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天雪停了, 小楼外的几棵大树枝头挂了不少小灯笼,特别喜庆。
季景川将车停进院子,打开后备箱取年货。
“吃了没, 锅里热着饭。”严秋琴刚跳完八段锦, 练功服还没脱,出来接他。
“回来路上吃过了。”季景川拎着大包小包东西, 不让她拿:“东西放这儿, 让季景谦来拿。”
“还没起呢, ”严秋琴拿了水果篮和坚果, 边往屋里走边说:“每晚熬夜,白天怎么都叫不醒, 懒得再说他。”
孩子大了,越发不服管教, 说得多了又不高兴。
“我替您教训他去。”
洗完手, 季景川脱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 上二楼推开季景谦房间门。
屋里窗帘没拉,游戏手柄、零食饮料、衣服裤子乱作一团,季景谦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 整颗头埋在被窝里。
季景川用脚踢开到处乱扔的拖鞋, 唰地一声将窗帘拉开,冬日阳光直直照射进来, 屋里顿时亮堂堂的。
“哎呀妈, 你干嘛!”季景川开了半扇窗户透气,听见床上的人不满道。
昨晚和叶里连麦到深夜, 季景谦又跟同样熬夜哄完女朋友睡觉但毫无睡意的贺苗组队打了游戏,四点多才睡,脑子还不太清醒, 以为是严秋琴又来叫他起床。
直到被窝里伸进来一只沁凉的手,季景谦被冰得嗷一声,瞌睡醒了小半。
一睁眼,看到他哥站在床边,“哥!”
看到他哥的瞬间,另外多半瞌睡也醒得差不多了:“你都到了?”
季景谦揉着眼换了个姿势想继续睡,闭着眼嘟囔问:“现在几点了……咦,我手机呢?”
“快十点了还不起,忘了待会儿要干什么了?赶紧起来!”季景川掀他被子,被季景谦死死抓住,试图再挣扎一下:“再睡半小时行不行?”
季景川不是严秋琴,不是他撒娇就有用的。拽着被子问:“你起不起?”
“半小时,就半小时……”季景谦央求,声音却越来越小,眼看就要睡着,季景川这回直接两只手伸进去。
“嗷!!好冰!!!”
“你起不起?”
“起起起!!”季景谦泥鳅一样满床打滚,彻底服了他哥:“别摸了别摸了,我这就起!!!”
……
从二楼下来,季景川回车上拿了手机,想着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就没穿外套,哪知刚一出去迎面就遇上一阵寒风。
冻得要死。
他解锁手机。
[。]:我到老家了。
[。]:[图片]
照片里,沈奕穿着羽绒服戴着针织帽,外套敞着,表情一如既往,怀里抱了只大金毛,穿了喜庆的新衣冲镜头吐舌头。
季景川打开error看了眼定位,沈奕现在在另一个市,虽然离得不算远,但怕堵车,一大早就出发了。
又看了眼天气预报,比云山要冷得多。
手太冷不好打字,季景川将手机送到唇边,笑着说:“这狗可真像你。”
沈奕打了视频过来,季景川没接,回他:“在家呢,这会儿不太有空。”
刚回完,严秋琴从厨房出来,“你在跟谁说话?”
“庄柯原。”季景川收了手机,说:“他发消息拜年管我要红包呢。”
“这么早就拜年?”
“谁知道他的。”季景川说,“在做饭?”
“嗯。”严秋琴让他进厨房来,“你来尝尝这个汤味道好不好。”
……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复,沈奕便知道他在忙,拍了拍狗屁股:“自己去玩。”
被利用完的狗“嗷呜”两声舍不得走,蹦跳着围着沈奕转圈。
沈奕蹲着,差点被这狗扑在雪地里。
“她想让你喂她。”姥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奕撸着狗,手上用力按着想让狗停下,结果狗以为要跟她玩,更兴奋了,不停地“汪”。
“stop!”沈奕站起来,说:“我没东西喂你。”
“别管她,你姥姥早上给她喂了不少,她就是一小馋狗!”姥爷手里拎着工具,“过来跟姥爷贴春联。”
姥爷有两个女儿,运气都不咋好,老大离婚,二女婿早些年重病去世,家里面只有沈奕一个壮丁。
贴完了春联又贴窗花、挂灯笼,然后进厨房帮姥姥和妈妈做饭,时不时还要被在村口跟小孩玩炮仗的元璇打电话叫去买东西。
姥爷有辆三轮车,家里除了姥爷,就沈奕会开。过年期间车太多,开这个上街倒很方便。
沈奕将车停在镇口,“我在这儿等,你们快去快回。”
“开进去呀,走路多累人。”元璇跟一众孩子坐在后面,两手揪着羽绒服帽子,说话都在冒热汽。
沈奕抱着手臂:“没看见都堵死了么。”
元璇一看,还真是,挤了一条长龙。街头就这么堵,更别说进去。
“算了走路就走路吧。”元璇跳下车,“走孩子们,姐姐带你们买鞭炮去,还有吃的喝的,想要什么跟姐姐说!”
“哦!!!”一呼百应。
看得沈奕一脸无语。
吃过午饭,季景川开车载着家人去了墓园。
因为下过大雪的关系,周围的树木银装素裹,一片静谧的白,偶尔扫雪工人扫着,但偌大的陵园,雪又下个不停,只能先扫掉大部分。
太安静了,只有漫天呼啸的风。
“我来吧。”季景川接过黄纸和香蜡,让季景谦用带来的扫把把台上的雪清理干净,将贡品摆上去。
“老季,来看你了。”墓碑上的男人相貌跟季景川有几分神似,但表情要严肃些。
严秋琴将带来的鸢尾花放到旁边,扫掉墓碑上的雪。
“又是一年,你在下面过得怎么样?”
季景川两兄弟蹲在一旁烧完纸就去了别的地方,给他们单独说话的空间。
季景谦咬着从他爹贡品里薅出来的苹果,坐在长凳上就开始打游戏。季景川抽完烟回来,用脚轻轻踢了踢他,“坐旁边去。”
“行行行。”季景谦知道他哥洁癖又犯了,屁股挪得那叫一个娴熟。
季景川坐下来,这会儿才有空看手机。
沈奕上午给他发的。
[。]:是我姥姥养的狗,叫香香。
季景川又将那张图片点开来看了看,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照片放大,然后被沈奕的颜帅到了。
这小子怎么长的,360度无死角。
通关再次失败,季景谦怄气抬头,刚好瞥见他哥在保存沈奕的照片。
“……”
完了,又来了。
该死的脑补!
他咳一声,忙装作没看见,耳根却越来越红——之前是冻的,现在是烫的。
主要他根本想象不到他哥和沈奕谈恋爱是什么样,现在同性恋都怎么谈来着?季景谦根据自己有限的知识,和刷到过的为数不多的这方面的视频猜想,好像也是叫老公和老婆来着??
那沈奕和他哥谁是老公,谁是老婆?无论是谁,都太震撼了。沈奕会喊他哥宝宝吗?他哥会叫沈奕亲爱的吗……季景谦被肉麻得不行,正当他浮想联翩之际,他哥叫他:“发什么呆。”
“啊?”季景谦看过去,看到他哥英俊的脸,更加脸红。
“?”
季景川手贴上他额头:“发烧了?”
“没……没有。”季景谦说,“你刚才说什么?”
季景川看他一眼,不太相信:“真没有?”
季景谦笃定说:“真没有。”总不能说他是臊的吧。
季景川满眼狐疑,这个心虚的表情怎么越看越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过了一会儿。
季景谦小声开口:“哥啊,问你个问题。”
“嗯。”他哥在看他手机的游戏界面,嗓音懒懒的。
季景谦观察他的神色,扭扭捏捏开口:“就是你和沈奕……你俩……”
“我俩谁是1?”他一开口,季景川就知道他想问什么。
……其实他没想这么问的。
但问都问出来了……
季景谦脸色爆红。
季景川看着他这反应,忽地就笑了,你说这都是同龄人,怎么沈奕就不这样,难得看那家伙脸红。
“想知道?”
季景谦觉得今天穿太多,够热了。
他也搞不懂自己在害羞个什么劲儿,闻言使劲儿点头。
他哥坐姿随意,手长脚也长,黑色呢子大衣包裹着健美的身材,胸肌腹肌样样齐全,季景谦是了解他哥的,知道他哥跟网上那些0不一样。
但沈奕也不像啊。
季景谦抿了抿唇,这两个人总要有个人是吧……
他打量他哥。
他哥轻笑着,语调几乎黏在一块儿:“你猜猜看呢?”
季景谦想起之前看到的沈奕身上的痕迹,还有那天,他哥乱掉的衣衫和歪掉的眼镜,眼一闭,颤抖着说:“我猜不到……”
-
上完坟,下午就没什么事可做了。家里老人早已去世,三人就在云山过年。
没人会在这个日子里聊工作,往常消息巨多的微信这会儿也安静下来。季景川一会儿看一眼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好不容易有消息进来,却是以前那些朋友问他要不要出来喝酒蹦迪。
往年这个时候,季景川肯定就去了,毕竟家里待着无聊,只要零点前回来就行。
以前去酒吧,要么为了消遣,要么为了猎艳,如今这两者都不需要,自然不想去。
他回绝了朋友,回房间躺了一会儿。刚要睡着,手机冷不丁响了,季景川惊醒。
[。]:我才有空看手机,你们上完坟了吗。
[JingC]:早上完了,你这么忙?
作为邻里乡亲唯一一个壮丁和大学生,沈奕不可谓不忙。上完坟,要帮姥爷雕木工打下手,房子哪里坏了需要修缮、邻居家电视信号不好需要去帮忙看一眼,甚至还得抽空帮去上厕所的人打牌。
季景川听他说着,脑海里自动就浮现沈奕忙碌的模样,又想起他在自己家时穿着围裙打扫卫生做饭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家里这会儿有点安静。
[JingC]:你们村一定很热闹吧?
[。]:嗯,人很多。有机会的话带你来看看。
双溪镇是个旅游景区,因为周围的山和山上的庙出名。镇边的村子也跟着发展,不仅很多年轻人从城里回来,还吸引了很多外地人来此创业,平时人就多,更遑论春节这种日子。
季景川和他聊了一会儿,沈奕回消息断断续续的,时而隔个几分钟。季景川是真切地体会到他忙,干脆说:“你忙去吧,我也要忙了。”
[。]:好,晚点聊。
季景川看完这句话把手机一丢,盖上被子开始睡觉。
-
“小奕,把这两斤鱼给叔姥爷家拎去,顺便叫他们晚上过来吃饭。”
沈奕收了手机:“好。”
香香闻着味跑过来,冲着沈奕直叫唤。
“汪!”
沈奕从案板上拈了块肉丢过去,香香一口吃完追上来,脖子上系着的铃铛不停响。
“不可以。”沈奕警告她:“不许舔我,也不许乱扒裤腿。”
“嗷呜~”香香匍在地上打了个滚。
沈奕面无表情,并没有因为她的撒娇而妥协。狗通灵,知道他不喜欢这样,便老实了。
“哎你去哪儿。”元璇刚和小孩玩完鞭炮回来,和他撞上。
沈奕扬了扬手里的鱼。
元璇立刻说:“我也去。”
回来这么久,也就这个时候才只有他们两人,元璇手中把玩着打火机,问:“你跟季律师还有联系不?”
沈奕:“怎么?”
“官司打完了,钱也拿回来了,我想谢谢他。”元璇一摊手,眨眨眼:“但我才想起来我好像没人家的联系方式。”
好熟悉的表情,一看就是要搞事。
沈奕扭头,对上元璇笑嘻嘻的表情:“那张名片在你那儿是吗?”
“是不是以为我没看见。”
沈奕表情未变:“你想说什么。”
“你跟那个季律师在一起了?”元璇说,“小姨跟我说你好像在谈恋爱,是不是他?”
沈奕没说话,但元璇已经完全看懂了。
“还说不是男朋友,骗子老弟。”
沈奕说:“之前确实不是。”
元璇说:“那现在是了呗。”
沈奕没否认。
“初恋吧?”元璇哼一声,有种终于让我等到的感觉,简直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我倒要看看你这恋爱能谈得多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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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里放着春晚,几个不太认识的流量小生在唱着歌曲串烧。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个不停,严秋琴问:“不看看消息?”
季景川给她挑了筷肉:“都是群消息,不用管。”
严秋琴点头,说:“一会要去你陆阿姨家打麻将,你跟我一块儿去?”
一听她说陆阿姨,季景谦立刻抬起头,忙向他哥使眼色。
季景川仿佛没看到:“不了,约了老何。”
严秋琴也不强求,见他不答应,也就算了。
吃完饭,严秋琴出门去打麻将,两兄弟在厨房洗碗。季景川本来不想洗,但季景谦洗个碗跟打仗似的,他看不过去,又不想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骂人,只好自己上手。
“吓死了哥,没想到妈这么早就让你去见陆阿姨。”
“只嘴上提一下,没事。”季景川说,“你怎么比我还担心?刚才饭桌上差点露馅。”
“怎么不急,相亲啊!”
他哥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放进去,“以前又不是没相过。”
庄柯原今年跟父母也回了老家,没能来聚会,但拜年这个程序是没落下,不仅发了文字,还打视频,心意足足的。
就是拜完了还问季景川要红包。
[JingC]:土匪?每年都管我要钱,我是你爹?
[庄柯原]:不管,反正我给你拜了年,这红包你得给。
季景川极其无语地给他转了两百块。
之后又点开置顶聊天框,给沈奕转了一万。
[JingC]:压岁钱。
“庄儿也问你要红包了?这丫每年都这样。”老何递给他一支烟,一眼瞥到那醒目的数字,震惊:“你给他发这么多?”
季景川接了烟,但没抽:“给沈奕的。”
“哦,哦哦!”老何重重点头,说:“差点忘了,这小子才是最该给红包的那个。”
老何摸着脑袋:“我是不是也该给他发个,但我没加他好友。”
季景川说:“我给他发是情趣,你给他发是为什么?”
老何:“……”
也许是年龄越来越大了,春节过得一年不如一年热闹,好些玩得好的朋友家里都有了牵挂,出不来,老何玩了会儿也要走了。
季景川索然无味,起身跟着走人。
空中不知道谁顶着禁令放烟花,此起彼伏,季景川驱车路过广场,那里人挤人。
手机不停在响,是一些同事的拜年消息,以及一些很久没联系的人的群发消息。
还有人问他要不要出来喝酒,热闹得很。
今晚还长,回家也没什么人,出去玩玩也没什么,季景川刚要回复,沈奕打了视频过来。
季景川没再管那人,接通了电话将车停在路边。
“给我发那么钱干什么。”
视频一接通,季景川嘴角就无意识翘起来:“不是说了压岁钱?”
跟他这边的安静不一样,视频那一头很吵,全是小孩和大人说话的声音,背景还能看到绽放的烟花。
“你们那儿允许放烟花?”
“不允许也没用,”沈奕说,“没人管。”
季景川调整座椅换了个舒适的姿势,低头看着他:“你怎么不去玩?”
“我对那些东西没兴趣。”沈奕说。
季景川笑起来,整个人懒懒的:“怎么会,你这个年纪的男生不是正喜欢这东西的时候么。”
甚至吃完饭,季景谦也带着他偷偷买的烟花出门,不知道跑去哪儿放了。
“还有谁喜欢?”
季景川问:“你不喜欢?”
沈奕却忽然叫他名字:“季景川。”
“嗯?”
“你想我了吗?”
季景川没再说话了。
天色太暗,季景川坐在车里,半张脸被覆上一层浓重的黑,车窗外的灯光恰好打在他下巴和脖颈,隐藏了全部神情和情绪,只余一双黑黢黢的眼。
季景川从来没用过这种眼神看他,这比说“想他”更让人意动。
沈奕喉咙滚了滚,周围的热闹声再听不见。
在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想拥抱季景川。
……
打完一通电话后,也不太想去酒吧了。
大年三十,道路畅通,季景川开着车把云山跑了个遍,加了两次油。
这几年云山发展得太快,即使他是本地人,也有好多地方没来过。街道上挨家挨户闭着门店,少有几家店开着。
开遍全城,终于找到一家还开着的奶茶店。
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在拖地板,不远处的电视放着春晚,季景川点了杯热可可,出来时才发现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
手机里一时都在推送云山周围高速封路的消息。季景川看着,边喝了口热可可。
一口下去,暖和是暖和了,但却没有昨晚的好喝。
太腻了。
季景川随手将其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雪落在他头上、肩膀,季景川从车里取出沈奕的围巾戴上,点燃了老何之前给的烟,边抽边翻看购票软件。
幸运的是,高速虽然封了,但铁路还开着。大年初一,车次比较少,季景川买了最早一班去双溪镇的票。
买完,烟也抽得差不多了,季景川掸去身上的雪粒,准备回家。
严秋琴和季景谦都得到零点才回来,在外面跑了那么久,现在也才刚刚十一点。
季景川停好车,裹紧大衣准备上楼。想起屋里烟没了,又去外头的便利店买了包。
店门口,刚叼上烟准备点火,身侧忽然停下一辆车。
黑色奥迪、本地车牌,但不熟悉,季景川动作随着这辆车的到来一顿,仍旧保持着点烟姿势,偏头看去。
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微微睁大了眼。
“不是说了少抽点?”沈奕推开车门下来,抽走他手中的烟。
他将人一把拥进怀里,头靠在季景川肩颈处轻轻嗅了嗅:“我想你了。”
季景川还沉浸在惊愕之中,等身上逐渐传来熟悉的体温和味道才慢慢回神,张了张口,许多话都堵在喉咙里:“你……”
“你想不想我?”沈奕抱着他问。
雪落了两人满头,风再大,但被沈奕抱着,是温暖的。
季景川缓缓伸手搂着他,找回声音:“你怎么回来了。”
“今年只有你给我发了压岁钱”沈奕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我来给你拜年。”
“川哥,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你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