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R21

很多事情,只要鼓起勇气放手一搏,就会发现它远不像想象中那么难。

比如学习一些看似复杂的编织技巧,比如出发去一座离自己很远的城市旅行,比如从事一份未曾想过的工作,谈一场梦寐以求又意料之外的恋爱,或者在小镇的家中,打开摄像头,开启直播,售卖自己的手工课程。

(除了参加向非珩家里的家庭会议。每次开会轮到姜有夏发言,他都紧张得冒汗。)

大年初六晚上这场临时决定的直播,不但没有失败,还可以说是非常成功。一个半小时里,在线的观看人数越来越高,最后连商店里挂的其他在售手工艺品,销量也增加了很多。

直播快结束的时候,老板小织姐突然向直播间的观众介绍了姜有夏的个人社交账号,说“欢迎大家关注我们小姜老师”。下播之后,她又发起了一个群聊语音,花十分钟总结了今晚的售货情况,感谢加班的同事们,特地表扬了姜有夏的表现,最后还鼓励姜有夏继续经营他自己的账号。

“你看,小夏,你刚才涨了很多粉丝呢,”小织姐告诉他,“你应该把这件事坚持下去。”

语音结束了,姜有夏切换到自己的账号看了一下,发现真的多了两百多个粉丝,私信箱里也有很多新消息。

有人说自己是手工爱好者,特别期待试听课,也有两个老客户说“小姜老师,终于找到你啦”。他一一回复。

姜有夏顺便看了看自己个人账号里的内容,心中有些唏嘘。因为这个社交账号确实很久没有更新了。

很早以前,他偶尔会发一些钩针技巧,还会拍些日常上班视频。不过这都是他刚来江市,入职吉织商店时的事情。

跟他老公谈恋爱之后,他很少有整段拍摄视频、记录生活的时间。而且向非珩老在他的视频里说话打岔,说些有的没的,什么“主播记录得很用心”,还会凑过来看视频的评论和播放量之类的。

姜有夏明白,有时候向非珩不是故意调侃,只是他总那么说,姜有夏会不好意思继续拍。所以渐渐地,这个姜有夏一拥有手机,就发展出的拍摄爱好就消失了。他变得只会偶尔拍一些零零碎碎的照片,分享给向非珩、朋友和家人。

至于技巧类的内容,姜有夏现在也都是在店里拍完,直接发给商店的运营同事,自己的账号就不再有新的内容。

带着怀念的情绪,姜有夏打开自己两年前拍的视频,回忆当时的生活。看了一会儿,姜有夏收到了小织姐的消息,问:【有夏,方不方便打个电话啊?】

切回聊天软件,他才发现原来刚才他老公也给他发了消息,不过他没看见。

向非珩发了两条,分别是【谢用户X的礼物的时候怎么没叫宝宝】,还转发了一条公众号,标题是《新晋小主播下播后能和榜一干什么来维系感情》。

姜有夏觉得很好笑,抱着手机笑了一会儿。向非珩总是很有幽默细胞,把他逗笑。不认识向非珩的时候,他都不了解这一点。

他想了想,回复:【老公,我先和老板打个电话哦。】然后告诉小织姐说【方便的】,小织姐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

小织的声音一点也不轻松,听起来有点担心:“有夏,我还是得问问你,不然晚上都睡不好了,你刚才和我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下半年不一定能排课,你有什么别的计划吗?不是要离职的意思吧?”

刚才在直播的时候,姜有夏怕商店提前预售五月份的试听课,就给她发了消息,希望下半年先不要排课。他当然不想辞职,但也确实对未来非常不确定,犹豫了一下,姜有夏把发现自己老公可能要回首都工作的事告诉了小织。

“因为他还没和我说,而且刚才他在看直播嘛,我就不敢马上排那么多课,不然他肯定又要想很多了。”可能还会不高兴。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小织不是很理解,“你们不是感情很好吗?”

“我觉得他可能有点担心吧,”姜有夏自己也只是猜测,“他有时候脾气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而且——”

姜有夏怀疑向非珩说不定自己也不太想走,就开始拖延了。向非珩做工作以外的那些不想做的事就是这样的。

比如每次家庭会议,向非珩从来都不允诺会参加,除了最早的几次,他带姜有夏参会莫名有点兴奋之外,后来经常假装没有这些会,接视频进会议室也是拖拖拉拉。

“有夏,如果你要离开江市的话,等过完年回来,我们要好好聊聊,你知道你一直是我在店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不然我也不会给你报培训班上了,你对我们商店来说特别重要,我肯定是不希望你走的,”小织姐在那头劝他,劝得很认真,“但是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我希望你最先考虑的是自己想去哪里。就像我今天在直播间帮你推荐账号,也是希望你可以重新把个人账号运营起来,多方面发展一下。我有时候觉得你太依赖你的……你的家了……”

小织姐又说了不少话,关于他的潜力,还有她明年对店里发展的计划,她说这本来是要在过完年,开员工会的时候公布的,今天先和姜有夏说,因为她希望吉织商店的未来有姜有夏的参与。

姜有夏听得特别羞愧,因为他来到江市,如果不是很快就在吉织商店找到了这么稳定的工作,可能早就花光存款,灰溜溜地回老家了。小织姐和同事们帮了他特别多。

两个人聊着聊着,他越来越内疚,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小织姐说“那你自己再好好想想”,他们挂掉了电话。

姜有夏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又亮了,向非珩说:【什么事打这么久电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想了半天,才说:【现在打好了。】

向非珩马上给他发了视频请求过来,姜有夏看着手机,不是很想接,一直等到自动挂断,向非珩问:【?】

姜有夏把台灯关了,连桌子上的毛线都没有整理,在不再那么明亮的房间,有些疲惫地抱着手机,打字:【老公,我有点累了,而且我还没有洗澡。】

向非珩正在输入了一会儿,说:【那去洗澡吧,洗完再找老公。】

姜有夏放下手机,去浴室洗了个澡,磨蹭地把头发吹干了,回到房间里,拿着手机躺进被窝,心里其实有点希望屏幕上,他老公已经给他发了条什么【老公睡了】,或者【晚安】。

他也不喜欢复杂的未来,这一点和向非珩一样。而且姜有夏还很不喜欢做选择。

他虔诚许了个愿,拿起手机,愿望却没有实现,向非珩看上去没有一点要睡觉的意思,刚才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两个摆在一起的骑士摇铃盒子。

然后问姜有夏:【家里有两个骑士教父了,什么时候回来?】

姜有夏买这个摇铃,实际上并不是因为它的宣传语。他虽然笨但又不是白痴。只不过其中真实的原因,他也不能和向非珩说就是了。

不过,他的确觉得摇铃是他的幸运物,因为购买不久,他就碰到向非珩了。

【老公,我还是十四号回来。】姜有夏给向非珩发。

【……】向非珩表达了他的无语,问:【可以视频了吗?】

姜有夏想了想,给他拨了过去,向非珩接起来,姜有夏看到他坐在床上,又只露出没有疤的那半边脸。头发不再是湿的,脸也很干燥,穿着黑色的睡衣。

他长得特别英俊,这不是姜有夏一个人这么觉得,他的同事都这么说。

从外表看,向非珩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能是因为工作时,他必须独当一面,让人可以信赖,他的模样就一直很正经。

刚认识时,姜有夏觉得向非珩有点冷酷无情,难以接近,捉摸不定,很神秘。姜有夏都不明白为什么向非珩会站出来,帮自己抬喝醉的阿鑫上车,为什么给自己电话号码,还常跟自己出来玩。

在两个人恋爱的起初,姜有夏都经常觉得奇怪,因为他很难看出向非珩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后来才慢慢明白了向非珩的性格,向非珩就是很喜欢让姜有夏猜,如果姜有夏猜中,姜有夏站在他那边,强调他是最好的老公,他就会开心,虽然看起来不明显。姜有夏也明白,向非珩是喜欢他的。这点没什么好质疑的。

向非珩那头等了一会儿,可能觉得姜有夏说话太慢,他就自己开口,冷冷地说,“直播里叫那么多宝宝,看到自己老公就不叫了。”

姜有夏马上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说:“老公。”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向非珩,本来心情像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看到向非珩微微下垂的嘴角,又变得很简单。

“和老板打那么久电话,说了什么?”向非珩问。

“说明年的计划,”姜有夏不太会骗人,又不想主动提起,就含糊地说,“还有她建议我多经营我的账号。”

向非珩在那头看了他几秒钟,问:“那你明年有什么计划?不是ai给你写的那些。”

“……我不知道。”

到这里,两个人就沉默了。

姜有夏也把摄像头移开了一点,只拍到自己的珊瑚绒睡衣,他不想向非珩看到他很矛盾的脸,很轻地问:“老公,你呢?”

“你家庭会议的时候把我踢出会议室了,”他说,“我都没听到你的计划。”

过了一会儿,向非珩开口,声音很低地说:“我工作可能会变动,年后再过两个月,就要回总部。”

他竟然一下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姜有夏没有准备,都紧张了,下意识装傻:“啊,你的总部在哪里?”

“首都,”向非珩顿了顿,低声说,“姜有夏,你不用装成这样,本来我还不确定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问我想不确定都难。”

姜有夏有点尴尬,他确实演技不好,骗起人来更是不聪明,就不说话了,向非珩又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哥有个客户,”姜有夏解释,“和你是同行,就说起了。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啊?”

向非珩说“是”,说:“总部派我来江市做结构化整理,既然两年完成了,计划本来就是要回去的。”

他说得很简单,不过姜有夏听出来了,这是一件从向非珩来江市开始,就已经确定的事。但是他从来没有和姜有夏提起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老公你怎么不早说。姜有夏真想这么问,但是下一刻又觉得没有必要。

有可能,对向非珩来说他们这段恋爱才是计划外的事。一开始觉得他们不会太长久,没想起来提,后来就变成不知道怎么提。

这么悲观的想法,忽然让姜有夏觉得他和向非珩讲话、聊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生疏,这么伤感过。

他抓着手机,把被子拉到脸上,鼻间是他从小闻到大的熟悉的妈妈用的洗衣粉的柠檬香味。也或许是小镇上这间普通的、旧旧的房间,让他重回到不自信的高中和大学时期。

让他觉得他和向非珩这两年,好像两个人本来待在秘密的密闭空间里只有彼此,四周的墙倒塌掉,才发现世界上原来挤满了人,大家忙忙碌碌挤挤嚷嚷从他们身边经过,还在他们中间借过。世界就充满了杂音,曾被他们忽视的两人间的差异,不再能被忽视,全部都浮现出来。

向非珩光鲜的职业规划,姜有夏平凡的生活志向。工作、身份、学历、家庭。有二三十条地铁线的巨大的首都城,跟居民大约三千人的和平镇里小小的树风村。

这样一来,以前那些最贴近的时刻,也变得像故事,而不是真实。

但是想到这里,姜有夏又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因为反正他就是喜欢向非珩,他们在一起了之后都没有想过要分开的。这也是他的真实。

向非珩好像受不了姜有夏的安静,在那头说:“我听你哥说,你去过首都,得了鼻炎。不过现在空气不像以前那么差了。等你过年回来了,找个周末我带你去玩玩。”

姜有夏问他:“一定要去啊?”

“我们先去玩两天,”向非珩坚持,“看你喜不喜欢。”

“不喜欢可以不去吗?”姜有夏问了之后有点后悔,因为这个问题比较尖锐。虽然向非珩没征询他的意见,而且他肯定是不想去首都的,但他还是怕他老公为难、伤心。

果然,向非珩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你要是真不喜欢,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姜有夏“嗯”了一声,向非珩又在那头追问他:“姜有夏,你相不相信老公?”

这根本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连姜有夏都知道。

不过向非珩很在意姜有夏的回答,整张脸都出现在镜头里,一副不得到答案不会罢休的态度,姜有夏只好说:“当然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