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应伽若第一次露营,却是第一次没有和谢妄言同一个帐篷。
以前他们出去玩,应伽若很害怕一个人睡,总是会偷偷溜到隔壁谢妄言帐篷里,或者直接和他一起住双人帐篷。
本来以为今晚肯定要睡不着的,但一进到睡袋里,应伽若愣了下。
脚心贴着一个微微带点烫的的东西,好像是……暖水袋。
身上的凉意一下子被驱散了。
旁边蒋心仪钻进睡袋里后,还在嘶哈嘶哈:“好凉好凉哦,果然山上温度就是低。”
“小同桌,你是不是也很冷?”
她卷着睡袋滚到应伽若旁边,“我们贴贴。”
应伽若将脸蛋往里面埋了埋,声音有点轻:“还好吧。”
一夜无梦,天还没亮的时候,应伽若就醒了,她穿着谢妄言宽大的外套,像是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一出帐篷,银河低垂的夜色悄然离开,目之所及是静谧幽深的蓝调时刻以及——
树下遥遥看向天幕的少年。
山顶盘根错节的大榕树遒劲繁盛,无限蔓延的根脉仿佛释放着旺盛又强大的生命力。
应伽若的目光却始终定格在谢妄言身上,明明是熟悉到骨子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产生了陌生情绪。
昨晚鬼故事讲完,大家聊起未来时,有迷茫有恐惧有向往有任何世俗意义上人类应该有的情感,唯独谢妄言扣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平静的就像是他已经站在未来里。
就像现在这样。
应伽若忽然想到了谢妄言曾经写进作文里的一句话:“我不会成为一棵树本身,我会成为它的意义。”
他从来都是这样锋利又不驯的人,好像任何事任何人都不配被他放在心上。
偏偏笑起来又充斥着比千年古榕树还要旺盛强大的生命力。
洒脱的、一往无前的,又是遥不可及的,好像混着烈酒的玫瑰,吸引人源源不断地靠近,又突地燃烧,毫不留情地灼伤靠近者的手指。
大概是意识到被人注视,谢妄言微微侧眸,朝她看过来。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是应伽若从未见过的冷漠,一闪而逝,又化为她熟悉的慵散,唇角勾着一如既往的浅淡笑痕。
应伽若读懂了他的唇形。
他让她过去。
“哇,要日出了!!!”
蒋心仪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然后一把挽住应伽若,“快快快,我们赶紧去拍照。”
不知道是无意还是天意,一群人挤来挤去,应伽若最终还是站在谢妄言身边。
两人垂落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时,应伽若像是被灼到了似的,连忙插进口袋里。
谢妄言视线落在层层云海里翻腾的太阳,高挑的身体往她旁边一侧,嗓音有种彻夜未眠的懒倦,“小时候出门一定要牵着手,不给牵就哭,长大恨不得离我十米远,是我的手没小时候……”好牵了吗?
忽然,他随意垂在身侧的尾指被软软的东西勾了一下。
谢妄言话音止住。
应伽若任由身上不合体的宽大袖口垂下来,然后慢腾腾地伸出一点干净洁白的指尖又勾了下他的手指。
表示自己没有嫌弃。
让他不要自卑。
算了。
谢妄言反握住她的指尖,看似要用力,实则很轻捏了下。
原谅她。
火红色的太阳终于完整地从云海中跳脱而出,晦暗的天空骤然大亮,如同大家希望与辉煌的未来。
“我想考上首都传媒大学新闻系!”蒋心仪双手做喇叭状突然大喊。
“我要考清大!我以后要成为最伟大的数学家!”周颂逾紧跟着喊道。
“我要考B大!”
“我要……”
带着料峭寒意的山顶风载着大家的梦想飘向远方,应伽若望着盛大的日出,她没有说话,但内心却充斥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下山的时候。
蒋心仪小声问应伽若:“同桌,你会害怕吗?”
害怕拼尽全力之后,依旧梦想落空。
应伽若摇头:“不怕。”
对应伽若而言,未来不可怕,因为她的未来里有谢妄言。
陈京肆走在谢妄言身边,他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不正经,也会对前途迷茫,“同桌,你说……你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
昨天大家都在聊梦想聊未来,好像只有谢妄言没有说过。
谢妄言目光落在走在前面纤细瘦削的身影,很随意地说:“回家先炖个汤补补身体。”
陈京肆:“?”
*
四月下旬,距离高考前的第二次模拟考试如期而至。
考试当天,早自习结束准备去考场之前,应伽若对着谢妄言双手合十,放在额头。
周颂逾路过:“这是在干嘛?”
应伽若神情郑重:“拜物理考神。一种新型的高分祈祷方式。”
“我也要拜!”周颂逾立刻把手里收的作业一放,然后学着应伽若的姿势对着谢妄言拜了拜,还自己另外加动作。
三鞠躬,表示虔诚:“我拜数学考神。”
“求我二模也能上150。”
谢妄言神情散漫地坐在蒋心仪的位置上,手里转着一只企鹅笔,懒懒地回,“你拜不管用。”
“我可虔诚了。”周颂逾不服,继续拜,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对着谢妄言拜来拜去。
不知情的同学老师路过看一眼,还以为7班在聚众搞什么大型迷信现场。
“靠,我同桌我先拜。”打球回来的陈京肆把他们扒拉开。
周染转过头调侃道:“什么你同桌,现在都快成我们伽若宝贝的同桌了。”
陈京肆哑口无言。
毕竟谢妄言除了上课回自己座位上,其他时间都坐应伽若旁边。
他幽幽地说:“你看我像不像一位日日等待渣男老公回心转意的深闺怨妇。”
“噗!”
整个七班因为陈京肆的耍宝,即将考试而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消弭不少。
就连应伽若,也深吸一口气。
在喧闹声中,她偏头问旁边的“神”:“我物理能考76分吗?”
谢妄言随口一说:“你能考77。”
-
二模成绩公布这天,学校公示栏前非常热闹。
照例公布前一百名,其中年级前三、进步前三、各科目第一、旁边还有证件照,让大家向这些同学学习。
其他人的照片换来换去,唯独年级第一,从未改变。
七班某同学仰头看了一会,然后骂道:“艹,周颂逾数学真上150了,你们这考神拜得真管用啊,早知道我也拜了。”
应伽若站在人群里,大家看荣誉栏,无论是谁,第一眼永远都是挂在最上方居中、单开一行的谢妄言。
743分。
比一模更傲视群雄的成绩。
毫无争议断层的第一名,没有人可以和他并肩而立。
应伽若微微低眼,从最下排年级100往上找。
从第70名往下还没找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应伽若心悬了一下。
在炽热的阳光下,少女明艳招摇的脸蛋紧绷着,显出几分通透的莹白,像一张薄薄的纸,好像随便来阵微风,都能把她卷走。
下一秒。
谢妄言清冽平静的嗓音将她带回现实:“第66名,应伽若同学,你考试之前,是先在卷子上写个‘吉’字吗。”
“每次排名都这么吉利。”
应伽若晃了下神,然后条件反射地抬眸,看向第66名。
是准确无误的高三(7)班应伽若,旁边还有她的证件照,上面写着——进步第一。
短短不到两个月,应伽若的排名像是开了火箭一样,直接从101窜到了66名,自然是当之无愧的进步第一。
毕竟越到后面,排名越难提升。
“我66名!”
应伽若仰头看着谢妄言,眸子里的欣喜掩盖不住。
谢妄言看着面前原本暗淡的眸子猝然亮起,像是来电的小灯泡一样,似笑非笑地说:“恭喜你啊,66名。”
旁人同学听了,还以为是嘲讽。
但应伽若知道,这就是恭喜!
她旁若无人地拽了一把谢妄言的手臂,“快点,我们快回班里,我想知道物理考了多少分!”
谢妄言没提醒她,松松垮垮地拖着长腔:“是。”
7班。
应伽若微微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翻着自己的理综卷子:“物理居然真的77分!”
“谢妄言,二模卷子你是提前知道题目了还是背着我去阅卷了?”
谢妄言气定神闲地抽出她的卷子:“不,我学了点算命技法。”
“那你会看手相吗?”
“面相也行。”
“你算算我高考能考多少分?”
应伽若拍了谢妄言一下,“你看我,先不许看卷子!”
这次二模难度不低,为了给考生测试应试水平,而且,她物理大考从来没有及格过,更别说77分,这已经跨越了非常大的一步。
而且她这次总分也刚好第一次过了B大法学院的录取线。
现在信心满满!
谢妄言将卷子卷成细筒,好似极其随意地抬起她细**致的下巴,仔细端详后说:“也就能考个七百来分吧。”
“我要是能上七百分,你就永远是我最好的哥哥!”应伽若双手握住谢妄言拿着卷子的手,一脸虔诚真挚。
谢妄言:“。”
行。
话落,应伽若瞥见周染转过身来,她立刻松手。
两人开始聊八卦。
蒋心仪也想加入,默默地问:“谢……同学,快到上课时间了,我能回自己位置了吗?”
谢妄言面带微笑:“当然。”
刚准备回座,谢妄言突然想起一件事,若有所思地转身离了班。
陈京肆见状,开唱:“我在等,等一个不归家的同桌~~~”
周染无语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分享八卦:“我刚听隔壁说,他们班有转校生,高考大省来的,据说成绩从来没有掉下过七百二,竞赛金奖拿到手软,非常牛逼,而且人家拒绝保送。”
“我去,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他转来干嘛?”
蒋心仪说了一个非常现实的原因:“可能户籍地在南城,所以需要回来高考。”
“应该不是吧?据说他气质贼拉好,像是哪家哪户的大少爷,少爷连当地户口都没有?”
“少爷能比咱谢哥还少爷,我上次还在财经新闻看到谢哥他爹了,什么开拓国外市场巴拉巴拉,净是一些咱高三生听不懂的词,”
“哈哈哈哈失敬了,谢哥原来才是传说中的小谢总。”
“我好想知道,老天爷到底给谢哥关了哪扇门?”
同学三年,大家其实对谢妄言的家世都了若指掌,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
其实还可以在第七台看到谢爷爷。
应伽若把被谢妄言卷成筒的卷子摊开,等订错之后,她要拿回家让谢妄言给她裱起来挂书房。
记录高中物理首次及格,还是伟大的77分。
高三年级办公室。
“你们班谢妄言脑子到底怎么长的,743分都被他考出来了。”
“差七分满分啊!什么概念,平均每科就扣了一分。”
“我当时监考他数学,这小子提前一个小时交卷,写完就走,压根不检查。”隔壁班数学老师敲了敲桌面上谢妄言150分的满分卷子感概。
“高考不能提前交卷,谢妄言搞不好还能考得更高点。”
老徐听得容光焕发,他手压了压:“低调低调,就是一次二模,高考说不准呢,看发挥,谁知道有没有黑马。”
“老师,下午好。”谢妄言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三下,径自走到老徐面前。
挺拔修长的身影覆过来,端端正正的好学生模样,平时随意扯松的领带,今个儿都系的很板正。
老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觉得他别有目的:“什么事儿?”
谢妄言气定神闲地说:“高考我保证保持第一,您上次说二模再考虑换同桌的事儿,考虑的怎么样了。”
老徐撇嘴,他就知道:“黑板看了吗?”
谢妄言:“嗯?”
老徐:“距离高考还有45天那么显眼的倒计时你不关注,整天惦记着换同桌干什么?”
谢妄言的回答根正苗红:“一心一意帮助同学进步。”
老徐凉凉地说:“你是帮助同学进步呢,还是想帮助女朋友进步?”
谢妄言:“还不是女朋友。”
老徐横眉冷对:“你还敢可惜?!不换,赶紧回去学习。”
谢妄言靠在办公桌边上:“不换同桌我就没办法帮助女朋友进步,女朋友退步就会让我失恋,还有45天高考,您知道失恋对于一位青春期男高中生的打击有多大吗?”
“他有可能会在高考的时候,错失全省第一甚至全校第一。”
算了算了,这是未来省第一。
老选择忍耐:“不是说不是女朋友吗,你小子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
余光撇了眼左前方,然后他招手示意谢妄言低头附耳过来。
谢妄言慢吞吞地微弯下腰。
挂在胸前的校牌“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别针断了。
谢妄言捡起随手揣兜里,才状似认真地侧耳倾听老师的话。
老徐压低了声音:“看到左边那个高个子戴眼镜的男同学了吗,眼熟吗?”
谢妄言瞥一眼过去:“跟换同桌有关系吗?”
老徐第一次生出想要体罚学生的严师之心,最终还是没忍住,用力地拍了他肩背,低声怒道:“这时隔壁省第一宋时峥,转来咱们学校了,你小心真的年级第一不保。”
宋时峥就站在窗户下,身量很高,侧影轮廓透着高中男生特有的清瘦凌厉,他还没穿校服,单手揣在兜里,一直面不改色冷淡地看着外面。
听到声音,往这边看了眼,倏然目光顿住。
他认出了谢妄言。
之前有高二有次物理竞赛从全国选拔学生前往国外参加国际级物理竞赛,而谢妄言和他都是其中之一,夺得团队冠军后,最终个人赛环节,老师在他和谢妄言之间,选择了谢妄言。
而谢妄言也不负众望,捧着奖杯接受万众瞩目。
谢妄言当时的神情,和现在与他老师说话时的神情重叠。
明亮的光线下,少年微微挑眉,噙着漫不经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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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课间,老徐突然驾临7班。
原本蠢蠢欲动准备出去解决生理问题的同学们一个趔趄重新坐回去:“老师好。”
老师不太好。
老徐若无其事地摆摆手:“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哦哦。”但是没有带头的人,生怕老徐是搞什么钓鱼执法,给他们一窝端了去国旗底下罚站。
老徐还不知道自己在学生眼里连这点信誉都没有,只当作是师威太重。
于是乎,他在大家目视下,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走向应伽若。
课间不课间的对于应伽若而言没什么区别,反正她会抓紧所有时间学习。
所以当老徐喊她名字时,应伽若愣了一秒,迷茫地抬眼:“老师,有事吗?”
老徐假咳:“你跟陈京肆换个位置。”
和陈京肆换座位?
应伽若一下子从题海里清醒:等等,不就是要和谢妄言同桌了吗!
旁边假装坐端正的同学们瞬间竖起耳朵。
他们班是没有男女混座的!!!
尤其是快高考了突然换座,怎么看都很奇怪……
“老师,我也想换座!”
“我也想换!”
大家开始纷纷举手。
老徐立即甩锅:“只有年级第一有权利决定同桌,等你们考了年级第一再来找我换。”
“哦!”
“懂了,原来是谢哥要换的!”
要不说7班团结这一块呢。
这不就诈出来了。
反应过来的应伽若耳朵都红透了,扭头看向后排:啊啊啊她要杀了谢妄言!!!
谢妄言好整以暇地把玩着坏掉的校牌,完全不在乎老师和同学们的眼神,嗓音清冽悠然:“欢迎新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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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放狠话:谢妄言,你这辈子都不会拥有女朋友的。
“我不会成为一棵树本身,我会成为它的意义”化用自“我不想成为一棵树本身,而想成为它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