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纠渴的沉音散了好一会儿, 郦兰心才从震惊与难以置信中回过神来。
脸色霎青霎白,睫羽簇振两瞬,身猛地动了, 使出全身力气推挣环揽着她的男人——
“你,你放开我!” 惊惧的同时忿气满怀。
他终于露出獠牙一角, 而她则是忍无可忍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不管他怎么说, 怎么做, 到最后,还是要拐到这档子事上来。
他拿她当三岁小孩来哄骗不成?
“姊姊。”他沉声拧眉,也锢紧了她。
她的力气本就不可能比他大,此刻他不肯放手,她即使扬手用力拍打他, 也脱不开身。
混乱拉扯间,他身上龙袍与她穿着的清灰僧衣俱都揉得凌亂,熱溫融得愈发深。
“这里是玉镜寺,是庵院!你疯了……”话未说完,骤然天旋地转。
屋子本就不算十分宽敞,他似是没了耐心,遽然疾钳着她转身, 一瞬就将她壓抵在身后木柜柜门上。
郦兰心被眼前晃眩与背后闷碰硬门的感觉震得一滞,还未缓过神,头便被迫着扬起。
男人从她的颈心处沿吻上来, 她的足尖快触不到地,短短半霎,几乎要完全坐在他抵进的蹆上。
身子不受控地,猛地寒颤。
已经许久不曾与男人灼堅而英挺的軀體有过揉沫黏絲、交勾纏融的难分貼摩。
意识在抵抗, 但被餵惯了甜头的身體从最癢最深處慢慢钻起焦灼渴望。
纵然她是不想承认的,她是想要否定的,可是皮禸在酥顫,被那双布满糙茧疤痕的大掌摩过的地方一陣一陣发着麻。
當初與這具堅熱軀體一同魂飛魄蕩的回憶不受控地在眼前不斷閃回。
僧衣和龙袍緊貼叠在一处,刺入眼中,羞耻穢亂烧得她头脑暈眩,羞愤欲死。
万幸这些日的清修许是真的有些用处,若换作先前那十五日里,她大抵习惯性地就要和他糾纏在一起,但这一回她的神智却未曾迷失,手指紧紧攥扯住男人后襟,咬着牙来回偏头躲避。
“陛下,陛下……!”叫了许多声,然而壓制着她的人却充耳不闻,反而她越叫,他壓得越重,如水中密网,愈收愈緊。
即使她将他脖上都撓出深紅的痕,他还是不为所动,未几,已经要将她的领子全部扯開。
他贴着她的肤禸深深舐吻,她能感觉到他筋脉贲张到極限下的強制忍耐。
郦兰心紧闭着眼,慢深喘吸著氣。
她知道绝不能再放纵他这样下去,而她也隐秘意识到了解决此刻困境的法子。
纵然她万般抵触。
唇瓣颤抖两瞬,即使心中再不情愿,还是张了口:“阿敬——”
如同捉妖擒魔的咒,出口的一瞬,紧牢压制着她的人倏地顿住了向下的动作。
缓而又缓地将身直起,眸中晦深的幽亮,沉沉盯着她。
纵然心中有所预料,也见过这样的眼神无数回,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窒息,眼里的抗拒惊慌根本无法掩盖。
而面前的帝王却忽地轻笑,带着心满意足,抵住她额:“我在,姊姊。”
郦兰心喉间轻动,四肢百骸连同五脏六腑,只感觉到无力的冰凉。
心里混乱不堪,或许有短暂的解脱宁静就这样被打破的不甘,也或许有早有预料的危机终于落实的沉重,又或为了本知挣扎无果却还是存着侥幸的愚蠢……
此時她只觉得羞愧难堪,凄凉可笑。
她出这个家,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到头来,还不是他想来就来,想怎樣就怎樣。
而她依旧毫无还手之力。
她到玉镜寺里来,只是把情欲纠葛、俗世污秽带进了这一方静地,污染了这里。
可她不是和他说得很清楚了吗,她不是和他说了,她不想要与他在一起,也不能与他在一起吗,他不是也答应了她吗?
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都已经躲到了这里,难道非要她去死,他才肯罢休?
可她还不想死,她还想活着,但活着,就要面对这个让她应付得心力交瘁的人。
她不愿也不敢同他计较过去他对她做了些什么,她与他本就是尊上与卑下,天云与地壤,她只想躲起来,让他慢慢忘了她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可这丁点希冀,也被他轻而易举地碾碎了。
他方才说什么?不逼迫她?
可他紧接着就是要在她这里睡下。
他若是想要雨窟云巢,偌大的皇城后宫,难道还不够让他满足?
还是说终究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他要的就是这份偷腥的感觉?
清楚看到她面上的空惘,加之她唤完那一声后就忽然垂眸出神沉默,宗懔唇角不着痕迹压下了些,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却没有得到机会。
妇人先一步开了口,眼睛不看他,声轻得像飘:“陛下。”
宗懔滞住。
“您已经是九五至尊,贫尼庸姿劣貌,粗鄙无状,不堪领受君恩,此处是佛门清地,若您在此……破贫尼清修事小,触怒神灵,损害君威事大,求您,就此停手吧。”带着哀求。
她已经没有旁的话来劝他,说来说去,都还是只能说这些。
果不其然,她说完之后,面前的人钳制她的力道并未放轻。
郦兰心攥成拳的手又紧了紧,正要张口再言,下一瞬,脸却被突然捧起。
惊愕对上帝王微笑面容,那笑颇为无奈。
“姊姊,你说什么呢?什么坏你清修。”似是不解。
他浅皱着眉心,眼中疑惑困扰:“姊姊,你看看你,想哪儿去了,我说的睡下,真的只是睡一觉,不做别的。”
郦兰心一下就愣住了,喉里像是突然堵上块沾了水的面团,眉心紧蹙,愈发惊疑不安。
喉间咽了咽,犹豫惶惶,强行让面上正色:“若是陛下想要安眠,寺里有专门的……”
“别的地方,我都睡不着,”宗懔半垂眸,掌指缓缓摩挲她柔软脸颊,
“我不是说了么,你走了之后,我已经许多日都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连太医院的安神药,都无甚用处。”
说着,便朝后退开了身,趁着她不知所措的时候,牵着她到了榻前。
迳将她按坐下来。
郦兰心的腿甫一触到并不柔软的榻面,身子便像碰了烙铁般猛地一颤,整个人下意识地想要弹起,然一下又被男人沉重力道按了回去。
宗懔在她身边坐下,长臂揽着她到怀里,另一只大掌握着她的手轻捏,声音温沉:
“你在我身边,我才睡得好,我今日说了不逼迫你回去,一定说到做到,我只是让你陪着我,让我安眠一会儿。”
郦兰心低着头:“陛下,贫尼的床榻简陋窄小,实在不足以侍奉圣驾,陛下还是……”
“姊姊,你要和我这样说话到什么时候?”他的声兀地沉了些,带着天然的威迫,以及似有若无的不悦。
郦兰心倏地抿紧唇。
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又变回了哀求温柔,小心翼翼:“姊姊,这里没有旁人,只有你我,我想你像从前那样叫我,好不好?”
她依旧朝远离他的方向微微偏首,身体跟随意识,不自觉地摆出抵抗的姿态。
“贫尼,不敢。”
宗懔眼神凝了一瞬,狭眸缓缓开阖两回,神情维持得近乎完美,半霎后便再度紧紧贴着她。
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忧望着她:“姊姊,我不求你心甘情愿和我回去,只是,你不要对我露出这样绝情的模样,你明明也对我有感情的,不是么。”
明明是卑微的渴求,但他说完这句,却见妇人的唇抿得更紧了,眉心也皱起来,眼里羞愤。
他不说这句,郦兰心险些还忘了刚刚听到的话。
她接连两日去药师殿为他祈福,他都知道。
她先前脊背发凉、时不时被人盯着的感觉不是她因为不安而臆想出来的,是真的有人在暗处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陛下,您既然说不强迫贫尼,答应贫尼出家,那您为何还要在寺里安排人手监视于我?陛下知道被人时刻盯着是什么滋味吗?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抬起头直视他。
想起这些日草木皆兵又强行安慰自己的种种,她本发凉的心底骤然烧起一股怒火。
“陛下,都说,天子一言九鼎,您这样的所作所为,又是为君者该有的吗?”呵斥。
话音落下,房里又静了。
郦兰心在话一骨碌说出口后的一瞬,心里就有些后悔了。
从前她和他因为这种事争吵,他都是寸步不让,从来不会低头,争执到最后,往往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也还是难受。
她此刻本该更冷着他才是,免得他找到更多得寸进尺的机会,可方才一个没有忍住,她就又踏进了同一片泥洼里。
有些慌乱地想要撇开眼,低声:“贫尼方才口不择言,陛下恕罪……嗬!”
尾音未能落定,忽地抽气惊声。
身子被男人猛然抱紧,他的面深深埋在她的脖颈间。
下一瞬,耳畔响起闷声:“对不起,对不起,姊姊。”
郦兰心僵住。
“姊姊,我也不想这样的,”他似乎十分痛苦,“可是我做不到让你一个人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是冷了还是病了,有没有好好用饭,过得好不好,如果我全都不能知道,我会疯掉的,姊姊,我真的会受不了的,你别怪我,别怪我好吗?”
沉沉忧哀的爱语,然而听者却寒毛直立。
心中的惊疑漩涡一般越搅越深,她不知所措,又毛骨悚然。
现在抱着她的这个人,像是“林敬”。
那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更像是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可是他身上的龙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个人不是什么温柔良善的青年侍卫,这个人是把她掳到太子府,用秘药将她层层剥开的“宗懔”。
脑中混乱不堪,可是他还在源源不断地干扰侵蚀着她的认知。
“姊姊,你看看我,”他复又直起身,握着她的手,放到他自己的脸上,
“姊姊,我病了的事,真的没有骗你,太医说,若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积成恶疾。”
“姊姊,你已经不在我的眼前,你离了我,在这寺里过得惬意,可我没了你,却是觉都没有办法睡得好,你要来这寺里,我答应你了,我只是不放心你,才让人来保护你的安全,只有偶尔知道一些你的消息,我才撑得下去。”
郦兰心怔怔望着他,一时间,竟都忘了抽回手。
“这些日国事繁重,朝务累压,如若不是安神药都快起不了作用,我又如何忍心来扰你清静?”他眼眶都发红,额抵着她的,
“我实在是太想念你了,要是再见不到你,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忧哀近郁,声音沙哑着:“姊姊,我已经没了父王母妃,宗室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我亲近的人,寥寥几个旧友如今都还在西北,而我外祖家那边,你也是亲眼见到他们的嘴脸的,云家的人虽是与我有血缘之亲,可一个一个,都是盯着我手上的权势,没有半分真心,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你不在,我连一个能够说真心话的人都找不到。”
郦兰心微张了张唇,却半晌说不出话来,喉间与舌都有些发涩,隐隐觉得哪处怪异,可心里沉沉闷闷地跳,脑海中混乱地扯着,手还抚着他的侧颊。
徊徨无措好一会儿,只想得起一件事:“可是,你不是要选秀了……”
“谁和你胡言乱语的?”他拧眉更深,立时便截断了她的话,紧紧盯着她,像是生怕她信了,
“姊姊,我当初便说,只要你一个,朝里是有大臣们上奏要开选秀,可全都被我压下去了,不许任何人再提。”
“你千万别信那些奴才的胡话,我有你足矣,不过是些老臣在闹腾,已经解决掉了。”吻了吻她的眉心。
郦兰心则是彻彻底底愣住,瞳中紧缩,这回是真的有些惊了:“你,陛下……”
他真的为了她,不开选秀?
此刻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东西,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帝王,然而直愣愣和他深情到诡异的目光对视良久,也没能从他眼里找到半分心虚作假痕迹。
反而,还看出了几分,几分自傲?
像是看着她,来邀功一般。
郦兰心倒吸一口凉气。
……
这怎么能行?!
那她不就成了,不就成了阻碍皇家开枝散叶的祸国妖妇了?
不,还不是妖妇,是妖尼姑!
“陛下,您不能这样!”她这才有些慌了,“您是皇帝,皇帝怎么能,怎么能……”
后头的话,她都说不下去了。
“为何不能?”宗懔笑起来,眉峰微挑,有些漫不经心,“朕说能,那就是能。”
今日第一回 ,他用了“朕”。
郦兰心说不出话了,她现在心里前所未有地乱,她前二十多年有过的心乱加在一起,都远远抵不上和眼前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有的多。
他当初做太子时便专断桀傲,不近人情,如今坐上了龙椅,便更加肆无忌惮,随心所欲。
她都不敢想,若是朝内那些大臣们知道,他不纳后宫,是为了一个比丘尼,而这个比丘尼从前是个寡妇,还是谋逆叛臣之家出来的寡妇——
郦兰心手都颤了起来,心里涛涌河翻,简直快要崩溃了。
眼睛也木愣了,就这么僵着脸,看着对面笑得愈发温柔的罪魁祸首。
她现在连一句“你是不是疯了”也问不出口了。
因为毋庸置疑,他若不是疯了,就是真因为睡不着脑疾加重了。
宗懔微笑着,将她复又搂紧,轻吻了吻她的唇,低声:
“别赶我走了,好不好?我不要别的,只要你在这里陪一陪我,让我抱着你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过一会儿我就走。”
被他揽住的妇人没给半点反应,像是定住了般。
宗懔挑了挑眉,也不介意,反而笑意更深,俯下身,将她和自个儿的鞋靴都脱了下来。
而后直起身,按住她的肩,缓缓让她仰躺下去,而他也紧随其后,心满意足将头颅埋在她胸脯前,阖了眼。
未几,房里只有寂静与平稳的呼吸声。
郦兰心始终睁着眼,久久,终于回过神。
艰难低头,只看得见男人的发、挺直的鼻梁。
他一直便喜爱这样埋着她,从前刚开始时,她觉得难受,但没多久便也习惯了。
大抵是因为他的劣癖太多,比起埋在别处,叫她接受这样乳媪一样供他贴入怀里的姿态,竟也轻易了起来。
他身躯高大,这处寮房里的床榻,对他来说可谓十分狭窄了,而他为了守株待兔,也没带宫侍来,现在他也就只能穿着外袍睡下。
别别扭扭地姿势,毫无舒适可言的床榻,但他非要来受这个罪。
且他一直说他睡不好,睡不着,但他抱着她躺下,大概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睡着了。
郦兰心皱起眉,试着动了动被压着交缠在一起的腿脚,但未果,又尝试挣了挣被男人紧握在掌心的手,也无功。
脑海里,方才那些乞怜渴求着怜惜的话语不断重复着,尽数来自现在赖在她怀里不肯起来的人。
“你不在,我连个说真心话的人也没有。”
“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不要别的,只要你陪一陪我。”
“……”
一言一语,像是打入脑中的咒一般,随着此时胸脯被压住后艰难的起伏越发沉湿。
郦兰心闭了闭眼,缓缓叹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