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兴怀就这样把这张方子拿出来了?
他一点都不在乎门派之别?在乎学术之争吗?
他都没想过只要守好了这张方子,或许他后半辈子乃至于他的子子孙孙,都能靠着这张方子衣食无忧吗?
可是牧兴怀就这样把这张方子拿出来了!
陈老看了看牧兴怀,又看了看手里的那本病历本,然后就笑了。
他突然就不担心中医会消亡了。
因为新生代中医已经成长起来了。
牧兴怀随后就站起身来:“那您先看着,我继续去给病人看病去了。”
陈老:“好的。”
等到牧兴怀离开之后,陈老就拿起那本病历本,一字一句的研读了起来。
以至于半个小时后,他才终于将那本仅有五页的病历全都看完了。
看到最后,他胸中所有的豁然开朗和敬佩,全都化为了两个字:“妙啊!”
他敢说,再让他多活七十八年,他也不一定能够研究得出这么精妙的方子。
这个世界上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只是不知道牧兴怀的师门到底是哪一家?
按理来说,他们能创造出这么精妙的药方来,应该非常有名才对,怎么他以前都没有听说过。
这么想着,陈老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然后他就发现,半个小时过去了,坐在客厅里的病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又多了两个。
而诊室里,牧兴怀正皱着眉头在给一个病人把脉。
“……这不应该呀,按理来说你的病情又不是很严重,只是胃炎而已,怎么可能吃完一个星期的药之后,不仅胃没好,肝还出了问题?”
“你最近这几天是不是没有忌口?”
陈老便抬脚走了进去。
那个病人:“没有啊。”
“我这几天吃的可素了,前两天我朋友请我吃烤全羊我都没去。”
牧兴怀:“那这是怎么回事,我开的这些药也没有问题啊?”
“所以你的肝怎么可能会出问题……等等,你这几天是不是生了很多气?”
那个病人:“……还真是。”
“前几天我老婆跟朋友一起出去旅游去了,我爸妈也回乡下走亲戚去了,我这几天又正好休假,所以两个孩子就都交到了我手里,这几天,我天天给他们辅导功课到晚上十一点钟……”
牧兴怀:“……”
在场的其他人:“……”
不用再说了,他们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
牧兴怀:“那难怪了,你这就是连生了几天的气导致肝火横生,侵袭胃部,最终导致胃病也加重了。”
“我再给你开一个星期的药,这段时间,你可别再生气了。”
那个病人:“……我尽量。”
毕竟他老婆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牧兴怀很快就帮他把方子开好了。
“我先给你扎几针。”
那个病人:“好的。”
牧兴怀随后就拿过一盒毫针和一瓶酒精棉球,在他身上扎了起来。
牧兴怀的行针速度很慢。
但是他的手法确实是没得说,进针时如春风化雨,针体没入肌理后如鱼游深潭,光是这一手就已经比得过很多专攻针灸七八年甚至十几年的大夫了。
陈老忍不住点了点头。
眼角的余光看到这一幕,牧兴怀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也是才看到陈老的。
虽然陈老不是他的师辈,但是正常人都会在意同行的考量的。
更何况陈老的年纪摆在那里,而且他还是业内泰斗一般的存在。
所以在注意到陈老的视线之后,他能不紧张吗?
好在他这段时间以来的苦练没有白费——毕竟他现在每天都要给二三十个病人做针灸呢。
而后牧兴怀就站起身,准备去帮那个病人抓药。
几乎是同一时间,下一个病人的家属就迫不及待地搀扶着他坐到了问诊桌前。
陈老见状,看了看手里的那本病历本,又看了看牧兴怀,而后出声说道:“牧大夫,要不我来帮你抓药吧!”
虽然牧兴怀很心动,但他还是说道:“不用不用。”
“毕竟您可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帮忙干活的道理。”
“没事。”
陈老直接走了过去:“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听见这话,牧兴怀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长龙,也就没有再拒绝:“那就麻烦您了。”
因为他有点担心,以他现在的速度,可能到晚上十二点钟他都不一定能把所有的病人看完。
陈老随后就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张药方。
只有一点,那就是牧兴怀这里的药材的陈列顺序,跟桐济堂那边差别有点大,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他需要到处寻找药材的位置,抓药的速度不可避免的有点慢。
“不过你这里的药材的质量是真的很不错。”
陈老一边把抓好的药包好,一边说道。
牧兴怀也在这个时候给面前的翟老爷子开好了药:“那是当然。”
“我当初可是走遍了整个松市药材市场,才挑中的这家药材公司。”
要不然他每次都要采购几万块钱的药材,那家药材公司却连三百块钱的运费都不给他减免,他能答应?
所以在拿到翟伟泽递过来的那张药方的时候,陈老手上的动作瞬间就凝滞了。
因为那张药方的第一行写的赫然是‘附子 12g’五个字。
他猛地抬头看向翟伟泽身旁的翟老爷子。
这就是那位被牧兴怀救回来的肝癌晚期病人?
只见翟老爷子拄着一根拐杖,脸色虽然还有一些苍白,但是嘴唇还算红润,眼睛里也光彩十足,一看就知道是真的大好了。
陈老连忙又转头看向牧兴怀。
毕竟在这之前,他只问了牧兴怀,他给那个肺纤维化病人开的方子他能不能看。
牧兴怀就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一样,直接说道:“没事,您随便看。”
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所有的方子您都可以随便看,就算是抄回去用也没关系。”
陈老忍不住又激动起来。
只是他虽然也迫切地想要研究一下这张方子,但是他也知道抓药的时候绝对不能分心,因为万一抓错了药,可是会出人命的。
因而他只能压下心底的激动,专心地抓起了药。
抓药本来就比较耗费时间,这会儿不用给病人抓药了,牧兴怀的效率自然也就提高了很多。
没一会儿的功夫,牧兴怀就又给一个病人看完了病。
这个病人得的是少白头。
随后这个病人就拿着方子去了陈老那里。
陈老接过他的方子一看:“……”
这又是一张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方子。
也就是说,这也是牧兴怀家的秘方。
好不容易,陈老给这个病人抓好了药。
下一个病人就又到了。
这是一个肺癌晚期病人。
陈老轻车熟路的接过他的方子一看:“…………”
这竟然又是一张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方子。
显然,这也是牧兴怀家的秘方。
没过多久,下一个病人就又到了。
这个病人得的也是少白头。
陈老接过他的方子一看:“………………”
因为这又是一张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方子。
关键是,这个病人的方子跟上一个少白头的病人的方子还不一样——
陈老蓦地转头看向牧兴怀。
虽然但是,你家的秘方未免也太多了点吧?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太阳就下山了。
向老大一家准时推着一车的盒饭过来了:“要盒饭吗?十块钱一份,两荤一素。”
“给我一份。”
“我要三份。”
“有粥吗?”
“有。”
向老大一家很快就被那些病人和家属围了个严严实实。
牧兴怀随后也转头看向陈老:“陈老,我们也先吃饭吧?”
陈老正好也有些饿了:“好。”
因为牧兴怀提前跟向老大定了餐,所以他们吃的是小灶。
茄子豆角,酸菜鱼,蒜苗炒鳝鱼,板栗炖鸡。
客厅隔壁的客卧里,牧兴怀先给陈老盛了一碗板栗炖鸡:“乡下地方,也没有什么好吃的,还请陈老您不要怪我招待不周才好。”
“哪里。”
陈老连忙伸手把碗接了过来:“明明是我给牧大夫您添麻烦了才对。”
客套完之后,他们就直接埋头吃了起来。
大概是心情很不错的缘故,再加上向老大用的又都是乡下土生土长的食材,滋味十足,所以陈老今天的胃口也很不错,一口气吃了三碗板栗炖鸡。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就又该‘上工’了。
没过多久,陈老就把大部分药材的陈列顺序记住了,他抓药的速度自然而然地也就跟了上来,基本上四五分钟就能帮一个病人把药抓好。
然后他就又闲了下来。
他看看还在冥思苦想给病人开方子的牧兴怀,又看了看外面还在排着长队的病人,尤其是其中几个扶着腰脸色有些难看的病人,便又说道:“牧大夫,要不我帮您看几个病人?”
牧兴怀说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这,能行吗?”
陈老:“只要一会儿我把方子开好了,您在上面签个名就行。”
牧兴怀也就不再客气了:“那就麻烦您了。”
陈老当下转头看向那些病人:“我擅长内科疾病,比如中风、腰痛、胃痛、癌症以及一些慢性疾病,有这方面需要的病人可以直接过来找我。”
听见这话,不少人都有些意动。
主要是因为,他们得的并不是癌症,而且他们也是真的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但是他们还是有一些担心的:“这位老大夫靠谱吗?”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已经站起身来,朝着陈老走了过去的年轻人说道:“他要是不靠谱,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靠谱的大夫了。”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桐济堂的陈老。”
“陈老一周只开两天门诊,这要是在桐济堂,你得先准备一百五十块钱的挂号费,才有资格去抢他的号。”
就这样,年轻男人率先坐到了陈老的对面。
他第一时间将右手伸了出去。
陈老本来是想让年轻男人把左手也伸出来的,因为他现在习惯两只手同时给病人号脉,这样就能通过对比病人的左右手脉象差异,快速判断出病人的脏腑功能状态。
但是一想起牧兴怀现在好像还是一只手一只手的在给病人号脉,于是他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同时伸出左手,搭在了年轻男人的右手上。
年轻男人:“早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我的耳朵里就经常传来嗡嗡嗡的声音,因为这,这半年来,我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二月份的时候,我就去吴市市一院看过了,检查结果显示,我的听力很正常,大脑里面也没有长肿瘤……加上我发病之前,已经在工地上做了两年了,工地上的噪音比较大,因此吴市市一院的医生就判定我主要是长期处于噪音环境引起的神经性耳鸣。”
陈老一边翻看那些检查单,一边让他换了一只手。
年轻男人:“当时他让我辞掉了工地上的工作,又给我开了一堆的药,还让我去做了好几个月的心理训练,但是效果不是很好。”
“现在我的耳朵里都还有嗡嗡嗡的声音。”
陈老收回了手:“吴市市一院的那位医生没有诊断错,你这确实是神经性耳鸣。”
“不过你的情况其实也还不算很严重……”
年轻男人:“吴市市一院那位医生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他建议我再找中医看看。”
陈老:“是不是你每次一干完重活,耳鸣的症状就会加重?”
年轻男人:“对对对。”
陈老:“在中医上,你这属于气血不足型耳鸣,治起来还是很容易的,所以你不要太担心。”
年轻男人:“真的?”
陈老直接给他开起了方子:“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保证不出三个月,你就能痊愈。”
“这药是一天一剂。”
“接下来的一个月,你每隔两天过来做一次针灸。”
“晚上睡觉前,你可以多按按足三里、三阴交、耳门这些穴位,它们能增强气血生化。”
年轻男人:“好的好的。”
开好药方之后,陈老便站起身来:“我先帮你把今天的针灸做了吧。”
陈老的手法可比牧兴怀要熟练得多,仅仅只是一分钟后,年轻男人就被他扎成了一个刺猬。
两分钟后,年轻男人顶着一身的毫针,突然说道:“我耳朵里的嗡嗡声好像小了点了。”
又过了五分钟,年轻男人又瞪着眼睛说道:“我耳朵里的嗡嗡声好像没有了!”
陈老也正好在这个时候,帮他把药抓好了。
在场的其他病人见状,当即就冲了上去,把陈老围了起来。
“陈老,麻烦你先给我看一下吧。”
……
看到这一幕,牧兴怀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这样,在陈老的帮助下,他最终还是赶在十点之前,就把所有的病人都看完了。
管老三和富贵又给他们送了半个冰西瓜过来。
牧兴怀连忙给陈老切了一大块:“陈老,今天真是辛苦您了。”
陈老:“没事,我平时在桐济堂,也得忙到这个时候。”
牧兴怀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这会儿都已经这么晚了……要不您今天晚上就在我这里住一晚上吧?反正我这里有空的房间。”
陈老这会儿也确实是累了,不想再折腾了,而且他也带了换洗的衣服过来,所以他都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那就叨扰牧大夫您了。”
就这样,半个小时后,陈老洗完澡就躺到了客厅隔壁的客卧的大床上。
在捂着嘴打了两个哈欠之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但是仅仅只是五秒钟之后,他就又睁开了眼睛。
等等,他今天过来原本是想干什么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