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且慢

“公子——”

随着莫筝扑入卫矫怀里,卫矫四周的人也都围了过来,听到唤声,莫筝惊讶地环视四周,这才看到卫矫带来的兵马中,有数十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先前提前送去西戎的那些人。

这些人也都围上了,将倒地的黑叔等人搀扶裹伤。

“你们怎么……”莫筝喃喃一声。

“公子,我们知道你想让我们活着,但如果是以你们舍命的方式,给我们活命机会……”一个年长的男人说,“我们活着可不安心啊。”

“与其这样不安心的活着。”一个妇人笑说,“还不如大家一起痛快地死呢。”

“是啊,我们当初既然跟着公子,早就做好死的准备了。”

其他人纷纷说。

所以他们到了西戎安置好老弱妇孺,听到这边战事纷乱,便向武城杀来了。

“恰好,这位,卫崔之子,卫氏唯一的幸存者,卫氏基业的承继人……一刀斩杀了王氏族长的头,威逼利诱王氏从众与他一起重兴基业……”

听到这句话,莫筝再次看向卫矫,也才看到卫矫马背上悬挂着两颗头颅。

也是她熟悉的,先前对莫小皇子言听计从的王氏族长和长老。

“你。”她视线回到卫矫身上,急切地巡视,“你还有伤呢,你又受伤了?”

她让卫矫去武城查看,盯着王氏动向,的确猜到卫矫不会安分,但没想到这般不安分。

大摇大摆见了王氏,大摇大摆杀了王氏族长,然后又要杀多少人才能击溃王氏从众的军心……

他只有一个人,发什么疯!

“你的人不是及时来了吗?”卫矫说,说罢扬眉,“我发疯,你难道不是?”

他看向前方……

“被武阳军追杀,你不找地方躲起来,竟然往武城来,是想被前后夹击,死的更快吗?”

莫筝笑了:“我又不是一个人,我有……十个人呢。”

一个人危险,十个人也危险,现在一二百人,其实还是危险。

追击她们的兵翼已经退去,但并不是武阳大军退去,马蹄踏踏,兵马嘶吼声似乎就在耳边。

她抬眼望去可以看到大军军阵变换。

战鼓缓缓响起。

更凶猛的围杀即将开始。

逃,心神溃散,死路一条。

战……

数百人在数千人,其后还有万数兵马的朝廷大军面前,也是死路一条。

莫筝一步迈到卫矫的马匹前,翻身上马,拔出马背上的长刀。

“结阵——”

伴着喝令这边诸人收起说笑,带领着收拢的王氏兵马布阵,黑叔等人也再次起身,接过递来的兵器弩箭。

“卫矫。”

卫矫正接过一个兵士的马匹,闻言看过来,见莫筝在马背上看着他。

“你待会不要离我太远。”

怎么?害怕了?卫矫挑眉。

“你待会儿也不要先死。”

卫矫呵了声:“你放心,真以为我不如你啊,我肯定比你后死。”

莫筝一笑。

“我先死了的话,你记得把我的头砍下来。”她轻声说,“不要让他们得到我完整的身体。”

既然都是死的结局,那就依旧只把她的头挂在京城门外展示吧。

这一次桃花没有在身边,那就让卫矫来做这件事吧。

卫矫握着缰绳的手一僵,要说什么,莫筝探身抓住他握着马缰绳的手。

她看着他的眼。

“我其实能躲起来的。”她轻声说,“但,我这次想与你死一起。”

这狗东西,卫矫哈哈笑了,反手握了握莫筝的手,再翻身上马,先一步催马向前。

“迎战——”

“迎战——”

数百人的军阵响起一声声呼喝。

尚未传开,前方大军滚滚而来的声浪将其淹没。

马蹄踏踏,地面震动。

武阳大将军站起来,看着自己这边蓄势待发的军阵,抬手准备示意。

黄丞令下意识捂住了耳朵,似乎这样就不用听到进攻的战鼓,但有响亮的一声声从后方而来。

“且慢——”

“且慢——”

与此同时响起了收兵的号角声,这让原本凝结的军阵变的不知所措。

武阳大将军大怒。

谁人敢乱阵!

他愤怒地回头,看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有人举着号角在吹,有人发出且慢的喊声,而为首的人举着什么,看到此物所有兵卫纷纷让开。

这些人马眨眼就到了眼前。

但尚未看清,为首的人就从马背上跌下来。

在地上滚了滚,似乎再也站不起来,但还是颤抖着撑着胳膊举起手中的令牌。

用沙哑干涩的声音喊。

“且慢——”

……

……

夜色笼罩大地,矗立的两方军阵变得模糊不清,两方都点缀着火把,其间的夜色浓墨宛如一道沟壑将双方划开,凝滞地僵持着。

因为武阳军突然停下进攻,莫筝这边也便停下了,接下来武阳军不进攻也不撤走,他们也只能如此。

“怎么回事?”

“突然吹起了收兵号。”

“不像是武阳军,是又有兵马来了。”

“是云阳军赶来争功了吗?”

“呵,那要是云阳军也赶来了,不知道谁能抢到咱们这个大功。”

军阵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听到这句话莫筝不由笑了。

“笑什么?”卫矫在旁说,说罢眉眼飞扬,“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到时候我用你的头来引诱他们争抢,让他们自相残杀。”

莫筝笑意更浓,靠在他胳膊上:“好啊好啊,就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卫矫懒懒说,伸手揽住她,好让她靠的更舒服,“我是最喜欢看热闹的。”

莫筝依着他低笑。

虽然讨论的是自己被割下的头,但她依旧觉得很开心。

因为这一世跟杨落描述的那一世真的不一样了。

有卫矫抢夺了武城兵马来接她。

还有人在大战之际喊停了武阳军。

……

……

“姜小姐,你到底要且慢什么?”

一眨眼日落日升又日落,僵持的军阵实在有些滑稽。

火把照耀下,武阳大将军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陛下到底是什么命令?到底什么时候到?”

两天前,本要围杀莫小皇子的大战被突然冒出来的人马打断。

当时为首的人举着皇帝的行军令,但只说了一句且慢就栽倒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因为是陛下的军令,就算一句且慢,他们也只能停下来,等着这位小姐再说后续。

等到晚上,这位小姐醒过来了,说且慢,陛下有令在后。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鉴于荒唐事也不少了,比如明明是皇帝让人假扮的莫小皇子,却突然传来密令说假的莫小皇子是真的,而且不是小皇子,是小公主……

简直。

他能怎么样,为将者听令就是。

所以现在突然又来一个命令说等,那就等吧。

但,他武阳大将军可不是孩童,这两天等也没有枯等,而是打听了很多消息,比如这位姜小姐……

武阳大将军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看不出是女子的小姐,风沙让她的脸上遍布粗糙,急行军让她唇舌干裂,眼底弥散着红丝。

虽然已经休息两天了,但一说话,嘴唇还是渗出血来。

立威将军的女儿,入了军营。

这件事军中已经传遍了,大家也并没有当回事。

但此时此刻看着这位小姐的形容,且不管将来如何,单单一个女子能急行军从京城来到边境,就足以证明是个真正的兵士了。

但,先前这个兵士与杨小姐和她的婢女,也就是如今的皇帝民间的公主,以及莫小公主,同在国学院读书。

女子们,总是有些闺中情谊。

也往往会意气用事。

“姜小姐,假传圣旨什么罪,你应该知道。”武阳大将军一字一顿说。

姜蕊看着他,虽然全身都痛,但当武阳大将军进来时,她立刻站的笔直。

听到问话,不管嗓子干涩嘴唇干裂,大声回答:“末将知道!”

但不辩解也不松口。

武阳大将军神情肃重提醒:“姜小姐,你应该知道,你父亲是为陛下战死的,你可不要辜负他的勇武!”

姜蕊再次大声回答:“我一定不会让我父亲失望!”

简直像个呆傻的听不懂话的小兵!

不是说读书很好吗?

不过,读书人也是最会胡搅蛮缠装疯卖傻的。

武阳大将军看着她。

“姜蕊,你应该知道,夫战,勇气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大战已经迫在眉睫,如果不战,军心离散。”

“我再等一晚,明天天大亮,再无陛下旨意传来。”

“就算你有行军令,本将军也不会再听,等陛下圣旨来,本将军自会请罪。”

说罢转身拂袖大步而去。

姜蕊站着一动不动。

“小姐。”袁成上前搀扶,“你快坐下歇会儿。”

随着搀扶姜蕊似乎才感觉到浑身的剧痛,她缓缓坐下来,看向正在渐渐变淡的夜色……

陛下新的命令,会有吗?

“小姐,那杨小姐,只怕已经,自身难保了。”袁成低声说。

说不定在他们离开京城的时候,杨小姐已经被陛下关押了,更别谈救别人。

“你已经尽到心意了。”袁成接着说,说罢将一柄刀递过来,“等明日……”

等明日大军围杀那莫小公主,姜蕊就该一马当先了。

这样才能博得功劳,抵消假传旨意,维护逆贼的大罪。

姜蕊看着刀,再看看西边。

隔着大军,隔着夜色,她并没有看到阿笙。

她轻轻吐口气,又自嘲一笑。

不急,等冲杀的时候就能看到了,说不定还能亲手砍下她的头。

姜蕊垂目接过袁成递来的刀。

……

……

天光大亮,战鼓缓缓。

凝滞许久的山一般的军阵缓缓移动。

武阳大将军看着前方宛如土包的也在移动的军阵。

“还真是有胆气。”他沉声说,“这三天竟然没有跑。”

当然,真要跑,就算姜蕊有且慢的军令,他也会下令追击。

如果真是那样,反倒更好。

说不定现在他已经拿到这莫小公主的头了。

拖了三天,现在也不迟。

武阳大将军伸手,一旁的兵卫递来鼓槌,他大步走到最大的战鼓前。

这一次,他要亲手击出作战的鼓声,以鼓舞凝滞了三天的战气。

但就在刚要击打鼓面的时候,又有尖锐的喊声传来。

“且慢——”

武阳大将军只觉得怒火冲天。

他娘的,怎么又来了!

他转头看去,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这一次笙旗烈烈,其间龙旗招展,兵将中簇拥着两个穿着官袍的人——

“圣旨——”

“武阳大将军听旨——”

……

……

“怎么又停了!”

“这是搞什么!”

“给个痛快不行吗?”

“管他们呢,我们先冲进去杀个痛快!”

武阳军再一次凝滞,让莫筝这边的人马一片喧嚣,不过这一次的武阳大军并没有真的凝滞,很快有一队人马,确切说有一匹马疾驰而来,身后跟着数匹马。

与其说来进攻,倒更像是一个跑其他的人在追。

卫矫举起了手里的弓弩。

莫筝忙拦住他,看着视线里渐渐清晰的人。

“阿笙——”

姜蕊举起手大声喊。

“阿笙——”

是姜蕊啊,莫筝看着奔驰的穿着兵袍的女子,神情感叹。

“阿笙,陛下有令,卫崔和莫小皇子的头颅都送到京城了,此战大胜——”

姜蕊大喊,嘶哑的声音也掩不住兴奋。

卫崔的头颅,是她亲眼看着砍下来的,莫小皇子的头么……

莫筝摸了摸自己的头。

她懂了。

皇帝这是终于松口了,对世人宣告卫崔和莫小皇子都死了,所以,阿笙可以活着了。

“阿笙——”姜蕊兴奋地喊,看着越来越清晰的但有些陌生的女子面容,“可以回去了——”

她的话音未落,就听那边的莫筝扬声。

“别过来!”

伴着这句话,卫矫的弓弩嗡一声射来。

“小姐小心!”

袁成几人大喊,拿出盾甲。

姜蕊也及时勒马,弩箭落在她前方的地上。

“别过来。”莫筝再次喊,随着喊声,她从马背上抓起两个布包,猛地一甩。

人的臂力比不上弩箭,布包划出弧线落在远处。

袁成等人已经将姜蕊围住,戒备地看着前方。

姜蕊看到莫筝一笑,对她扬了扬手。

“走了。”她喊道。

伴着喊声,她调转马头,卫矫拔下马背上的王字大旗扔在地上,紧跟其后。

大队的人马发出呼喝声。

“走了——”

伴着马蹄疾驰,一行人荡起尘烟向西而去。

……

……

“阿笙!”

姜蕊冲出袁成等人的围护,再次疾驰追来,但人马去的很快眨眼间就消失在旷野上。

怎么走了啊。

没事了啊。

可以回京城了。

“小姐别追了。”袁成在后轻声说,“她,不会当阿笙的,更不会回京城。”

就算皇帝现在松口放过了,但前朝的小公主怎么肯让别人掌控自己的命运?

姜蕊勒住马,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但,唉,都没能靠近见一面,说几句话。

但,唉,她知道这是阿笙为她好,跟一个前朝小公主多说话,也会带来麻烦。

她看着远去的已经看不清的人影。

“小姐,这是王氏族长的头。”

有其他人已经去查看莫筝扔下的布包,看到两个人头。

姜蕊看向那两个头颅。

最后,阿笙还是送给了她一个功劳。

阿笙。

她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

姜蕊抿了抿嘴,长刀一挑,将一旁跌落的王字大旗捞起来。

“王氏已灭——”

她大声喊着。

袁成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跟着大喊。

“王氏已灭——”

“武城收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