响时,如梦惊醒,可能是窗外的鸟叫,可能是烛火的呲啪火花,总之,耳朵一跳、身体一颤,他们便倏地分开,这时,颊会微微红,眼里充盈上紧张、羞怯,许久许久,不敢再彼此相看。
但宗懔不同,完全不同。
她和他的吻必然粘稠深搅,要缠绕至气窒、面上恍红,要勾弄出桃熟软烂挤汁般的滋响。
——
毫无礼义廉耻可言。
而她正在慢慢被他同化,沦入抛礼露欲的泥潭里。
兀地,厢门阖闭,又闻一壁之隔外卫府校尉统领高喝、紧接齐而密的驱马扬吁之声,行伍开拔,车马开始稳启向前。
这阵嘈响如夜中惊雷,她垂放在裙摆上的手猛地一抖。
纤指倏蜷起,唇紧抿住,不敢再继续方才所思。
宗懔笑亲了亲她侧颊,低语:“姊姊,这次去不必如先前那般慢行,很快便能到。”
上一回要随行帝后龙辇凤驾之后,更不必提京中各世府高门齐出,场面极尽隆重,却也极为麻烦,这回只东宫出游,行速便快上许多。
郦兰心听了,扯起笑,点头:“……好。”
声微细,未染情绪,脑袋也垂着,眼偏向一旁。
宗懔眸微眯起,唇角略压平些,眉心压沉,紧盯着她。
郦兰心如何感觉不到他刀刮火灼般的视线,但她此刻心乱如麻,眼下方是三日的开始,后头,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她。
心跳如擂鼓,血逆如寒流,躲避凝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从一旁的未盖的楠木盒里翻了翻,挑出一副未绣完的帕子。
压抑着稳住声不露异样:“你还有朝务吧,你不必管我,去忙吧,我绣完这里……”
正要把东西从盒里拿出来时,手被兀地摁住,与此同时,耳边沉响:“姊姊。”
郦兰心一滞,顿了顿,忍耐着战栗,僵硬转回头。
但对上的却不是什么阴沉恐怖的神情,相反,抬首时,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面带担忧的面容。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带回来,目中沉沉:“姊姊,车马摇晃,光亮也弱,你眼睛本就不好,现下还是不要绣东西了。”
郦兰心愣了,眉轻蹙:“可是……”
不刺绣,那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只想,寻个打发车上漫长难熬时光的寄托。
他不让她做事,难不成,他还真打算抱着她干坐一路吗。
他也不嫌憋得慌?
她犹疑想着,很快,面前人又掀唇了,而说出来的话让她觉得干坐一路也挺好的——
“姊姊,上回你跟着许家去行宫的来龙去脉,和我说说吧。”宗懔凝视着她,淡声。
话落,郦兰心面色不自主地一白,微微睁大眼。
而他却面上分毫不动,就这么望着她。
乍然到来的死寂,良久后,方才打破。
“你,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郦兰心压住了心颤,先前“性情大变”此时又派上了用处。
瞪着他,警惕疑虑:“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说伤人的话吗?”
宗懔笑了,将她抱得更近,低声:“姊姊,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去的事,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依旧作数。”
郦兰心却垂了眼,不愿看他,良久,说道:“……你不是都让你的奴才查清楚了吗,何苦还来问我。”
话轻飘飘的,但显而易见带着怨意,她面上覆了薄愁,他又怎会看不出她此时委屈愤怒。
登时拧了眉,将她脸捧起,紧了声,极其郑重:
“下头奴才们说的如何算数?且是真是假,是否清楚尚未可知,查只是章程,代表不了什么。”
“姊姊,我只想听你说。”目光沉暗。
今日他带她重回故地,尽管她表现得兴致缺缺,甚至掩藏不住的躲避抗拒,但他还是要这么做。
这两日来她的模样、举止、言语,都让他觉得,她或许,真的已经开始接受他了。
从前,她接受了“林敬”,到了如今,方才是接受“宗懔”。
这是新的开始,他无比重视这个开始。
但有了新的开端,不代表往昔旧事就此消散,他可以忍受她的过去被一个死人侵占了十一年,但他无法忍受,他对她的过去不能完全知晓、完全了解。
不只是她守寡的八年,不只是嫁在许家的三年,还要更往前,她从前的从前,都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是何模样。
他在意,他忍不住探究,他放不下心。
下头奴才们查的,再仔细,也只能是精简缩略,怎么可能知晓她的点点滴滴。
他只要听她说,一点一点地说。
搂得更紧了些,不断耳鬓厮磨,紧了声:“姊姊,告诉我吧,好不好?”
反复引惑着,纠缠着。
郦兰心被磨得受不了,整个人被他牢牢锢着,想避都避不开,简直忍无可忍: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你,你放开……!”
“你说,说了就放开你……”他得寸进尺,深埋入壑处,闷声。
她猛地惊喘,涨红了脸:“你——”
忍不住挣扭起来,偏偏手臂被困住,想打他巴掌都不成,只能慌乱瑟缩。
气急了,也实在没别的办法,手揪着他衣襟:“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话落,他终于肯抬首起来,并不说话,只紧紧盯着她。
眼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要是她敷衍他,他定然变本加厉折腾。
郦兰心忿忿又无奈,泄出长气,既然是他要她说的,那她就说了,也没必要藏着什么,横竖,许家都不在了。
叹息般缓道:“……原本,我是没有机会去行宫的,只是那次,恰巧碰上了大哥许湛的冥寿,我婆母便要去祖茔,给大哥和……许渝一齐做法事,祈福超度。”
“那法事要亡魂的未亡人亲手抄经焚烧,婆母只得带上我,打算先随着队伍到行宫里,然后再去族地。”
宗懔眼眸一眨不眨,紧凝她:“然后呢?”
郦兰心低声:“然后……然后我就跟着许家,到了行宫,在行宫里用了一顿饭,用膳后得了机会,我就带着梨绵和醒儿,在行宫里四处走走,过了一片开满了夏荷的池子,那池子极美,然后,就进了林园。”
回忆时,越说,越怔,越慢:“进了林园里,醒儿突然说,肚疼,没法子,我只能让梨绵带她去处理,园子里还有其他正在游玩的贵女公子,我不好四处走动,所以,我们就约定好了,在一处偏僻的小亭子里碰面。”
“在那个亭子里……”
猛然,身体震颤。
呼吸忽促着,抿唇敛了声。
脸颊被布满虬结青筋的大手轻而易举捏捧住,抬起。
氤氲薄雾的水眸直直对上他深幽目光。
“在那个亭子里,你等了许久,许久之后,却还是不曾见两个丫鬟前来,”他眼中晦暗,声沉而不哑,迳接了她未能说下去的话,
“你开始有些耐不住,坐在亭子凭栏处,抛石子,摘花瓣,用来打发时间、解闷……”
她睫羽速颤起来,气息乱了,胸脯开始起伏,指渐渐攥紧他袍袖。
他的声音却还在继续,愈发缓而沉,压近她:
“但是很快,这些也都不奏效了,你等了太久了,你又不耐热,初暑的天气来说,还是不舒服,你开始有些发热了,开始流汗,所以,你拿了纱帕出来拭汗,”
贴着她的耳窍:“那帕子是白纱制的,你拿着它,先是擦了鬓角,再到侧颊,下颌,然后到脖颈,你越来越热,但身上其他的地方,却没法擦拭,你没有办法,放下手帕的时候,忽然,你偏过头……”
“够了!”她猛地尖叫,闭紧了眼,“不要再说了……”
然而她的阻止毫无用处,耳边的言语扭曲深幽:“你偏过头,本是想看一看两个丫鬟为何还没有到,可是,你看到了一个男人,看到他的时候,你手里的帕子惊吓得掉在了地上,你的眼睛不好,你看不清,更不敢看那个男人的脸,你慌乱极了,低下头,捡起纱帕,赶紧从亭子里下来,”
她摇着头,咬紧唇:“别说了,别说了……”
“一直走到那个男人的跟前,你还是不敢抬头,但是你认出了他身上的衣袍,你知道,他是某个宗室王爷,所以,你叫他殿下。”忽地,他嗤声,似笑非笑,
“你对他说,殿下,恕罪。”
话落时,猛地将她锁入怀里。
郦兰心呼吸倏然一窒,檀口微张,深喘。
宗懔紧紧贴着她的耳畔,似是咬牙:“这就是,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郦兰心睁开了眼,眉似松似蹙,似叹息,又似恍惚:“那日的人,果然是你。”
那个亭子,就是他们孽缘的开始。
身子复又被大掌握扶着带起坐直,她很想转过头,不去看他,可是他不可能遂她的愿,将她的脸捧着,抬起来。
被逼无奈,她只能看他,心中百丝千结缠绕混乱,搅成线网团杂。
“自然是我。”他直直凝望着她,半晌,低语,“姊姊,就是在那里,我第一回 见到你。”
他复又把她抱紧,唇压在她耳边:“我对你,一见倾心。”
这一句,轻到近乎如同幻觉。
但郦兰心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晰。
而正因为听清楚了,她才愈发心里空凉,连反驳的气力也没有,只是空凉与平静,甚至有些疯了地想笑。
一见倾心。
只怕,见色起意更为恰当吧。
然说到见色起意,她常常忍不住想,他到底是什么癖好。
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偏偏要来纠缠她这么个年纪比他大了足足五岁的寡妇。
堂堂储君,喜好人妇。
他的脑疾只怕比苏冼文还重些。
她在这胡思乱想,而抱着她的人迟迟得不到回应,眉间立沉。
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依旧抱着她,面色却不可见的寒了些:“姊姊,你不信么?”
郦兰心霎时回了神,瞳中微缩:“……我信。”
环紧她身的手臂松了气力,他复又让她直起身,而后四目相对。
眼盯着她,似笑非笑:“真的?”
他逼视的目光锋利深幽,郦兰心直直对上时,只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看穿了。
但她已然不惧,她如今发怒娇纵都不算回事。
“你要是不信,还问我干什么,”她瞪着他,“我说信了,那就是信了。”
宗懔紧睨她神色,想要从中看出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继续逼问。
只是眉宇间戾气郁气骤盛,深皱眉头。
郦兰心抿紧唇,顶住退缩的本能,和他对视,眼中清澈,半分退让也不肯。
不过一会儿,他率先退让,转而换了话头,笑起来:“姊姊,等到了行宫,我们就去围场。”
郦兰心松了袖下紧攥的手,垂下眼,漫不经心:“围场,在哪里?”
心照不宣,径直略过方才的磕绊。
宗懔:“就是上回举办游猎大比的地方,你那时没有去,是不是?”
他在游猎大比时,刻意去忠顺将军府的营帐处看了一眼,发现,只有一座女子营帐,出来的人根本不是她。
郦兰心点了点头:“我都说了,要去族地办法事,我和我大嫂、婆母,一起看完了我小姑子的马球赛后,就动身去族庄了。”
说到这个。
“当时在马球场上,你是不是……也在?”她犹豫着,还是发了问。
她虽然猜测到了他是那三个亲王之一,但一直未得验证。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点了头:“是。”
“你是不是,路过许家的席位……”
“路过许家席位的时候,我在看你。”毫无廉耻地承认了。
郦兰心霎时闭了闭眼。
宗懔看着她这副无奈的模样,笑着继续问:“姊姊,你为何不会骑马?”
许家是将门,马术、武术之类,便是家中年幼儿女都习得,怎么她不就不习得。
提起这个,郦兰心倒是比先前平静多了,低声道:
“我小时候住的小山乡里,只有大户人家养得起马,村里若有富裕些的庄户,也是养驴养牛,养不了马,我们家就是普通佃户,屋子都得挤着住,肉都难吃上,家里就一头老耕牛,马车都坐不上,怎么学骑马。”
“至于从前在许家……许渝身子不好,我要照顾他,他离不开人,我实在没功夫去学,后来出了将军府,我那点体己养家是够的,养马就不行了,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建马厩。”
尾音散落,她说完,肩头却被猛地握紧。
倏然惊愕抬头,却见到他面上许久未见的一种神色。
忧虑,不快……抑或说,
心疼?
她愣住了,怔怔望着他。
宗懔面沉如水,没有说话,俯首,吻了吻她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