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应声转过头来, 眼眸深邃静谧,却一句话不说。
季景谦还没从他哥又一次相亲失败中缓过神来,紧接着就被这番臭不要脸的话震惊了。
他看沈奕表情不对, 忙小声说:“哥, 你悠着点逗,沈奕不是我, 一会儿当真了生气怎么办?”
他哥反问:“你怎么知道他没当真?”
季景谦一噎, 想说你认真的吗。
“说着玩的。”但很快他哥就换上了松快的语气, “好了, 去吃饭。”
季景川今天没开车来,对学校这片也不熟, 季景谦便带着他转了一圈,然后找了家常吃的店进去。
来这里的, 大多是云大的学生, 以及住在附近的居民, 有的甚至穿着睡衣就下来了。
季景川吃了两口就没动了,没胃口。
“我出去抽根烟。”
季景谦从汤碗里抬头:“你不吃啦?”
“饱了。”季景川起身,顺手在他头上揉了揉。临走前, 看了沈奕一眼。
过了会儿, 沈奕把碗筷轻轻一放,声音清脆。
季景谦又偏头看他:“你也不吃啦?”
“嗯。”沈奕声音很低, “我去上个厕所。”
这家店没厕所, 只能去外边,他起身便走。
季景川结完账出来, 外头太阳正烈。
身后帘子被人撩起,接着是脚步声,沈奕站到了他身侧。
他身形高大, 不偏不倚,碰巧挡住了照在季景川脸侧的日光。
季景川垂眸,目光从两人交缠的影子,到他几乎一日一换的球鞋,最后慢慢往上,
他对上了沈奕漆黑沉默的视线。
季景川一怔,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了一截,袅袅烟雾升腾而起。
他盯着沈奕的脸看了一会儿,后者表情平淡坦然,任他看。
季景川把只抽了一口的烟摁灭。
“为什么不抽了。”
“吸二手烟不好。”
季景川甩了甩袖子上沾着的味道,眼神明镜似的,一笑,“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沈奕没说话了。
“跟你聊个天真累啊,我有时候甚至在想,是不是跟你有代沟,所以你才那么不愿跟我沟通。”季景川说,“就像现在,你追出来分明是想问我相亲的事,但却一句不话说。”
“我几次跟你表白,你也不发一言,”
沈奕说:“你这也算表白?”
“嗯?”季景川当真愣了。
合着他说了那么多,这人当耳旁风?
他无意识咬咬牙,几乎气笑了,但还是耐着性子、维持着一个好哥哥的形象,问:“哪里不算,或者说,要我怎么做才算?”
沈奕又不说话了。
季景川:“……”
要是庄柯原在这里,肯定会笑他,哪有人问表白对象怎么表白的,这跟考试时把标准答案拿出来抄,还问监考老师为什么发火有什么两样。
这下轮到季景川难说话了,少有地感到棘手。
枉他从业多年,不说舌战群雄,至少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过。
按照以往的脾气,他该扭头就走才对。
可就这么放弃,又不太甘心。
从小到大,他要什么得不到。
季景川面上平静,实际心里却在不断思考,完全没注意旁边沈奕一直在看他,安安静静地,眼底情绪翻涌。
“其实相亲,并非我所愿。”想了想,季景川还是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这辈子不会和女生结婚就行了,形婚也不会,因为这对女方不公平。”
季景川一笑,露出个平时最喜欢做的表情,挑眉,“不信?”
“我信与不信,重要么。”
“当然。”季景川回答。
沈奕忽然笑了,像是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他很少见沈奕笑。
“这才对嘛,年轻人就该多笑笑,老皱着眉干什么,显得老气。”
沈奕深深看他一眼,
季景川说,“晚上还去‘拾音’吗。”
“今晚不去。”
季景川点点头,“正好我也有点事,等过两天忙完了再来找你。”
沈奕极淡地牵了下嘴角,“走了。”
……
季景谦吃完出来,见只有他哥一个人。
“哎?沈奕呢?”
“回学校了。”
“真是的,他怎么不等我!”
“你巨婴么,还让人家等你。”
人家甚至都没等你哥我。
季景谦:“……”
“那你今晚还回家吗,妈是不是还不知道你相亲的结果?”
“都这个点儿,应该知道了吧。”
“严女士,真的很抱歉,您还是试试别家吧,季先生这单我们做不了。”
严秋琴没有问为什么,只皱了皱眉,说:“我知道了。”
“真的抱歉没帮到您,相关费用我们会在24小时之内返回您账户。”
“好。”
“……那就这样,打扰了,祝您生活愉快。”
挂了电话,严秋琴将手中的书放下。良久,她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
太阳高悬,阳台被照得亮堂,玻璃门上泛着日晕。
忽觉心脏抽痛,她迅速捂着心脏,从旁边抽屉里摸出药来和水吃下。
……
最近几天,季景川开始带小谭接触一些比较大的案子,有个人在跑腿,倒能让他轻松些。
这回去法院,是来送资料。
为了节约时间,季景川带着小谭一块儿去,顺便带他认认路,以后一些不怎么不重要的文件就可以让这小子送过来。
钟亚生正跟同事从办公室出来,脚步一顿。
“钟书记员,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到个朋友。”钟亚生把资料交给他,“你先下班吧,不用管我。”
“记着路没?还有我刚给你指的那几个人,都很重要。”
小谭猛点头:“记住了。”
“那下次你自己来可以?”
小谭还没说话,忽听身后有人在喊。
“季律师。”
两人齐齐回头。
小谭认出他来,脑袋一偏,小声说:“老师,这就是上次来所里找你的那位。”
季景川多看他一眼:“这你都记得?”
小谭点点头,“我记性一向还行。”
二人说话间,钟亚生已经抬腿走过来。
“季律师,好久不见,来办事儿?”
自那次在车内谈话,两人没再联系过,季景川认为自己那天将话说得很清楚。
“听我助理说,你来找过我,是有什么事吗?”
钟亚生顿了下,露出抹温和的笑,说:“之前确实是有事的,但已经解决了。”
季景川点点头:“那就好,既然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留步。”钟亚生忙上前一步,说,“别急着走,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季景川笑容很淡,“饭就不吃了吧,大家都很忙的。”
“……”
“老师,那个钟助理好像有话想跟你说。”小谭说。
好像因为他在所以才没说出口。
“我不会给您添麻烦了吧?”
季景川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有这时间,还不如去背书,别到时候让你写份律师函还要现查。”
“我一会儿回去就看!”
……
周五,临下班前,蒋林政过来办公室。见他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离文件最远的地方,放着份几乎没怎么动的盒饭。
蒋林政唏嘘:“我寻思你现在负责的也不是刑讼啊,怎么忙成这样。”
“周一开庭。”季景川咖啡刚好喝完,把杯子一递:“麻烦。”
“你小子是真不客气。”
办公室有咖啡机,蒋林政走过去,“你这咖啡豆都没了,也没补货?”
忙成这样?
季景川抬头,“忘了。”
他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说:“算了,不喝了。”
蒋林政瞧他这副疲惫样,原本还想叫他出去吃饭,只好歇了心思,“……你好好弄吧,等结束了请你喝酒。”
“嗯。”
蒋林政从他书架上顺了两本书走,又把已经凉掉的盒饭收起来。
临走前,还不忘八卦:“对了,你追的那学生怎么样了。”
季景川心累地叹口气,“你能不分我心吗?”
“行行行,你抓紧看,我不问了。季律师,祝你成功!”他说着做了个打气的动作,边退出办公室门外,把门掩上了。
落地窗外,墨蓝色的夜幕逐渐降临。
空中难得有两颗星星。
第二天,何妍回来取文件,见季景川从办公室出来,眉眼疲惫。
“天呐季律,别告诉我你在办公室通宵了。”
季景川看起来像一夜没睡,“昨天忙得太晚了,忘了保安关门的时间。”
“在办公室肯定睡不好。”何妍说,“你也太拼了,这种案子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以前在季景川手下学习的时候,何妍就觉得他认真得过分。
无论什么样的案子,开庭的前几天季景川都要把资料反复看很多遍。重大的刑讼也就罢了,但那些鸡毛的小案子,到了他那儿,都是一个待遇。
“准备得充分些总是好的。”
何妍简直要被他敬业程度打倒了。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评高级职称、胜诉率还高得惊人。
这种人干什么不会成功?
“太牛了季律。”何妍由衷叹服。
季景川扯了下唇:“我先走了。”
季景川打了车回家,然而再困他也忍着等洗完了澡才倒回床上。
这觉一睡就是一天。
-
沈奕刚踏进酒吧,元璇后脚就闪过来了。
“你小子,给你发微信也不回,我问你,他们说你有男朋友了是怎么回事?”元璇用手臂箍着他的脖子,“之前问你话你就扭扭捏捏不肯说,到底怎么回事,赶紧从实招来!”
沈奕被她带的一个踉跄,脸色不怎么好看:“松开。”
元璇松开手,一双大大眼睛死死盯着他:“你最好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我不在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告诉你的,你问谁去。”沈奕说。
“他们要是知道,我还用得着等你吗。”元璇说,“也就是这段时间我被江亮的事绊住了脚,不然早杀去你们学校问个清楚了。”
沈奕抬眸问他,“江亮又怎么了。”
“公司遇到点事,不过快解决了……哎我跟你说你的事儿呢,怎么又扯起我来了,喂你去哪儿!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你们俩到哪一步了……”
“元姐,那边有客人闹着找您。”
“是谁又惹我的客人们生气了!”
“额……好像是喝多了。”
“什么??敢在我的地盘发酒疯??”
“……”
沈奕反手带上了休息室的门,把琴放在一边,戴上耳机躺在沙发上看球赛。
不一会儿,汪经理喊人过来敲门,说时间到了。
沈奕收了手机出去。
走去舞池的路上,忽然被任青拉住:“哎你在这儿啊,刚看到你男朋友来了。”
沈奕反应了下才想起他说的“男朋友”是谁。
“他在哪儿?”
“刚到不久,看你要上台了就没来找你,应该先去舞池那边了吧。”
沈奕点一点头,说:“知道了,多谢。”
“客气。”
舞台下已经黑了。沈奕将琴取出来,不经意往台下一看,人头攒动,什么都看不清楚。
季景川没有像上次那样来到舞台边上。
他看不到他。
元璇处理完发酒疯的客人,带着人往吧台走。
“季先生?”
季景川刚坐下不久,不意外会遇见她,但他还是适当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元小姐?”
“来喝酒的?一个人?”
“对,工作了一星期,出来放松下。”
元璇观他眼底淡淡的乌青,了然:“听说律师行业都很卷,之前见面,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会好点呢。”
季景川笑了笑:“那我也是老板的打工人,也要为人民服务不是。”
元璇被他这个说法逗笑了,“是是是,还是季先生觉悟高。琳琳,去跟汪经理说一声,这桌的酒水算我账上。”
季景川说:“不了,我坐会儿就走。”
“不用客气,怎么说上次我也欠了你的,这次来了我的地盘,不得好好招待你。”
季景川看出来她不是喜欢磨叽的性格,便说:“那我以后只好常来照顾你生意了。”
元璇哈哈一笑,说:“那可欢迎!”
吉他声传来,舞池那边一阵欢呼。
元璇见他一直盯着那边,便说,“那是我表弟,唱歌还不错,被我喊来镇场子的。”
季景川一副我知道了的模样:“哦!”
元璇笑:“唱歌好听吧?”
季景川:“好听。”
又说:“人也很帅。”
……
沈奕从舞台上下来,没着急回休息室,他背着琴往吧台走。
旁边酒柜透明的玻璃柜映出他现在的模样,迫切,心事都写在了脸上。
渐渐,沈奕脚步慢了下来。
他走来吧台,四下望了望,这时,任青过来告诉他,说季景川在卡座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沈奕垂眸,摸出手机,并没有未读消息。
……
季景川从酒吧里出来,俯身钻进副驾驶。
老何闻见酒气,“喝酒了?”
“一杯。”
季景川靠着椅背,“我睡会儿,到了喊我。”
“这么累就在家好好歇着等我去接你,来什么酒吧。”
本科班长结婚,今晚请了在云山的老同学吃饭。
季景川一直在律所待到了晚上八点,出了办公室就往‘拾音’跑。
“庄儿没跟你说?”
“说什么?”
“追人啊。”季景川闭着眼轻声说。
“真的假的啊,我以为你那天开玩笑呢。”老何不信。
跟季景川认识这么多年,虽然这小子身边从没缺过人,但他还真没见过季景川追过谁,一般都是别人跟在季景川屁股后头走。
“你都不信,难怪那小子也不信。”
“嘀咕啥呢。”
“……”
老何偏头看过去,季景川躺在座椅上安安静静,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老何:“……”
-
周二上午最后一节是操作系统。大课,专业4个班的学生挤在一个教室。
讲台上,科任老师年近半百,唾沫星子横飞。
教室是阶梯型的,季景谦坐在倒数第二排,闲得发慌,没看书也没听讲,手机玩腻了就支着脑袋到处看。
身侧陶六一忽然戳了戳他:“嗳,你发没发觉沈奕最近怪怪的。”
“哪里怪了?”
陶六一一脸严肃道:“我怀疑沈奕谈恋爱了。”
季景谦瞌睡都被吓醒了,嘴巴张成了O型:“不可能吧,怎么突然这么想。”
“你以前见过他这么频繁地看手机吗?”
季景谦老实说,“没有。”
“那不就是了!”陶六一说,“上学期苗哥谈恋爱前也是这么怪异。”
“你这么一说——”
“……”
沈奕的这种怪异持续了好几天,经常盯着手机发呆。
也不爱说话。
某天下午,沈奕没跟他们坐在一起,季景谦终于找到了机会逼逼:“我靠!”
陶六一也跟着:“我靠!”
贺苗莫名其妙:“你俩干啥呢。”
于是陶六一把猜测告诉了贺苗。
贺苗:“我靠!”
前面好几个同学没忍住回过头来看他们。几人压根没察觉到,在凑一块儿讨论。
“明显是这样,他最近肯定在跟谁聊天。”陶六一说。
季景谦提出了不对,“可是他看手机的时候为什么不笑呢?”
谈恋爱难道不该感到幸福吗。
“被冷落了呗。”这事儿贺苗最有经验,“黏糊一段时间,晾一段时间,这叫拉扯、欲擒故纵。这姑娘有手段啊!”
下了课,三人收拾书包准备起身,但沈奕已经先一步走。
陶六一看看两人:“咱要不跟去看看?”
季景谦:“变态么你是?”
“应该没事儿,”贺苗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有事儿也不是咱们能安慰得了的,走吧,放假了,今晚看电影去。”
-
沈奕单手揣着兜,垂着眸,路上踢着一颗石子。
一直从车棚口踢到车棚尾。
最后一次,力气没收住,石子哒哒哒弹出几条抛物线,不停往前滚,一骨碌滚到了最里头,直到碰到车轮胎停下。
季景川被这动静惊醒,缓缓睁开眼。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石子,然后抬头。
石子飞来的方向,沈奕正站在离他将近10m远处。
棚外日光喧嚣。
“……”
绷了一周的劲儿瞬间散去,季景川深深吸了口气,弯起眼,“放学了?”
沈奕遥望着他。
季景川觉得自己最近可能工作太狠、视力有所下降,不然怎么会有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臭小子,又不说话。”季景川缓慢地眨了下眼,“亏我忙死了还不忘抽出时间来找你,就不能说句好听让我高兴高兴?哄我的也行。”
“谁会说你找谁去。”他声音凉淡。
季景川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里只有你和我,你倒是说说我找谁?”
才几天不见,这是又怎么了。
他的嗓音里透着淡淡的疲惫。沈奕偏了偏头,看见他坐在摩托车座上,长腿交叠着撑着地,将要出口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注意到季景川的发型有点乱了。
“嗯?”
脚步声慢慢逼近。
沈奕抬步朝他走来,然后在他面前停下。
季景川终于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和平常有些不同。
但具体是哪不同,也说不上来。
“你随便找谁。”还是那个语气。
他们两个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季景川看他,得抬头。
他眯了眯眼,看累了似的,轻轻地眨了下眼,又眨了下。
“说好话不行……”
忽然,他轻轻笑了下,伸手,“那就过来我靠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