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离寺的第二日, 郦兰心便还是循着从前起居规矩,如常早殿早课早斋,听经修佛。
只是在大殿、抑或斋堂里, 偶对上班首执事们,后者面上总有些微不自在, 她也感受得到不时投在自己身上的诸般视线, 大多来自寺里年老年长的比丘尼们。
这寺里便是一方小天地, 没有密不透风的道理, 如今尚且只有少许人知道,等到那人像他所说的再多过来几趟,只怕瞒也瞒不住了。
且不说天子频频往尼姑庵来已是怪异至极,端那出行的阵仗便足够百姓津津乐道许久。
朝里臣工文武也不是傻子,不敢当着面戳破, 私下不知还要怎样沸议。
她不知宗懔要怎么收场,她如今心里乱的很,全然一团解不开的麻线,糟糟难理,亦不知将来要何去何从。
听完早课后,郦兰心按着时辰往省过院去。
行走在山道上,她忽地停下, 而后走到道边亭台里,寺里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处歇脚的亭子。
没了树木林叶遮蔽视线,站在高处遥遥眺瞻, 山飔清荡,风水吞吐,天高崖悬,云雾一色, 她甚至一瞬之间想要纵身一跃而下。
但她不是为了寻死,即便是当初被卖到京城里来,要给一个从未蒙面的男人冲喜,她都没有想过去死。
她只是觉得,要是能在这样旷畅朗清的天地里腾飞遨游,一定能将现在这些凡俗的恼恨纠葛尽数抛却忘掉。
从前许渝写字,她常常看他写一句诗——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当时她不明这句究竟有何意味,如今体悟到时却是在这样的境地里。
只可惜她没有那样广阔的胸怀,也没有那般自得自洽的妙思,她不是个通透的人,她活到现在这个年纪了,还会在夜里自己躺着的时候,偶尔抹一抹突然流出来的眼泪。
烟水云山万叠,却都不是她安身的归处。
轻吸了吸气,转身从亭子下来,接着朝后山走。
甫一进省过院,不等她先开口问候,太妃们便兴冲冲地朝她招手,每个人瞧着都是心情大好,就连无事就在躺椅上看书的胡太妃也不半躺着了,全都聚在一处闲话。
更惊的是,一眼看过去,触目处,院中的摆置物件儿大都更换一新,便是那冰冷冷的石桌石椅也铺上了绣罗垫、百花布,太妃们身上虽还穿着僧衣,可个个红光满面,精气神大好,面前桌上琳琅摆了许多东西。
郦兰心身微微一顿,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刚一坐下,王太嫔便笑眯眯地推来一碟显然不是玉镜寺斋堂能做出来的精贵糕点:“来来,快尝尝。”
郦兰心状若讶然:“这是?”
“金茶酥,这可是宫里的东西,”王太嫔边招呼她,自个儿也拿起来一块,咬了口,舒坦得眯了眯眼睛,
“多少年没吃过这样的好玩意儿了。”
旁的太妃也移过来好些精致各异的点心果子,什么红宝糕,香蜜银团,梅花豆露糍……甜香阵阵扑来。
王太嫔边吃便嘟囔:“你快吃快吃,慧宁她们全都不吃,说什么犯戒律,真是没口福。”
郦兰心笑了:“太嫔,我也不能吃的,确实犯戒律。”
王太嫔“啧”了声,瞪她一眼:“你头发都还在,吃点儿怎么了,我们又不会和别的人说,天知地知,你知我们知,光头不知。”
“就是就是。”其余太妃们应和。
“她们现在又不在,我们不说,谁知道啊。”
“反正你才出家一个月嘛,吃完再戒,不差这么点时候。”
郦兰心还是摇头,无奈婉拒她们盛情。
王太嫔可惜地看她眼,嘀咕了句木头脑袋,然后说:“你真不吃啊,等我们这些老太婆走了,你可就真没机会吃了。”
郦兰心一顿,缓着声:“太妃,是昨日……”
一旁的周太妃点头,答她:“昨日新帝到我们这儿来了,说新朝行仁义,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守了大半辈子,已是尽了忠君之责,等登基大典后便下旨解禁,中间这段时日让我们暂且在这儿等一等,恢复一应待遇,让我们自个儿选是回宫里,回母家,还是去皇庄园林。”
“我们这不就在想呢,”齐太嫔笑道,“我们活到这岁数,家里头的小辈怕都不认识我们了,回母家也没多大意思,干脆就和要好的姐妹一起颐养天年。”
“宫里头闷得慌,我是不想再回去了,免得做梦梦到先帝,还不得怄死我。”
“浩园行宫倒是不错,有湖有山的。”
“静楹园更好,比浩园精巧,而且是仿南边修的,你不总说想回苏杭住。”
“……”
太妃们一言一语说开,想着即将离开这盘桓困了几十年的地方,脸上都兴起红来。
郦兰心转头看去,就连缠绵病榻,喜欢避人不见的几个太妃的屋子,也罕见的清早便大开了窗。
心里渐渐软松,静听着她们说,听着听着,眸子半垂下来。
出神之际,自也没注意到身旁一直不出声,无言盯着她的老妇人。
“上回给你的那本《无量寿经》,读的如何了?”
郦兰心微惊回神,抬头,直对上胡太妃未曾浑浊、经年依旧黑白分明的双眼。
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因为那本经书她只是拿了回去,根本没怎么翻。
此时对着老妇人拷问学生般的凌厉目光,竟不由心虚,像是不学无术被家里人抓了个现行。
胡太妃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了身:“你跟我进来。”
说着,并不等她跟随,径自先朝屋子走去。
郦兰心有些手足无措。
旁的太妃们显然熟知胡太妃性情,朝她摆摆手:“去吧去吧,她是个豆腐心,不会骂你的,说不准还有好东西给你呢。”
郦兰心苦笑着站起身。
她怕的倒不是被胡太妃“骂”。
太妃们住的屋子比她小院里的寮房要宽敞不少,胡太妃住的这间朝阳,日晖透过窗纸洒进屋里,一室亮堂。
胡太妃在玉镜寺里住了多年,唯一的慰藉便是书,据说几十年前刚到玉镜寺里的时候,她是带了许多典籍书文进来的,但是很快也看完了,外头的新书也补不进来,胡太妃就开始看这佛寺里最不缺的经书。
进了房里,入目最显眼的地方便是那两座并排列放的书架,书架旁还搁了堆叠的几个大书箱。
胡太妃在黑木桌旁坐下,给自个儿倒了杯清水,慢慢喝着。
郦兰心跟着进了门,轻手将房门给阖上,站在原地,踌躇不敢过去。
胡太妃睃来一眼,眉头皱得更深,铿的一声将空杯砸放到桌上:“你还站在那儿做什么,过来。”
郦兰心有些哑然,但还是缓缓走过去,在桌子另一侧坐下。
低着头,不敢看对面横眉精目的老妇人。
“皇帝是你男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郦兰心倏抬起头一瞬,唇瓣轻动几许,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又颓然垂下脑袋。
胡太妃看见她这幅丧懦样子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又想起昨日那一副英主之风,天姿尊华的新帝,更是气之余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忿盯着对面瑟瑟缩缩,闷闷不乐的年轻妇人:“倒真是奇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竟然找那种男人。”
一个窝洞啃草的兔子,找了个饮血吞肉的山虎。
“……不是我找的。”郦兰心闷低声反驳。
胡太妃冷笑声,自然没忘她当初说过是被逼留在男人身边:
“他找你,你找他,有什么区别,横竖你被他吃到嘴里了,你男人不是正道继的位,身上煞气遮都遮不住,不过也是,像这种道貌岸然的衣冠虎狼,还就喜欢你这种窝囊软蛋,任他怎么搓扁揉圆都成。”
她是武将世府出身,边关长大,边关民风彪悍,她在进京入先帝后宫之前,还和好些个男子有过情。
昨日甫一见到那新登位的新帝,她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要说那新帝是真为了以仁治天下,才专来这鬼地方看望她们这些早被忘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打死她她也不信。
她虽然当年在先帝后宫里不是什么风光无限的人物,但也不蠢,慧宁一说新帝传旨要来后山,现在坐她对面的这个软蛋就抖得跟下面条似的,她想看不出来都难。
郦兰心大惊抬起头,完全没有想到她竟敢这样说:“太妃……”
胡太妃瞪眼:“怎么,我说错了?”
她都活到现在这把年纪了,说是不久后就能离开玉镜寺出去颐养天年,可真正能养几年?
她也不怕隔墙有耳,这处地方,还活着的,都是彼此的亲人了。
至于对面这个窝窝囊囊的笨东西,给她把唢呐她还得挖个坑藏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方才还大惊小怪的人立马泄了气,把脑袋又低了回去。
胡太妃气得直想翻起白眼,瓮声:“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都追到这儿来了,你后头要怎么办?别是还想着当乌龟王八吧?”
“我们这些老不死的马上就要走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臊眉搭眼的,一脸的晦气相,我可不想你死在我前头。”冷声。
郦兰心哑然片霎。
在胡太妃之前,她从来没和旁的人深话过她和宗懔之间的事,只能自己憋着想。
憋着憋着,现在终于有人来问她了,她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
“我不知道……”过了好一会儿,恓悒低声,“我不想进宫。”
胡太妃直直看她:“那你想留在这寺里?”
郦兰心僵着颈子,好半晌,点了头。
胡太妃拧眉更紧:“说你笨,你还真笨。你以为这寺里就是什么福地洞天了?你以为出了家,就不用操心七情六欲了?你瞧瞧这寺里,照样有人情世故,照样有尊卑高低,要不是那寺里的人得讨好着你男人,你现在该在干最苦最累的那些活儿!你也就是脑子昏了,才想着到这地方里来,你说你来了有什么用,人活一辈子,糟心的事儿那是铺天盖海,你躲得过来吗?”
“你又不是真的心如槁木,你就为了一个躲字,跑这儿来出家,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真呆上几十年,会变成什么样?你瞧瞧我们这些人,我们至少还有伴,但也是苦熬到今天的,就是知道家里人死了,都出不去奔丧,你没来之前,在这地方疯了的,自尽的,有的是,行尸走肉的不知多少。且你躲到这儿来,不还是被追上了?你不想进宫?你连这地方你都不怕,你竟然怕进宫?”
郦兰心被她突来的疾言厉色震住了,这许多警言怒语扑面而来,如同道道薄冷的透骨尖刀。
心乱如麻,下意识说:“我,我只是不想……”
“你只是不想留在他身边?”胡太妃迳接过她话。
郦兰心用力点了点头。
胡太妃冷冷:“你做白日梦呢?都追到这儿来了,为了你,连我们这些人都特旨赦了,你瞧着他是要放过你的样子吗,早就和你说了,你男人没那么容易让你脱身,你这些天都想些什么呢?”
郦兰心哑然,呼吸颤促了些:“可我还能怎么办?”
“我也不想出家,可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眼里蒙了雾,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将这些日的委屈憋闷统统倒出,
“我试过求他,拒绝他,他不听,后来我试着惹他生气,试过骂他,甚至打他,可是他就是——”
“等等。”胡太妃忽截了她的话,眼里惊疑,“你……还打他了?”
郦兰心一僵,慌乱赧然片刻,最后,难为情地点了点脑袋。
胡太妃霎时倒吸口冷气。
再开口时,眼里的恨铁不成钢几乎拧成把枪从眶里伸出来戳她个对穿:“那你还怕什么?”
她倒是年老昏花了,没瞧出来对面这个窝窝囊囊的软柿子还能干出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你说你怕?”胡太妃实实在在气笑了,“那可是皇帝,你都敢打他,你说你怕他?你打他的时候,怎么不怕他杀你?不怕他给你五马分尸喽?”
胡太妃的话落下,郦兰心眼中一紧,直愣住了,张了张口,竟无言以对。
同时,心里突地攥紧。
因为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在和宗懔争吵抑或动手的时候,担忧过他会杀她。
从来没想过,当下的他会真的加害她,对她处以刑罚。
抿紧唇半晌,她颤着声:“我……可是如果我进宫,我一没有家世,二没有手段,而且,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我也不想去争抢什么……”
胡太妃猛地半站起身,抬手一掌拍到她的脑门儿上,看她吃痛的样子,气尤未消:“不争不抢?”
“你当你是弥勒佛转世呢?不论什么世道,不争不抢,那就得天诛地灭!”
眼尾已经垂下的眼睛,骤然焕出一种勃然愤怒的光彩:“你不争不抢,逆来顺受,那你就得受欺负,就得受委屈,就得自个儿哑巴吞黄连,有苦说不出!我当年要是不犟着傲气,和旁的那些人一样想法设法多侍几回寝,得个孩子,今日也不会沦落到这里来,连我爹娘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况且我不信你是个一辈子都没争过的人,这世上,就算是乞丐,也要争破碗里的铜钱。你从小到大都没拒绝过人?只要你拒绝过,那你就为你自己争过,说什么不争不抢。”
“没有家世算得了什么,宫里的荣宠哪里是靠家世来分的?你已经有了本钱,还是最大的本钱,你有皇帝的宠爱!你要拱手让人?你要在这拧巴着废了你自个儿?”
“我不管你是因着什么养成这副胆小如鼠的性子的,但是我告诉你,有些事,你想缩也缩不了,都是命,你改不了命,那你就得改你自己。”
郦兰心额头生疼,手捂着,听这一大串话,愁乱结成麻:“……改我,自己?”
胡太妃肃着面色,重重点头,声幽似惑:“你既然躲不开那人,那你就得试着和他相处,试着去适应他,再之后,捏紧他,那是皇帝,你能借着他的手,得到很多东西,上天给了你这个机会让你去拿,你就要去拿。”
“你怕他喜怒无常,可这世上,除了乱了神智的疯子,没有真正喜怒无常的人,你既然能让他被你打了都还上赶着,你就一定做到过拿住他,甚至支配他,只是你自己忘了,你仔细想想,仔细想!”
郦兰心愣着眨不了眼,脑海里晃过许多的画面。
那间女官厢房,那根细长的系带,她掐上那人脖颈的双手……
呼吸倏急起来。
胡太妃:“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怕的地方,是你不了解的地方,你不确定的地方,你不习惯的地方,谁对未知的东西都会害怕,等你更了解他,更习惯他,你就能应对自如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还有,你为什么不敢提一提你的心气儿?皇帝也是人,是男人,不是神,男人最会得寸进尺,你越退让,他就越欺负你,你越窝囊,他就越得意,你得想法子让他对你妥协,一味地缩着算什么?”
“你是女人,女人有女人的本事,女人也可以掌控男人,别被那些酸夫子说的话,还有什么礼仪规矩给唬住了,那些男人在权斗厮杀的时候,什么时候讲过礼制纲常?只有想压着你的人,才要你听话做王八,好永远翻不过身来。”
郦兰心瞳仁震着,久久回不过神,脑海里像是冰河与岩浆相冲相击,山崩海啸,将过往的许多支梁接连毁塌。
“我老婆子活的岁数够你叫祖母,宫里的事也比你清楚,”胡太妃起身,“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想清楚,想明白,为你自己想。”
“皇帝下旨,会从宫里拨人手来省过院照料起居,你后头就不必日日过来了,多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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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将小院方圆一里都清出,重重把守。
玉镜寺僧值执事的钥匙已经归了宫中,但今日小院却未从外上锁,而是从里面插着门闩。
敲过了门,半晌未应。
姜胡宝擦了擦额上冷汗,讪讪退了下来。
宗懔站在门外,面上微冷,身后禁军肃立等候旨意,一声令下便能即刻翻入院中将门打开。
但眼看着前方陛下将手抬起,就要下旨时,小院院门忽地有了动静。
门闩抽出插关的声响。
宗懔手势疾变,朝后轻挥,小院外的宫侍禁军霎时快步退远,瞬息的功夫,在门打开之前隐入目所不见之处。
宗懔紧盯着面前的木门,陈年的门板又薄又矮,他跨阶进去,抬手就能触到门头,这扇门甚至禁不住他不费力的一踹。
但是他却不能直接破门,就算毫无体统的翻墙进去再抱着里面的人求谅,也不能踹门。
小院的门缓缓开了一个缝隙,先出来一角青灰僧袍,然后是妇人白生生的脸蛋,含愁带着无奈的眉眼,她没有带僧帽,鬓鬟散垂一缕青丝。
宗懔看着她探出身,对上她望过来、朦腾熏倦的眸,心里的躁意狂烧起来。
郦兰心没有意外,前几日,住持便对全寺宣了宫中旨意,皇帝听从钦天监的上奏,要在星象所指的吉地作几场安国安民的祈福大法事,且必须圣驾亲临,这个吉地自然就是玉镜寺。
昨日寺里开始准备,今日免早课,她还是按着往常的时辰起来,去斋堂用了饭回来,就一直在屋里看经书。
但她没什么慧根,细看了半个时辰,又强看了半个时辰,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直到外头那惊雷一样的拍门声响起。
若是寺里的比丘尼们过来,那定会再敲门后扬声说一句是谁来了,这一回的敲门声过后却久久无声,不必想也知道来人。
刚睡醒时,人还是半懵着的,默然朝后退开些身,给门外杵着的冤孽让了路。
宗懔眼里划过讶然,惊疑看着她,缓步跨进了门。
眼睛钩似的定在她身上,看她把门重新合上,插上门闩木头。
关好院门后,她回过头,冷淡淡瞧了他一眼,转身无言往寮房走。
他自然不恼,眯了眯眼,两步便追上了她,长臂抬起,掌揽握住她腰。
郦兰心顿时皱了眉,不适地挣了挣,但几下也脱不开,抬头起来,是那张毫无悔改之意、十分理直气壮的脸。
心里暗叹了口气,索性也就不管了,目不旁视看着前方,任他搂着。
“姊姊,我不知道你在休憩,要是知道你睡着,我便晚些时候再来了。”他心满意足,紧贴着她温沉蜜语。
郦兰心恍若未闻。
一路进到寮房里,身旁人的话就没停过,一直唠唠叨叨喋喋不休。
郦兰心径直走回桌旁,桌案上的经书还摊开着。
桌旁只有四张供单人坐的木凳,她要坐下,强搂着她的人也不得不放了手,只是在桌旁也坐下,挑眉看着她把那经书放到跟前,要接着翻看。
且她坐下后看都不看他一眼,从他进来到现在,也不和他说一个字,像是开门接了趟空气进来。
且也不和他作那套虚头巴脑的了,不再阿弥陀佛,陛下贫尼的,而是干脆不理会他。
宗懔狭眸微眯一瞬,而后指节侧撑额颞,静赏她垂首静阅经书、温恬柔美的模样,看着看着,竟觉得她周身似有带露绮花绽开般,眉眼里氤氲着浅浅香息馥情。
终于看够了,唇角轻勾:“姊姊,别看了。”
她自然不理他。
“这本经书有许多句未曾译过来,保留着梵文原经,你不听上一两年讲经,哪里看得懂?”他轻笑。
郦兰心一僵。
“姊姊,你方才就是看这东西,看睡过去的吧?”俯身凑近她,笑得更深。
郦兰心耳根一下缊得红赤,下意识就破了冷功,抬眼就狠狠瞪他。
宗懔看她恼羞成怒、面红耳赤的样子,心里霎时百爪似的挠,又痒又麻,又像是炸开了烟火银花,喜滋滋,亮堂堂,简直稀罕的不得了。
正抬手想要捏住她的脸亲上一口,她又一下收回了眼神,手里合了那本经书,腾地便站起了身。
他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她转步到储放东西的柜前,开了柜门,将看不懂的经文放进去,又从里头取了另一本薄经,还有木鱼出来。
依旧是理都不理他,走到寮房右侧一角,那里的高窄小桌上供放着一尊小小的泥佛,泥佛前是一个蒲团。
郦兰心缓跪下来,把木鱼也放好,摊开经文,随后向那泥佛一拜,方才执起木椎,便敲了起来。
均匀清空的咚咚响声开始在屋内响起。
她闭着眼,全然将这房里的另外一人当作不存在,念经的速度不快,但很平稳。
且念着不久,便似乎沉浸了进去,原本微蹙的眉心都舒展了。
宗懔唇角的笑敛平了些。
漠看那处静谧之景,冷眼瞧着跪在佛前,像是快要入无我无人,心清自在之境的妇人,无声冷笑一瞬。
同起了身,抬步朝她走去。
不过方寸之地的寮房,他几步便站定在了她身后。
他并不着急,居高临下,看着她慢慢敲着那个木鱼,目锋划过她拢盘起的长发、纤丽的肩背,软束的腰身,再到跪坐时压着的丰翘。
抬手,抚上腰间的雕龙蹀躞玉带,几瞬,解了下来,松手抛掼于地。
金玉,连同蹀躞上的香囊玉佩镮鏏等物,砸在砖地上,沉重的闷响。
郦兰心执椎的手一顫。
紧接着,便是外袍坠地的闷声。
她背经的语调乱顫一瞬,但很快,又强行恢复过来。
然而眉心蹙起,在发间传来异样之感时,手指将木椎骤然捏紧。
他开始抚她的鬓,而后划到她的发上,解开了她的发绳,长发骤松铺散而下,一路蜿蜒垂落至腰後。
念经声停了,敲击木鱼的声响还在继续。
男人的掌离了她发,缓缓,按在她的肩头,沉用着力,一分一寸,捺撫她的臂,他也随之跪下。
从后,彻底贴住她的身,掌换了作恶处,握住她足腕,沿着顺着,入了僧袍。
她终于惊怒睁开眼。
手里的木椎朝地上一放,她挣扎着便要撑地爬起来,然而跪下容易,想要起来却多了重重阻碍。
在她身倾向前,手到地的一刻,后头的男人便迳握着她足腕,将她分開,高大沉躯直壓下来,叫她无法动弹。
僧袍宽松,被猛力疾堆起来,乱叠成团,她眉间揉蹙,眼角泪溢,抬手倏地抓住面前的木案,然而猛動使得上头的泥佛险些晃倒,她又不得不立刻松开手。
转首欲斥,而男人的熱息已在颊侧,在她回头的一瞬,顺势按着她的脑袋,唇鼻廝磨。
郦兰心咬牙紧声:“你放开!”
“这里是寺院,是佛门净地!”她又转首看了一眼那案上的佛像,佛像并未点睛,但那无彩悲悯的双眼却像是亲看着这一切。
顿时更加羞愧难堪,低声怒呵:“你不是来礼佛的吗?你这样做,是不尊佛法,是渎佛!”
宗懔笑了,压在她耳畔:“我渎佛?单是我一个么?”
“姊姊,你也有份。”
“你明知道我进来想要做些什么,你还主动来为我开门,”他的声音与毒蛇无异,濕冷阴黏,鑽入她的耳窍,“你也想的,是不是?”
郦兰心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说法给气得只想发笑:“我要是不给你开门,你不还是会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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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揪顫起来。
“你快起来……”喘着气,尾椎酥酥发着麻,“我,我不行……”
“姊姊,你担忧什么?你早便破了色戒,多破几回要什么紧。”他自然不会放过她,右掌探在清灰袍下,已经捻住她裈的细帶。
“那日回去之后,我用了你的裹腹。”他忽地说,带着不愉,指挑了带結,“到底是慰藉的物件,聊胜于无罢了。”
郦兰心倏地打了个寒顫,咽间轻动,眼渐渐朦朧着半阖。
“我们许久没有过了,”他在她耳边沉声,“在这儿弄一回,嗯?”
“不行……”她摇头撑着理智,回首,对上他无半分退让之色的锐眸。
咬唇片刻,知道今日躲不过这遭:“不进来的话……”
他定定看她半霎,嗤笑一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