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的时候, 你都跟季景谦说什么了。”
回去的路上,沈奕问他,季景川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遍。
“他以为你在开玩笑?”
“估计是。”
主要以前也没过这么明显的暗示, 以季景谦的智商, get不到很正常。
季景川说:“也没指望他能明白。”
就是话题到那,顺口就说了。
车开上高架, 视野一下清晰起来, 季景川偏头看他一眼, 沈奕整个人放松地坐在副驾驶上, 双腿敞着,下巴和嘴巴藏在外套衣领里, 一直看着前方,察觉视线, 偏过头来:“怎么了?”
“沈奕, 你怕我?”
刚才分明可以借着这个机会, 顺势问他什么时候跟严老师和季景谦坦白,季景川也好顺着台阶往下,给他讲明白一些事。
但沈奕没有, 这就让季景川也不好开口。
“算了, ”反正还有两年,季景川说:“是不是要期末考试了, 圣诞节要不要出去玩儿?”
沈奕看了眼日期:“下周进入考试周。”
圣诞节在下周三, 看着他的侧脸,沈奕隐隐觉得刚才季景川似乎有话想对他说, 但他不确定,此刻季景川又不提了,他也不好再纠结。
“那天只有上午一门考试。”
“那等我下班了来接你。”季景川又问:“什么时候放假?”
今年过年早, 云大校历上写着是1月3号正式放寒假,但大多数学院几乎在12月底就结束了考试周,可以提前放假。
沈奕专业最后一门考试在28号,没剩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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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那天十分应景地下起了雪,从早上开始下,从小雪变成鹅毛大雪。
宿舍暖气坏了,贺苗昨晚给宿管阿姨报了修,走流程还要几天,想用上暖气估计得下学期。上午考完,陶六一打算去图书馆复习,一问才知道3个室友都有约了。
合着就他没人约?
“不对啊,”陶六一想起来,问季景谦:“你也约了人,不学习了?”
“我没跟你们说过吗,圣诞节我要去跟娇娇面基啊。”季景谦正站在衣柜前挑衣服,“快来帮我看看穿什么。”
“你俩要网恋奔现了??”
陶六一算是见证了他和娇娇的感情进度,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见面,“那是得好好打扮打扮。”
说着就过来帮着挑选。
贺苗想着网上层出不穷的网恋奔现失败的案例,调侃说:“你确定了?这个娇娇,是女生?”
季景谦平时也没少刷到这种新闻,闻言无语地说:“我是那么蠢的人么?”
他将衣服一件件比到身前,继续说:“我跟娇娇经常打电话的好不好,还互发了照片,怎么可能是男的。”
贺苗笑笑,“我就开个玩笑嘛,而且你居然不紧张。”
平常人网恋奔现,肯定要带上兄弟、闺蜜啊什么的,季景谦倒好,虎得很,一个人都敢去。
“你们不是都有约?”
“??”陶六一:“我不是人?”
“我一个人可以的。”季景谦说:“万一娇娇只有一个人来,你在那儿不是让她尴尬?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而且我也相信娇娇。”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沈奕终于说话了。
“还是注意点比较好,到了先发个消息在群里。”
季景谦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忙答应:“嗯嗯嗯,我到那儿拍个照先。”
贺苗的电话响了,“兄弟们不说了,我对象收拾好了,我先出门了。”
陶六一说:“我也差不多背着书包出发了。”
“赶紧出去然后把门关上,我要换衣服了!”
贺苗跟陶六一一块儿出了门,宿舍里就剩沈奕和季景谦,后者脱完了衣服,哆嗦着搓着手臂:“好冷好冷!!”
他瞥一眼安坐着的沈奕,“你还不换衣服?”
“不急。”沈奕坐在椅子里玩着游戏,说:“我对象还没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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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季景川看完手里的资料,决定提前下班。刚把电脑关上,小谭敲门进来:“季老师,填一下表嘛。”
季景川拿过来一看,是律师助理评价表。他从西装外套口袋抽出笔三两下填完递过去:“明年继续努力,争取早日评个职称。”
“会的会的。”小谭小鸡啄米式点头:“季老师,下周年会您准备表演什么节目?”
“节目?什么节目?”
“之前人事姐姐说,要我们每个人都上台表演。”
“哦,”季景川想起来了,“我不用表演,只有入公司三年内的职工需要,她是不是没给你说清楚?”
小谭嘶一声:“还有这回事儿?”
季景川抬手看表:“没功夫和你说了,你要没事儿就下班吧。”
出了事务所,寒风见缝钻进来,季景川裹紧大衣,乘电梯到地下车库,刚摸出手机要打电话,身后的灯一灭,紧接着他就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熟悉的气味侵入鼻间,季景川稳稳站着,说话时冒着白汽:“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在这儿等。”
“刚到,猜到你快下来了。”沈奕呵出的热汽全落了下来。
“叮——”
电梯门开了,两人慢慢分开,有人打着电话从他们中间走过,地下室灯亮起,季景川看清了沈奕今天的打扮。
米白色短款羽绒服、棕色围巾、黑色工装裤搭配马丁靴,头上还戴着一顶蓝色白边的线帽。
沈奕取下围巾给他戴上,捧起他的双手放在嘴边哈汽:“冷不冷?”
季景川天生体凉,就算在被窝,手脚也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变热,以往他都在大衣口袋里揣着暖手宝,手脚冰凉已成习惯。
如今,每晚睡觉前沈奕都要给他捂一会儿手脚,一开始季景川还觉得矫情,但试过之后,当即不说什么了,只因为实在太舒服。
“还好,刚从办公室出来,不怎么冷。”
沈奕握着他的手揣进自己兜里,朝他停车的地方走去:“一会儿我开车?”
“你要想开的话就开吧。”
戴了帽子穿了靴,沈奕又比他高出一截,季景川手被他牵着,走到副驾,季景川摸出车钥匙给他,沈奕帮他关了门,然后又绕去驾驶座。
一进入冬季,天就黑得早,吃完饭出来,天已黑尽。广场上到处都是人,街道两边满是圣诞节的装扮,天空还飘着雪,鞋子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地响。
放眼望去,几乎全是出来过节的情侣。像他们这样的也有,不过挨得极近,有的男生还挽着旁边的男生。
季景川是绝对做不出来挽手这种行为的,甚至大庭广众之下牵手都不如何愿意。
雪越下越大,沈奕在路上买了把伞,又买了几个暖足贴。
他领着季景川来到人少的角落,把人按到座位上坐下,撑开伞递过去:“拿着。”
季景川料到了什么,将伞柄靠在肩上,仰头看他,他蹲下,季景川也跟着低头,目光始终不曾挪开过。
沈奕将暖足贴包装撕开,摊开掌心,“伸脚。”
季景川穿的冬日定制皮鞋,按理说不会冷,但他的体质不能用常理判断。
季景川脱了鞋,轻轻抬脚,被沈奕握住,将暖足贴贴好后,手顺着往上,从他裤腿里伸进去,将袜子往上提了提,摸到了小腿,同样很凉。
“没穿秋裤?”
季景川挑眉:“你觉得我会穿?”
云山室内都有暖气,冬天一般不会在室外待很久,除了像今天这样的特殊情况,但很显然,季大律师是那种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
沈奕将他脚放在自己腹部,用手给他小腿捂了捂,然后换另一只脚。
季景川垂眸,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沈奕帽子上沾着的飞雪、微微弓起的背脊。
沈奕的掌心干燥、温热。曾经,不是没有人这么为他这么做过,甚至有很多,那些人在小年轻口中叫什么“爹系”——体贴、无微不至的照顾。
以前那些人这么做时,季景川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但当沈奕在他面前蹲下时,他的心不可控地颤了下,甚至生出一种陌生的胆怯。
难道说,他从内心里觉得自己其实配不上?
是因为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
季景川安静地看了会儿,抬手轻轻拂去沈奕帽子上的雪粒,但很快又有新的落下来,他微微倾身,用伞挡在了两人上方。
与此同时,沈奕刚替他把鞋穿好,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季景川冰凉的手指落在他的眉骨,沈奕眼睛缓慢地眨了下。
季景川挑起他的下巴,俯身,伞沿倾斜,遮住了外面探究的视线。
不远处的精品店内,隔着透明玻璃门,叶里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快趴在上面:“哇,这是亲上了吗!”
她旁边的男生正专心看着饰品,听她这么一说,立刻扭过头来:“怎么了?”
叶里一指角落里,“看见那把伞了吗,我刚才看见一个男生蹲下来替另一个男生捂脚诶,好好哦。”
季景谦觉得她是在点自己,看一眼女生毛茸茸的雪地靴:“你也冷吗,我也可以为你捂的。”
叶里噗嗤一下笑了,“走了那么久,怎么可能冷啦,不过还是谢谢你,你人真好。”
女生类似于撒娇的腔调令季景谦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眼,那两个人貌似亲完了,已经起身离开,不过是背对着他们的方向。
季景谦揉了揉眼又看一眼,那两个人已经转到了另一边的巷子里,再也看不见了。
奇怪,是他眼花了吗,看谁都像是他哥。
而他旁边那个人……怎么那么像沈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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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还真是神奇,云山市这么大,不想遇见的人偏偏还能出现。
邱宁正低头打着电话,因为太冷,手揣在兜里原地轻蹦着,看到季景川和沈奕一起迎面走来时,连话都忘了说。
电话里那头后面说了什么邱宁再没听清,挂了电话,他看向季景川,抬脚下意识要过去,一句“季哥”将要脱口而出,一道冷淡却不容忽视的眼神落到了身上,将他打回了原形。
他看向季景川身旁,再见的喜悦荡然无存,邱宁猛地想起之前两人分手时的场面,嘴角浮现一丝苦涩又难看的笑容。
不同于最后一次见面,季景川冰冷无情的眼神,他这会儿又是温和的,仿佛春天里的一潭水,不是初识却胜似初识。
“好久不见。”
邱宁很早之前便听说过季景川的所有前任最后都跟他变回了朋友,应该就像现在这样?
邱宁看了看沈奕,晦涩开口:“季哥……季律师,好久不见。”
“你们……”他想起当时在医院见沈奕,再看现在,简直像换了个人,如果不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依旧那般冷淡,邱宁几乎都要怀疑他们当初是否真的见过。
果然,季景川还是季景川,连这样的人都能收服。
已经快四个月了吧,他们居然在一起这么久。
他迟迟不说话,季景川干脆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沈奕。”
邱宁注意到,沈奕在听到季景川说这句话时,眼神又挪到了季景川身上,柔软至极,之后再也没移开过,对自己也不再关注,仿佛他不是什么前任,而是一个路上遇到的路人甲。
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邱宁轻轻吸了口气:“你的胃,还好么?”
这段时间,有沈奕管着饮食,季景川已经很久没有胃痛了。
“多谢关心,好很多了。”
“……”
气氛简直尴尬到极点,邱宁有些焦躁,他还是不够成熟,再见季景川,尤其是看到他和沈奕站在一起时,那般般配,思绪乱成一团。
他做不到季景川这般淡然。
邱宁快疯了,只想赶紧离开,但又不想这样仓促结束,忽然背后传来一声:“阿宁!”
邱宁如蒙大赦,转头:“我在这儿!”
来人是个看起来三十岁的男人,打扮成熟,留了富有艺术性的络腮胡,一手拿着一个冰淇淋。
“你要的冰淇淋,刚电话里问你要什么味的也没说,就买了两个,你选一个?”
邱宁这会儿哪还有心思管冰淇淋,挽着他的胳膊,强壮镇定道:“那个……季律师,我男朋友回来了,就先走了。”
他看一眼沈奕,唇角一抿,低声而迅速说:“你跟你对象好好玩。”
说完拉着人便走了,也没等回复。
雪簌簌落下。
“人都走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看。”沈奕伸手挡在他眼前,没挡实:“不许看了。”
季景川拍开他的手,挑眉:“以为我还没放下?”
“我早就不喜欢他了,”实际上是没怎么喜欢过,季景川说,“我只是觉得,跟了我一段时间,这人眼光怎么还变差了。”
“那是你的眼光。”沈奕说,“没准别人就喜欢这口。”
季景川:“哪口?我跟那个男人很像?”
沈奕垂下眼,问:“那我跟你那些前任像吗?”
“……”
季景川扭头,眼尾带笑:“还说不吃醋?”
“你像不像他们都无所谓,我不会、也没有找替身的癖好,你就是你。”季景川拍拍他的脸,“我这么说,能懂吗?”
沈奕其实清楚邱宁对季景川来说已经过去了,但听他主动提起,心中难免欢喜。
季景川好像,在慢慢地对他打开心扉了。
“而且人都是虚伪的,在一起时说喜欢谈爱,好似非你不可,结果一分手,还是不耽误找下一个。”季景川看着他,“当然,这些人里面也包括我。”
所以当珍重时,喜欢和爱,再难轻易说出口。
剩下的话没说完,沈奕却懂了,他握着季景川的手,一句没说,只深深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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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考操作系统,沈奕几乎踩着点进入考室。
座位按着学号排,一个宿舍的坐在一块儿,沈奕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旁边是陶六一,前面是季景谦。
刚坐下,季景谦立马扭头过来:“你昨天去铁牛广场了吗?”
“怎么?”
“我好像看见你了。”
沈奕眼皮跳了一下,面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你不是在约会吗。”
“我们就是去了铁牛广场,还拍照片发群里了,你是不是又没看。”
最想联系的人一晚上都在身边,微信对沈奕来说,可不就是摆设。
沈奕刚要说什么,监考老师从外面进来,“好了,准备开始考试,所有人不要讲话,把跟考试相关的资料、书籍,还有手机等全部交到讲台上来。”
只好作罢。
一堂考试俩小时,沈奕提前一小时交卷。117那边有点事要处理,他给群里发了个消息就去了学院楼。
昨晚大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学校微信群里不知道谁吆喝着打雪仗,一呼百应。
沈奕刚出学院楼,遇到要去操场参与雪仗的祁飞一众人,说走啊一块儿去,沈奕想拒绝,但敌不过众人热情。
操场上乌泱泱一大片人,沈奕看到这些人大概分成了两波,一波占据一边“根据地”,左边为首的那个很眼熟,沈奕记得他,是沈渡。
“沈渡,我拉着人来给你镇场子了!”
沈渡百忙中抽空转头:“来得好,看见了吗,那些都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拿下!”
“沈渡你悠着点能不能把外套穿上,一会儿感冒了你男朋友又要说你。”
“我靠谁这么狠,这雪球快比篮球大了吧。”
“还等什么,赶紧堆啊,这玩意儿砸下来咱都得躺下!”
“……”
沈奕本想敷衍做做样子,但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一颗大雪球砸下来,他一个没注意,直接坐到了后面的雪堆上。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祁飞捧着腹:“哎哟我天,学弟你怎么这么倒霉!”
“你没事吧?”前头指挥战斗的沈渡走过来拉他,特有义气地说:“看见是谁没,我们帮你报仇。”
沈奕没借他的手,自己站起来,低头眨了下眼,眉间有雪粒滑落。他将一直跨在身后的包拿去一边稳稳放好,抬手擦了擦下巴,眼神狼一样:“不用,我自己来。”
另一边,尚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敌人正有序地组织下一场进攻。
直到,一颗巨大的雪球朝他们砸来——
……
……
一场雪仗,打得那叫一个激烈。好多人衣服都湿了,连鞋子里也是雪水。沈奕还好,除了一开始那颗外,基本没怎么被砸到,不过衣服和裤子还是湿了。
沈渡鼻子冻得通红,但神情难掩兴奋,因为他们这边赢了,作为带头人,沈渡同学有话讲,他一一夸过表现优异的人,最后来到沈奕面前,竖起拇指:“我不常夸人,但你是这个。”
沈奕扯了下唇角,过去拎包往回走。宿舍里没有人,估计都在外面蹭暖气。
沈奕将包放下,刚拉开外套拉链,手机响了。
“干嘛呢,消息也不回?”季景川抬头,从视频里看到他略微狼狈的样子,话音一顿。
“刚在打雪仗,手机冻关机了。”沈奕用架子撑着手机,脱掉外套,“现在正要换衣服。”
季景川说:“那你先换。”
说着也没有要挂断视频的想法,对上沈奕视线时,甚至还挑了挑眉。
又不是没见过,沈奕由着他看,扬手脱掉底衫。
也就是这一刻,宿舍门忽然从外面打开。
“啊啊啊冷死了冷死了——”
季景谦的声音戛然一顿,沈奕脱衣的动作也停住。
“你怎么在宿——”舍?
季景谦呼吸轻轻一窒,信息点太多,一时不知道看哪里:脱衣服脱到一半的沈奕,沈奕背上和腰两侧还未完全散尽的、新鲜的指痕,脖子上的红印,
以及桌面上那无法忽视的他哥的视频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