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来龙去脉

殿内霎时陷入死寂, 对峙的弦紧绷欲断。

郦兰心咽间轻动,偏首避开他眼神,颤声:“我, 我真的不记得了……”

声轻而低,带着难堪与控制不住的心虚。

她确确实实未曾说谎, 具体的细节她真是半点想不起来了。

但在他脱口说出“水牛”的时候, 她几乎可以确定, 这一次, 他真的不是像先前那样说谎来诓她骗她。

她是真的醉后撒了疯。

她本应当强装镇定自如的,但她此刻一瞧见他脖子上的勒痕,脑海里就止不住地浮出种种诡旖混象,仿佛昨晚狂乱重现眼前。

更别提,她方才一抓到那根裙带, 就像是自个儿控制不住自个儿了一样。

不由自主地,就,就……

手攥紧了身下被褥,眼睛一如既往想要闭紧,然而下一瞬,下颌被一只大掌整个捏住。

不由分说,把她的脸转了回去。

郦兰心惊睁了眼, 迫不得已再次对上他要吃人的眼神。

想要张口说什么,然而他却不给她机会,长指加重了捏她颊肉的力气。

宗懔直勾勾盯着她, 冷笑寒声:“你是真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

郦兰心睁大眼。

宗懔看着面前人慌张抗拒的模样,愈发咬牙切齿:“你觉得这样,就能把我糊弄过去?”

“一句忘了, 就能不认了?”笑里噙着戾怒,“姊姊,你当我是三岁小儿,随你怎么哄骗?”

他目锋愈发怒厉,直刮着她面上每一寸。

此刻心中焚郁火烧,从演武场回来前有多么期盼愉悦,现下就有多么恼怒气忿。

她说什么?

忘了?

宗懔心中冷笑频频。

当初守岁时他给她的那酒里有东西,她迷了神智,不奇怪。

可昨晚的酒,就只是烈而已,至多是配合上鹿膳,更能激催躯内慾气银意。

方才她重新拿着那根裙带,一下子就变了个人般,勒也勒了,坐也坐了,结果一醒过来,什么都不肯认了?

分明昨晚她那般沉迷慾樂情淵,世人皆言酒后吐真言,他既未给她用药,那她昨夜的所有反应,都是最真实的。

而且看她隐露出逃避心虚的眼神,他敢肯定,她不是完全不记得。

这些天,他本以为她已经能接受他们之间的纠缠,结果她纠结躲避的毛病半分未改,且她那副壳子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冰一般,捂热没多久,又闭起来了。

她就是躲在壳里的龟,时不时探出来一下,撩拨他,紧接着不知何时,又猛地缩回去,徒留他一个人心焦难抑,躁闷欲狂。

“姊姊,你是故意的,是吧?”气得发笑。

郦兰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只知道打死她她也不要认。

酒后乱性,怎么能当真?

再说了,昨晚的事,难道因头在她这儿么,要不是他使尽手段,她会墮落成现在这样吗?

深吸了口气,瞪回去:“……什么,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一抬手,把他掐在她下颌上的掌毫不留情拍开。

“我都说了,我昨晚是醉了,醉了!”忿忿顶着声,“醉了之后做的……那些事,怎么能作数呢?”

“我就是不记得了,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说罢,梗着脖子,和他对着大眼瞪小眼。

宗懔几乎要气得大笑起来了:“姊姊,你这是要耍无赖了?你何时学的……”

“你说谁耍无赖?”她猛地撑直身,怒视他扬声。

宗懔愣得一滞。

郦兰心把甩到一旁的裙带重新抓在手里,狠狠丢在他脸上,忿气满怀:

“我醉了不记得了怎么了?我勒你你不会躲吗?你又没醉!”

“再说了,要不是你又让我吃鹿肉,又灌我酒,我能醉吗,我能忘吗?”越说,越觉得胸脯里涨起一股气来,腰板越发直了。

眼眶红着,委屈怒斥:“昨天那几杯酒可是你亲手喂的我,我还没问你呢,你,你是不是,又给我下什么药了?”

是了,说不定,他又给她用了什么秘药秘香的,害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宗懔瞳中猛缩,怒起:“姊姊?!”

郦兰心抿紧唇,也不惧了,硬着头皮回视。

她算是发现了,有的时候,她装得强硬些,更容易把事情糊弄过去。

这人脾气怪得很,说他吃软吧,她硬起来他反而肯退些步,说他吃硬吧,他当初缠上她的时候,她也不是个火爆脾气的人。

反正,他就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他总欺负她,总冤枉她,那她也学他好了,她就耍无赖了。

他要是生气,把她给赶走就是了。

睁睁看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就差把“我就是要倒打一耙”写在脑门上的样子,宗懔额边的青筋突突直跳。

“姊姊,这回你喝的,就是酒,只是酒。”一字一句,说得极重,怒而生笑,

“若是我真下了什么东西,今日你说你全忘了,我定然不会生半分气,你说是不是?”

郦兰心眼睫颤动两下,而后撇开头闷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抛出一团软棉花,打也打不透,戳也戳不散,盖在人脸上,直捂得慌。

宗懔一瞬眼都瞪直了,许久未曾有过现下这般想气又想笑的时候。

抬手恨不能把她整个儿捏起来,气怒的同时又发了疯似的想和她亲近纏綿。

面前的人施施然坐在榻上,抿着唇梗着颈,方才又慌又惊,现在窗户纸捅破了,反而无所谓了,就是耍赖不肯认。

时不时偷偷飘过来一眼瞋瞪,娇眼乜斜,不轻不重地刮他一下,而后又勾丝般忿闷地收回去。

气也气得死人。

偏偏,也活色生香。

她开始对他胡搅蛮缠了。

对峙半晌,终究,还是最燥的最难耐住。

“……姊姊。”从齿隙里嘶叹出汹涌闷气,声音尽量缓下来,捧住她侧颊,将她转回来,

“昨晚,我真的没有给你下什么药,你说你全不记得了,可你方才握着那裙带,难道不曾想起什么?”

郦兰心抿紧唇,半晌,轻声:“没有。”

“我说过了,我就记得做了场梦,而且那梦里……根本没你说的那些事。”

宗懔紧盯着她看,最终,轻笑一声:“……好。”

“你说忘了,那便忘了罢。”松了手,站起身。

横竖,他记得就行。

她不肯认账,但他有的是办法让她还债。

郦兰心看着他忽然变了脸,心里警惕没放下半分,他惯是喜怒无常,指不定又想着怎么折腾她。

手绞握在一处,垂着头,她坐在榻上,他则站着,居高临下笑盯着她。

这回是她先开的口,绞尽脑汁想着借口:“我……身子不大舒服,有些困了,还想再睡一下。”

她起的时辰比平常晚,加上洗漱沐浴用膳七八杂事,现下约莫已经是巳时了,再过不久,便是午时。

宗懔是没有午睡的习惯的,他向来精力旺盛,且年少从军,起居时辰已有定时,即便前一晚闹得再凶,第二日照常晨起去书房。

他去书房抑或军里处理朝务军务,她方能得闲独处。

现在她想再休憩,那他就应该——

“我陪你睡。”宗懔不紧不慢砸下来一句。

郦兰心倏抬起头,对上他似有若无戏谑眼神,心头猛地一跳。

“你,你不是没有午睡的习惯……”

“现在有了。”他微笑。

而后不等她再说些什么,他迳将她从榻上扶站起来。

“刚用完膳不好就睡,姊姊,我们先出去走一走。”淡淡。

说着,就环揽住她肩背,把她带向外。

慌乱间已经被他揽着走出好几步,郦兰心自然想要抗拒,只说不需要他陪着,她自个儿呆着就成,还是政务要紧云云。

但这回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任她怎么说,就是不肯放她一个人清静。

郦兰心说得口干舌涩,依旧半点用处也没有,无奈只能被他带着去了东阳殿外最近的园子里慢慢地散步。

一路上她气闷得话都不想和他多说,此刻她只想独自安静一会儿,今日的事让她心乱如麻,她需要自个儿好好静静。

但就这么点盼望,他也不肯遂她的愿,非得要在这时候缠着她不放。

堂堂储君,净做些黏皮膏药的事,简直烦不胜烦。

偏她在这烦闷,他还饶有兴致,一路贴着她耳朵碎碎叨叨,一下又让她看那边的花了,一下又说最近朝堂上什么事叫他不快了,下一秒拐个弯又开始黏黏糊糊说她最近是不是脾气大了,总而言之就是打定主意要她耳朵不得安宁。

她眼睛直视前方,也不看他,只当他是嗡嗡嗡叫的苍蝇,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就抬手掐他一把。

好容易从园子里回来,郦兰心只觉得耳朵都半麻了,脑子也木了,只想赶紧安静下来。

也顾不上要和他一块睡,更衣之后立马躺上榻,迅速将被子拉着蒙住头,在里侧背过身去,留给身后的人气忿的背影。

宗懔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间竟诡异的有些乐不可支,帐幔全放下,亲亲热热就贴上她背,一把把人整个抱住,心满意足阖了眼。

如今夏暑,但行宫地处东山,倒比京城里凉爽些,且近榻处放了多处冰鉴,直将暑热驱散了。

郦兰心闭着眼,却一直没有睡着。

她本就才醒不久,根本没有多少困意,说要午睡纯是为了赶身后贴着她的这人走,好独自平一平心绪。

殿内寂静,窗外鸟鸣风动都是轻而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背后呼吸愈发沉平。

他睡着了。

许是在演武场疲累了,他入眠很快。

郦兰心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又等了好一会儿。

而后开始悄悄先动作手臂,慢慢地,吃力地,把他压在她身上的沉重长臂推下。

成功后又马上僵着身子不动,听到他呼吸没有变化,再小心翼翼地移动身子。

哪怕是乌龟,也不可能比她现在还慢了,呼吸也屏紧了,一点一点朝远离他的内侧挪动。

直到终于脱出他环抱的范围,她大松出气,而后缓慢转过身。

眼前的景随着转动变换,最后谨慎落定,她的双眼里映出男人闭目静眠的模样。

睡着时的人,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但宗懔也并不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平日凶恶的人一睡着就温和善目起来。

他此刻闭着眼,长眉依然飞鬓,唇角平直,面容淡肃。

拔步床虽大,但两个人躺着,总归也就这么点地方,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很近。

郦兰心就这么看着他,不知不觉,竟有些怔了。

目光晃颤着向下移,触到他脖上红紫勒痕,这痕迹太深,以至于侧边已足够骇目,后侧想来更是惊心。

也不知他当时在想些什么,竟然纵着她勒他脖子,要知道她当时是醉了酒的,下手根本没有轻重,他不躲还高兴,只怕脑子真是坏得不成样子了。

愣着愣着,咽间轻动了动,呼吸忽地促了几分。

他说……她勒着他,掐着他,不停地脐。

鬼使神差地,吐出的气好似也热了些,她的双手缓而抖,抬起来,伸向前。

慢慢,轻掐上男人的脖颈。

如同昨晚那般。

她一生里从未支配钳制过任何人,她从来是随着形势漂荡流转的那一个。

现在她的手里,攥捏着一个男人的命脉,而这个人是当朝的太子。

齿轻咬住唇,入魔了一般,不自觉越靠越近,面几乎快要贴住他了。

即将互触的一瞬,识海中忽地神摇,如一根堵河的细针被突然拔起,零碎的记忆像纷飞夜雨般骤然袭来,淋湿全身。

原本有些想要阖上的眼倏然睁大,她的手如同碰到烙铁,猛地抽回,身体也疾朝后退仰。

脸色一瞬涨红,紧接又发白,而后再升腾成极红。

……她,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一些了。

她想起来她是怎么——

呼吸乍然收紧-窒住,眼瞳震悚,猛然转回身,抓着被子捂住头。

是她干的,她真的干了坏事了。

是她主动——,是她——。

也是她,——。

是她幹的,都是她干的——

郦兰心浑身颤抖起来,手绞攥着被边,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凉,极度的惊骇,无比的恐慌。

不是在惊惧她做过这样的事,而是惊惧,她好像从不曾了解她自己竟然压抑着这样的欲渴。

疯掉的不只是他,她也入魔了。

再自欺欺人也无用,她逃避不了自己身体上的感受,她和他在榻上的时候,极度,快乐。

可是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是喝醉酒的缘故吗?

可是一壶酒,足以让她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吗?

她阿爹从前也喝醉过,喝醉了之后,就直接睡死过去了。

那便是那鹿膳的问题,是那桌鹿膳,将她心底的东西全部挖出来揉碎成汁,散如经络血脉,让她头脑彻底混乱。

她一直说他是疯子,是魔鬼,是他强迫了她,可现在,她真的被他同化了。

她不应该这样的,她不能这样的,这样是不对的……

手攥紧了被,严严实实捂在头上,全身都蜷起来,慌惧难言。

她紧闭着眼背身,自然也看不见身后的人缓缓睁了眸,他凝看着她背影,眼中兴奋难当,惊喜、愉悦,欣喜至极。

这一回午觉未睡太久,郦兰心被“唤醒”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虚了大半。

但叫醒她的人却像是睡得极好,精神百倍不说,情绪也饱满至极,比从前更加柔情脉脉,她一坐起来,就被他抱着亲了又亲。

她想推开他都推不成,手一伸过去,立马被他捉住,又吻又摩的,吓得她话都不想说了。

她实在是怕了他了,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退,生气了他像看什么稀罕东西一样黏糊上来,服软了他又得寸进尺愈发过分,全然个色欲熏心的昏君。

此刻她真是见都不想见他,说是心虚也好想要逃避也好,她就是不想现在看见他,正想着还有什么法子能躲过去。

宗懔却从她颈侧餍足抬起头,笑贴住她,忽地沉声:“姊姊,我带你去个地方。”

郦兰心疑望过去:“什么地方?”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起身,将她从榻上横抱而起,唤了侍女们进来服侍。

他要带她去的地方应当离东阳殿有些距离,他带着她出了殿外,轿辇已经候着。

没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迳扶她上了轿,坐定后,揽着她,捏住她手把玩。

郦兰心随他施为,此刻没多余的心思管他,眉心紧蹙着。

不知道为何,从东阳殿出来之后,她心里直打鼓,总觉得格外紧张,紧张到先前的惊惧都忘了。

轿辇微晃着向前行进,她时不时掀帘朝外看,但行宫里她实在说不上熟悉,看了好几回也没清楚到了何处,索性放弃了。

回头低声问到底是要去哪里,可抱着她的人就是不回答,微笑着说到了她就知道了。

没法子,她复又闭目养神,尽力压着心里不安。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轿辇终于缓缓停下,落定。

宗懔先一步掀了轿帘出去,而后回身扶她下来。

从轿辇内出去,头顶日晖刺目一瞬,眼前逐渐清晰前,先飘拂而来的是繁木郁林的清息。

郦兰心速眨了眨眼,皱着眉定眼,然在看清面前所处何地时,周身倏然僵住,倒吸一口气。

眼前的林园并不陌生,至少,她牢牢记得,即使她只来过一回。

……是她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遽然抬首,对上他凝视她的眼。

“姊姊,走吧。”叹息般低语。

郦兰心唇瓣轻蠕两下,抽着气。

“为什么要……”来这里?

宗懔深深望她,将她揽得更紧,沉声:“姊姊,难道你不想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吗?”

其实他本不想这么快和她说这些,但方才她的主动靠近,让他觉得,或许,能够再进一步了。

郦兰心瞳仁微颤,呼吸随之绷紧。

怔愣着,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动起来,迈入林园之中。

上一回来的时候,满京世府都聚在行宫中,这处林园占地广,行走其中,不时能听到有旁府的贵人聚在一起游乐。

但这一次,整个林园里,寂静一片,行过几处亭台楼榭时,也全不见本应驻守的宫人。

应当是提前撤了出去。

亲卫侍人们未曾跟在她和他身后,应当是远远缀在后边,此刻林深园静,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郦兰心被搂着愈往深处走,愈心惊肉跳。

他这次带她来,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因为他走得太快,太熟稔,路上每一处岔路他都不曾犹豫过分毫,像是将这条路走了许多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转过一颗参天古树,一条数次在噩梦里出现的小路映入她眼中。

而身旁,男人幽沉声音压下:“姊姊,认得这里吗?”

郦兰心脚下开始发軟,忍不住想要朝后退,但环在她腰上的长臂不费力便能緊梏住她,将她带着向前。

惊慌地抬头,却见他目不旁视,掀了唇,要开始说话了。

她心跳得愈发的快,神识意志搅动着。

他说,要告诉她一切的来龙去脉,说她半点不想听,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直觉告诉她,她不一定能接受,不一定愿意接受。

她不敢听。

可此刻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的声音从头顶降下,缓缓:“姊姊,那日,我被下头的人扰得心烦,所以,就到处行走散心,一路朝僻静的地方走,转到这处。”

“越往里走,就偏僻,也越安静,但是突然,侧前处,有石子砸水的声音,在园子里,极其的突兀,所以,我就寻了过去。”

“然后,在那亭子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你,你不知道,当时我见着你,只觉得像是做梦。”轻笑。

而郦兰心的脸色倏地白了。

一切的起源,竟然只是她手上 ,无聊时抛动的一颗石子儿。

假如,假如她不是闲着没事干,乖乖坐着,或许,或许现在就不会——

她的惊悔不曾被他发觉,宗懔继续搂住她,很快到了那小桥的尽头,那座孤零零的水上亭子,依旧矗立在那里,一年前如何,如今依旧没变。

就连那一丛丛开垂下的绮花芳卉,也一如从前。

郦兰心气力全无,眼中惨淡,飘似的被揽住,上了这座堪堪能容纳两人齐行的窄桥,越往前,心越凉。

耳边摧魂般的低语却依旧未停,反而愈发绸缪温柔:“后来,你从亭子上下来,一眼都没瞧我,我便觉得好笑,因为你胆子实在是太小。”

“后来到了马球会上,经过许家席位时,我又瞧见了你,可你依旧不抬头,一眼也不肯给我,我就记住了你。”

郦兰心越听,手就越颤,呼吸急促。

很快到了亭子里,男人松了揽她背的手,握住她肩头,要将她按着坐下。

此刻她浑身都寒凉发软,没有分毫抵抗的力气,一瞬便松了腿膝,重重坐到了石凳上。

亭子里孤立在此,现下却一尘不染,干净无比,不必想便知也是他的手笔。

宗懔紧贴着她坐下,将她抱入怀里,难得感受到她如此顺从,在他揽住她的时候,她脑袋便无力靠上他肩。

心中愈发酸涨般愉悦,紧接着就继续说下去:“后来,马球赛还未完,你却不见了,我发现你不在,心里不大舒服,但也没有当回事,以为,我会就这么忘了你。”

“但是老天爷就是要我忘不掉,见不到你的那一晚,我就做了一个梦,就在如今的东阳殿里。”

郦兰心呼吸微颤一瞬:“……做梦?在,东阳殿?”

侍女们无意提起过,本来,储君应该是要住在紫宸殿的,是宗懔亲自下的令谕,要求在东阳殿居住。

所以,他是故意的,他要在这里,重温旧梦。

心倏地揪紧,她此刻甚至不需去问他究竟做的是什么梦了,脑海深处隐约已经有了猜测。

下一刻,他便亲口确认了她的猜疑,只是,没有详说。

“我梦到,你夜入我榻。”轻吐几字。

话钻进耳窍,她的手颤起来,喉咙几乎要溢出笑来,惨淡的笑,混乱的笑。

今日之前,她怨他仗势欺人,怨他欺她骗她,但现在,她只觉得天命弄人。

原来,就是因为她砸了几颗石头,就是因为一场荒诞的梦。

这天下女子独她一个吗,他就不能去梦那些与他适配,愿意嫁他的女子吗?

而且,凭什么他自个儿梦里幻想难以自拔,梦里幻影顶着她的面容引诱他,他却要真正的她来偿?

又不是真的她爬了他的床,又不是她故意发出动静引他来看她。

但她的闭眼沉默却好似被他当做了倾听,他温柔抚着她发,沉沉在她耳边低语。

而后,她便听到了一切的因果。

知道了他是如何纠结挣扎,想要强夺人妇却迫于形势,迫于“担忧”她想不开,在家臣的劝谏下放弃,但之后夜不能寐,以至躁郁暴怒。

知道了他杀回京城大权在握后,却迟迟心魔不褪,手下人便出了主意,想徐徐图之,让他伪装成旁人前来接近她。

也知道了他独将她从许家逆案保住的经过,知道了他为何会恼羞成怒,对她下药。

他说时似乎难过委屈,不时还会与她低声道歉,像是愧疚难当。

但郦兰心却没有什么反应,只空茫出着神。

不管他说得再好,说得再诚恳,她也听得出,他根本就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回,他依旧不会放过她,至多,变化其他的手段。

对他而言,降尊临卑亲近她,为她做了天潢贵胄本不该做的许多事,已是让步,已是温情小意以待。

毕竟像他这般的掌权之人,绝大多数只会将人直接强夺回府,根本不会有半点商量拉扯的余地,即便臣妻又如何,不见多的是帝王甚至强占父亲的妃妾。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世道确是如此,可她不想接受,一点都不想。

她发现被欺骗时的惊恐痛苦不是假的,被逼着脱离原本安稳的生活不是假的,他毁了她微不足道的愿望,硬生生把她拖到了这般境地里。

他有过对她好的时候,确实,若没有他,她一定会被许家牵连,他捧着金银富贵到她跟前,他教她骑马,带她做她从没有机会尝试的事情。

就算被她打,他都半分不还手,甚至能把另外半边脸也送上来,即便是许渝,也不可能纵容她到这地步。

可他对她的伤害却也是真实的,他让她自惭自疑,让她对自己感到失望,让她无数次恐惧害怕,遇到他之前,她从没有流过那么多的眼泪。

世间难分纠葛都是如此混搅繁杂么,剪不断,理还乱。

她不是全然的恨他,可她也做不到深深地爱上他。

她不能留下来。

思绪时,眼前眩然一片。

耳边沉叙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了,宗懔低下头,把靠在肩膀上的人扶着坐直,捧起她脸。

却惊见她脸上神色迷惘恍惚。

眉深拧起:“姊姊?”

他说了这般多,可她就只出了一次声,现在还这般惨白脸色。

这一声像是铜钟震荡,惊回了她的神。

郦兰心清楚,她此刻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可是她面上的皮肉像是僵住,根本不由她控制哭笑。

身体比意识更快些,抬手立时环到男人腰后,紧抱住他,头深深埋进他肩上。

手下躯体明显一僵,轻易能感知到他的怔愣。

下一瞬,他便立刻回抱住她,温声:“姊姊,怎么了?”

但她没有回答,也不说话,只摇着头,埋得更紧。

宗懔自然拿她没法子,只能抚着她的背,缓慢安抚。

眉间松舒了些,只眼中还略有遗憾。

原本,他还想提一提,那十五日之约的事。

但现在看来,还是急不得。

她还没有彻底看清,彻底接受,还需要些时日。

她素来多思多虑,又惯爱纠结,等她自己想几日,他再同她提。

从林园里回去后的当晚,郦兰心犯了腹痛。

但未等太医前来,便知道了缘由。

她的癸水来了。

盥室里,看着污后换下的衣裙,郦兰心长长吐吸了一回气。

四肢百骸的气力都恢复了许多。

癸水一来,身上自然不适,本定好的骑马射猎也只能放下。

侍女禀报到宗懔那处后,不久侍人们便开始准备回京的事宜了。

郦兰心坐在桌前,缓慢吞着暖身养气的膳汤,看见了身旁男人望她腹处不大自然的眼神,但并没有做声。

“姊姊,你现在身子比平常虚弱,明日我们就回京。”宗懔沉声道。

“嗯。”

她应声之后,他却默然良久,指尖轻扣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忽地道:“回京之后,我们出府一趟,去个地方。”

郦兰心手中玉勺一顿:“……去哪?”

宗懔:“文安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