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兰心到省过院里时, 正是往常共修的时辰。
太妃们对她的到来有些意外,但还是招呼她过来坐下。
现在是尾夏,再过不久就要入秋冬了, 这几天寺里已经开始准备秋冬时的新衣厚被和鞋靴,郦兰心拿了未织好的厚袜, 继续做活儿。
“今日你不去凑个热闹?你听听, 声都传到这儿来了。”王太嫔朝声乐振空的高天努了努下巴, “你来陪我们一群老婆子, 可是无趣。”
郦兰心扯起笑,摇头:“我资历太浅,又是带发修行,不够格去接驾,再说了, 这里安静,有利修行,我也不大爱凑热闹。”
“这天底下就没有不论资排辈的地方。”王太嫔撇撇嘴,
“不过也罢,皇帝而已,也没什么好看的。”
胡太妃则依旧如往常般躺在摇椅上,饮茶阅经, 不曾说话,只在她进院坐下时睃来淡淡一眼。
郦兰心垂眸,暗抿了抿唇, 唇角的笑淡涩,昨日听见慧蕴说的消息时,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反应,大抵太妃们已经猜想到了些什么, 从胡太妃递给她那本无量寿经便看得出来。
但她虽拿了那本佛经,看见了那经书上的佛偈,却没法细念细想,她心如乱麻,甚至罕见地辗转了许久才睡着。
她送走了那姜胡宝派来的传话人,才两日,那人就杀上寺来了,这时候她再钝,也不可能再自欺欺人了。
如今她躲到这里来,也不过是攥着最后一丝侥幸试图挣扎罢了,希冀着那人登基之后能有些为君之德,至少,
至少不会在寺院里,在太妃们的住处胡来。
人在逃避的时候,往往会强迫自己专注于旁的某一件事,这种专注是刻意的,不自然的,但却总有几分成效。
眼睛盯着线,手指不间断地灵活动作着,鼓噪惊惧在重复下慢慢压下,她甚至意识不到那传遍满寺的钟乐声是何时消失的。
待手上的活儿做完,抬起头时,才惊觉省过院又恢复了平静。
郦兰心低头看着织好的两只厚袜,按着她平日织缝的速度来算,大抵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快到用午斋的时候了。
今日寺里接驾,昨夜她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不去斋堂,一直在省过院里呆到御驾离寺。
她住的小院里砌有单独的小灶,她昨日去求了些麦粉,自己在院里蒸了几个饼子,早上过来前就带上了。
放下手里的东西,刚要站起身,院门外匆匆一阵脚步声。
“太妃!太妃!”耳闻轻易听出带着欣喜的扬声呼唤。
摇椅上的胡太妃倏地皱眉,将书放下,一旁已经开始在椅上打盹的几个太嫔也惊得醒神。
郦兰心转首看去,是同在省过院照料的比丘尼之一,慧宁。
慧宁双颊缊红,因为一路跑过来,脸上都流了汗,但她脸上神情却极兴奋,冲冲到了院内。
“怎么了这是?”胡太妃坐直了身看她。
慧宁猛地刹住脚,大喘了两回气,边指着院外头:“陛下在大殿祈福完了,让身旁的大监来后山传旨。”
“陛下说太妃们在寺里艰辛,从前先帝国事繁忙,都未顾得上此厢事,着实苦了太妃们,今日要到省过院来看看。”
说完,太妃们俱是睁大眼,面面相觑,又惊又疑。
“这,新帝,要来我们这儿……?”
“真的?”
“别不是你们听错了吧?”
“……”
慧宁用力点着脑袋:“千真万确,寺里哪有胆子假传陛下圣旨。”
“陛下过来还要些时辰,可能途中还要看看路上的古迹,您们慢慢准备,等着接驾吧。”
话说完,太妃们难以置信之余,眼里都不禁有了些光彩。
她们这些人,大都是没儿没女,但又免了殉葬,在此为先帝守灵祈福的,也有两三个是在宫里行差踏错,被罚来“自省”。
而那些生了皇子公主的,或是跟着封王的儿子去了封地,或是荣养在宫里,哪里像她们般,不殉葬,就要到这里苦熬。
新帝登基,已经下了旨意,要大赦天下,那么她们这些在这寺里熬了半辈子的人,是不是也能……?
院里霎时沸起来,只有摇椅上的胡太妃,还稳得住。
还未浑浊、依旧黑白分明的眼盯向右侧,坐在石凳上的年轻僧尼此刻正深垂着头,双手放在膝上,紧紧绞在一起。
年轻僧尼的肩头可见的有些颤抖,明显坐立不安,掩盖不住的焦躁恓惶。
不知想着什么,绰地又抬起头,在对上她静幽眼神时,本就煞白的脸色更青了几分。
胡太妃神情还是淡淡,挑了挑眉:“你还留下吗?”
郦兰心呼吸颤了一瞬,看着老妇人已然洞察一切的眼,知道自己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说不出话来,于是只能避开那道洞悉的眼神,低头,用力摇了摇脑袋。
“你可想清楚了,难得的机会,”胡太妃看着她,“下回兴许就没这机遇了。”
郦兰心默然半霎,只低声说:“……快到用午斋的时辰了,我,我有些饿了,想去斋堂先吃些东西。”
胡太妃眉挑了挑,也不再挽留,说了句随你,眼睛又移回了书上。
郦兰心站起身来,转头向慧宁问:“慧宁师姐,今日斋堂还是按时开的吧?”
慧宁:“自是。你不必急,今天按时去斋堂的人少。”
“好。”
身旁太妃太嫔们听见她是要去吃午斋,便也没再拦着,只说让她吃快些,新帝来得没那么快,她吃完了再赶回来,还来得及一起和她们接驾。
郦兰心耳朵里听到自己应答说会尽快赶回来的声音,而后迅速拜别了太妃们,转头往省过院院门走,将来时放在院门树下石台上,装着三个饼子的小布包拿上。
夏阳的晖光穿过层层密叠的深林树影,照在身上,愈照,却愈冷。
她鬓边已经出了冷汗,心从狂跳到无力,足下一刻不停,用最快的速度往自己的小院急步。
走出不远,她便换了一条只能容两人一齐走的近道小路。
小路狭窄,王驾御驾那般大的阵仗,定然是不可能走上这处的,且从小路过去,可以在避人处先看一看她院子的情况,若是院子周围有禁军、宫人在,那……
那她就只能,再换别的地方。
她走得着急,走得泪都控制不住溢了眼角,心像被攥住又扎刺一般,跳动都沉重,腹中在翻搅。
她此刻已经不敢想那人究竟要做些什么,她和他相处得深,无论是直觉还是残存的理智,都告诉她这绝不是巧合。
他是故意的。
他一直就喜欢这样,喜欢用各种手段逼着她,看她挣扎抵抗,像是在看一只战战兢兢、拼命想要钻出筚笼的鸟,疯狂扑腾的翅膀,对于捕猎者来说,只是有趣。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她除了逃避,根本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平平静静地在太妃院里等着接驾吗?对着一个让你恐惧不安、又纠葛太深的人,除非得道高僧,否则谁能够做到心如止水?
况且,省过院于她而言,是这寺里的一处净地,她不想在那里发生任何太过难堪的事。
姜胡宝传信说,他病了,可那传话人才回去多久,他就直接摆驾玉镜寺了,这便是所谓的“病了”。
她又犯蠢了,她怎么能相信他身边人说的话?
她还傻乎乎地跑到药师殿去给他祈福。
他总是骗她,可她总也不长记性。
她疾步在不平的山石青阶上行走,脚下一个不慎,险些滑跌,万幸旁边都是密集的树,抱着饼包的手立刻松了掌心东西,抓住近旁的一棵,方才稳住身子。
包袱落到草叶泥土上,轻闷的响动。
惊险窒了一瞬的气,郦兰心扶着树,抬手抹了抹眼角,将地上包袱拾起。
抬头看了看,已经快到后山和寺里比丘尼们起居范围的交界了。
正要继续向下走。
“谁在那?!”忽地一道犷沉粗声,穿过左前方的树林,出声的人大致站在小径的拐角处。
如惊雷般的粗悍武将沉喝,且声音,颇为熟悉。
郦兰心身子已然僵住,瞳仁骤缩。
脑中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转向后,欲要逃离,然山林小径狭窄,旁边是斜坡,泥土湿滑,而武将沉稳迅速的脚步声奔马般疾来。
“是谁——”何诚面肃目厉,阔步越来。
只几息的功夫,便转到了山林另一侧,仰首,鹰眸瞬间锁住窄长石阶上抱着小包袱转身作势要跑的僧尼。
“那边的姑子,站住!”
那比丘尼和寺里旁的普通僧尼一样,穿着灰青的僧衣,戴着僧帽,此刻听见他的厉呵,低头僵在石阶上,迟迟没有转过身。
何诚眉心皱得更紧,但思及此处是皇家庵院,不好惊吓修行比丘尼。
清了清嗓子,方才接着扬声:“那边的……师父,劳请下来,陛下入寺,所过处都要提前戒严清查,不能有生人近,若是要过此处,得让我们排查过,请下来报个法号去处吧。”
然而他扬声说完,那石阶上的比丘尼却还是背对着他。
片刻后出声答话,声音却有些古怪的粘尖:“不,不必了,既然是戒严,那,贫尼换条路走就是。”
何诚已然眯起眼,他是战场上下来的,什么人没见过,那比丘尼行迹古怪,且声音也不大自然,且不走大路,偏偏走此处小径,若非他们巡查到此,派扎人手,还发现不了她。
极不对劲。
而阶上的灰衣僧尼速速说完话,便抬步要走,何诚立时沉声:“你站住!”
阶上的人顿又僵住,踌躇着,似乎在思考是否要直接跑走。
何诚自然是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朝旁边的御前禁卫速去一眼,后者立时疾步上阶。
三阶并作一阶,眨眼就到了那比丘尼近前,探身过去看那僧尼的面容。
阶上的比丘尼或许是知道逃不开了,便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何诚眼神肃严,定定看着那处。
然下一刻,却见跑上阶的属下在瞧清那僧尼面容时骤然大惊,猛地退开身,紧接朝他投来愕惊一眼,而后垂首在旁,不敢再动。
何诚眉头猛地一跳,身侧拳霎时紧起。
……只这一下,便足以让他知道阶上的人是谁了。
满面的厉肃骤然全消,不知思及什么,五官面皮都紧皱起来,狠狠抹了把脸,抬步快速上了青石山阶。
挥手让禁卫下去,示意将下头的人都散开些,而后方才走到始终背对着他们的人旁侧。
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夫人——”
郦兰心面上已不再全是惊慌,而是蒙上几分空惘怅然。
闭了闭眼,终还是转过身面对他。
“贫尼法号净妙,”双掌合十,朝他行了礼,轻声说,“见过大人。”
何诚脸色霎时更加不好,像泼了颜墨,一时间甚至快忍不住想要抓耳挠腮:“夫人,你……”
郦兰心看着眼前的武将,叹了口气:“何大人,我已经不是什么夫人了,陛下亲下的令,许我出家,我从别处过来,实不知陛下已经来后山,无意冒犯,既然您已经排查过了,能否许我离开?”
何诚抹了抹鼻子:“……陛下未曾过来,我们是来提前排查的,现在陛下……在寺里别的地方休憩,等我们排查过后,再摆驾太妃们的住处。”
郦兰心闻言,睫羽簇颤两下:“陛下……不在这里?”
何诚:“不在。”
“那——”
何诚自是知道她的意思,此刻也明了她为何大路不走,要走小道,无非是要回避。
只是……
思绪转动着,眉间皱紧,紧了紧后牙:“师父,可愿去见陛下一面吗?”
郦兰心听见他这一问,倏然愣住了,眼里同时升起惊疑。
无他,眼前这位何大统领,先前是最不喜她留在那人身边的,看她如同看祸国妖姬,生怕她害了他的明主。
可是如今却?
何诚对上她的眼神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师父还不知道吧,陛下这些日,晚上一直睡不好觉,要用药才能勉强入眠,这回过来祈福,也是想着驱一驱病气。”
这是郦兰心第二回 听到宗懔病了的消息。
她下意识地有些不敢相信,可偏偏说出这些话来的不是巧言令色的宦官,也不是会夸大其词的传话宫人,而是对宗懔忠心耿耿的何诚。
面前这个粗犷武将对宗懔忠心到什么地步,她是清楚的,否则宗懔也不会把大统领的位置交给他。
他若是说宗懔病了,那大抵,真的是病了。
眉心不自觉地皱得深了些。
可是,他和她说这些做什么呢?
他不是一直想要把她从他主子身边赶走的吗。
“陛下龙体欠安,想是国事繁重,有太医们悉心照料,定能无恙,”默然片刻,轻声说道,
“贫尼初入佛门,不精于祈福诵经法事,实在无法为陛下驱赶病气。”
何诚听见她如此说,顿时哑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又纠结着说不出口。
眼瞧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郦兰心不欲再和他接着纠缠下去,又行过一礼:“何大人若是无事,贫尼便告辞了。”
说罢这句,犹豫了片霎,又道:“何大人,贫尼是无意冲撞,这等小事,何大人,就不必禀报陛下了吧?”
何诚面上僵硬,紧抿着唇,似乎在思索什么,没有立刻答话。
郦兰心有些着急,但还是捺住性,半劝半求:
“何大人,您从前忧心陛下耽于儿女情长,不愿陛下身边有我这样身份微低的人,难道您忘了?我已皈依佛门,陛下如今到玉镜寺中祈福,我自然能避则避,免得连累陛下君德有失,谣诼日增,您既是忠臣,自当以君为重,不是吗?”
然而她说完这些,何诚神情却更古怪了些,像是纠结,又像是愧疚,极尽复杂。
但最终,还是让开了路,低声:“师父若是要下山,请便吧,师父说的话,臣……会仔细想一想的。”
说罢,便站到了石阶一旁,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
郦兰心犹疑看他两息,心里定了定,抓好包袱,继续往小院赶去。
从石阶一路下去,沿途不时能看到山林间守卫的禁军,但大抵是看她从山上下来,知道她是已经被排查过,所以也没拦她。
从后山走到玉镜寺比丘尼们生活起居的院筑群落边缘,郦兰心在离她独住的小院不远处的山石处躲起身,观望了一会儿。
大约半刻钟,四周都还是静悄悄,没有宫人,没有禁卫,也没有寺里的比丘尼经过。
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放下心。
何诚说的应该是真的,他的主子此刻在休憩,准备从大道往后山省过院去,不会到这里来,寺里有资历的比丘尼们也都去陪驾了。
又左右看了看,方才匆匆跑到小院院门前,将院门上的锁打开,闪身进去,然后将院门关好,插上门闩。
小院还是她清早临走时的模样,冷清,寂静,简朴到简陋。
但回到这里,她就像是寻到了暴雨下的一处屋檐,浑身的疲惫倏然有了可以释放的地方,尽数腾起,四肢百骸都倦了些。
刚一路赶回来,也没了胃口,将饼放回了灶上,摘了僧帽,打了盆凉水,将双手和脸颊都清洗了一遍。
拿了巾帕,边擦着面上滑落的清水,边朝寮房走去。
手按在房门上,一用力,房门便缓缓向內移开,日光从她身后打入房里,能见到空中有点点缓飞慢落的尘丝。
飘起飘转,像寒夜的细雪,又像萧风卷过芳丛时摧扬的蕊粉,无声无息幽寂。
郦兰心跨进门槛,反身把房门关上。
房门开时是吱呀的陈旧摩擦声,阖上是则是不轻不重地一声闷响。
在那声听过不下百遍的砰响传入耳里时,不知怎的,她忽地打了个寒颤。
身体像是感知到了意识未来得及捕捉的隐秘幽诡,顿时定在原地,心脏骤然重重跳动。
在山野的深夜里,即便盲了的小兽,也能凭借嗅觉、听觉、更多的是已经被无数次反应磨出的本能,感应到危险的来临。
耳窍,似有若无地,动了动。
郦兰心僵硬地,缓缓转过头。
定睛的一瞬,魂冰神凉。
手中湿了水的帕子坠在地上,轻若无声,又像是巨石震地。
心跳重重涨缩,一股透骨的寒意沿着逆流血液刺遍身躯。
房中那张甚至有些难容两人并眠的陋榻上,静静坐着一道高大英挺的人影。
龙袍玄底赤纹,缂上的金线流溢着华彩,耀极尊贵。
出现在这间陋房里,格格不入都不足以形容两者之间的不相适配。
年轻帝王侧肘压在凭几上,撑着额颞,自门开的那一瞬起,深眸就扎根生刺般锁在她的身上。
他面无表情,在她终于发现他、脸色骤然惨白时,缓将手放下。
而在她颤抖呼吸几瞬,终于神智回笼,倏地又打开门,准备夺路而逃时,他已起身。
只瞬息,便到了她的身后。
大掌猛地见将半开的房门又重新摔合回去,长臂紧紧锁住妇人的腰肢,同时压制住她拼命挣扎的反应。
从后深深埋入她的发间、再到颈间。
她太过慌乱,此时没有看见他发青的眼下,和有些泛红的眼眶。
只在他深摩重嗅她颈侧后,听见他比从前都要沉闷的声音:“姊姊……”
她的身子顫得更加厉害,浑身发麻,喉中压抑不住的尖叫即将溢出。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从颈侧处响起的声音很沉,很低,像是久未饮水的人终于见到清河。
极度的渴望得到满足后,依然还有未曾消散的痛苦,以及似有若无、难以言喻的,委屈。
郦兰心骤然愣住了,恐惧连同未出口的惊呼,在这一瞬被愕然代替。
他抱她愈发紧,将她整个人锢在怀里。
半晌,她反抬起手,缓缓抓紧了他压在她腰间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