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瞒。

……

进入六月, 天依然暑热,初四清晨,日出东方,云蒸霞蔚, 光彩绚烂。

何家大房忙了起来, 何月娥穿上自己绣的嫁衣, 何老太出钱出人脉, 请了位全福人给她开脸。

何大舅妈对女儿说:“到了那边勤劳些, 眼里要有活,别给咱家丢人。”

何月娥应了声。

大房给出的嫁妆,就一套锅碗瓢盆,并一匹布, 加起来没有一两。

但何月娥知道,云谷不会看不起自己, 所以就不觉得丢人。

等何大舅妈走后,家中女眷一个个来看新娘, 送祝福礼。

云芹送了她一双狼皮手套,针线特别好,明显不是她缝的。

她说:“冬天打水会用上, 自然,最好是谷子打水。”

何月娥谢过后, 又忍不住问云芹:“表嫂子,你出嫁那天,是怎么样的?”

云芹回想, 说:“睡了一觉,就成亲了。”

李茹惠听得疑惑,原来当时何二舅算计陆挚时, 只有二房的人清楚此事。

邓巧君心虚:“咳,等等你就知道了,问什么问。”

幸好这时,邓大来催人,说是云谷来迎亲,何家的宴席也摆好了。

依阳河县习俗,午饭,由新娘家请自家亲眷,到了晚上,才是男方的宴席。

云芹既是何月娥的亲戚,又是云谷的亲姐姐,晚饭前,她会和陆挚去云家。

婚仪队伍到了,何家门口,云谷笑着和各位舅兄拱手。

他今年十五,身姿高大,因三分像云芹,拾掇起来,穿了新郎服,看起来清清爽爽的英俊。

村里拦新郎也就那些招数,大家都玩腻了,何善宝本来跟陆挚请教,想出个文化题,好好为难下云谷。

至于为何不找何宗远,他还在州学死读书呢。

结果,得知他的意图,陆挚淡淡说:“内弟娶妻,表兄为何为难,是想同我过不去么。”

何善宝蓦地一梗:“也、也不是。”

陆挚面上一冷下来,何善宝就发怵,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招数,他也使不出来,心内却犹有不快,不在话下。

因此这日,云谷比想象中,还要轻松地迎接到了何月娥。

他傻乐,定是大姐力大无穷的威风,震慑住何家,他就朝云芹示意,高兴地扬扬眉头。

云芹:“?”这傻狗,在笑什么。

很快,云谷辞别女方父母兄弟,何二表兄背着何月娥上花轿,喜乐起,嘀嘀嗒嗒的吹奏声,到了阳溪村。

云芹和陆挚在家小憩片刻,前往云家。

家中亲戚欢声笑语,王婆也在,因云家老大老二两段亲事,都是她老人家撮合的,自然被奉为座上宾。

她笑呵呵的,看着云谷牵着何月娥,拜天地父母。

倏地,她眼前有些模糊,仿佛从云谷身上,看到孙子王七的身影,若七儿不出意外,娶妻的时候,应当也是这般。

如此,她也遂愿了。

她低头轻拭眼角,眼角余光,看到一块素色巾帕。

云芹将手帕递给她,轻轻笑了笑。

到酉时三刻,何月娥先被知知扶去房间,家里就开宴了。

这是难得的大喜日,云广汉拿出一坛八分满的酒水。

他笑道:“这酒是蒲州桑落酒,是我女婿送的,我平时舍不得喝,今日拿出来,与大家同乐!”

众宾客:“好好,早就听说那酒好了。”

“喝啊!”

“谷子也来喝!”

果然,这酒后劲很大,大家吃了一杯,心知自己不行,过过嘴瘾就得了,都不喝了,却去灌云谷。

云谷:“我不太会啊。”

“你今天大喜,肯定要喝!”

陆挚暗忖不好,小舅子要是也醉了,坏了今晚的洞房,岳母大人估计要生气。

这可使不得。

他小声同云芹说了,云芹愣了愣,想到文木花生气的样子,也有点担心,小声:“换掉酒。”

陆挚应了,云芹给他打掩护,指点厨房里东西的位置。

好在云家小,走动方便,陆挚去厨房回来后,拿一个一样的坛子,里头是清水。

正好,云谷吃下一小杯,被辣得嗷嗷叫,众人大笑。

趁这个机会,那桑落酒,也被云芹拿回,陆挚趁机把酒水换了。

两人动作行云流水,竟没谁察觉这酒被换了。

下一刻,众人继续倒酒:“来,谷子吃!”

云谷本不愿意再喝,但他今日成亲,由不得他。

他勉强再吃一杯,下一刻他眉头一动,大喜,这是白水啊!

他立刻提起酒坛子,吨吨喝下去,水浇得他前襟全是,他还和喝酒一般,“啊”了一声:“吃完了!”

众人鼓掌:“老云啊,你儿子海量!”

云广汉:“别夸别夸,这小子指定要醉。”

云谷便说:“我醉了,各位行行好,我去歇息了。”

但他不得陆挚精髓,装得半分不像,又被扣下来,今晚不到戌时,这成亲宴没那么容易散了。

陆挚笑了笑,他袖子里还藏着酒,就又瞅个机会,去厨房放坛子。

酒还有三分满,云广汉本意全分掉,若得知剩下这么多,难免扫他的兴,但倒掉这桑落酒,又可惜。

他想了想,提起酒坛,仰头,喉结轻动。

今日他一身白衣,清冽的酒水,沿他下颌,滴落到衣襟上,隐隐几分落拓不羁的意味。

云芹在厨房外看到这一幕,想云谷刚刚狂放地吃酒,可能以为自己就是这样子,其实差远了。

她兀自欣赏了会儿。

等陆挚放下酒坛,打水洗手擦嘴,她突的反应过来——不是说,这酒很容易醉人么。

她就又想起某日,何玉娘说陆挚很会喝酒……原来是这样。

他也太会装了。

不多时,陆挚从厨房出来,就看不远处,云芹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一笑,他心内便泛着暖意,也笑了起来,问:“怎么了?”

云芹摇头:“没什么。”

他酒量好,却瞒着她,但她力气大,也也瞒着他。

就是以后他要是“醉”了,她可得仔细点。

这一日热闹后,何家又嫁了个姑娘。

夜里,何桂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想起白天,何月娥出嫁前,和她说的闺房话:

“桂娥,你我虽差了辈分,但年龄近,名字也近,我从来把你当妹妹,小灵她们,我自不必担心,可你要怎么办呢?”

月娥话没说错,何桂娥第一次来月事,还是请教的她。

她们情同姐妹,她自然为她担心。

何桂娥说:“小姑姑,我有一个想头,但我说了,怕是家里没人同意。”

她把想法告诉何月娥,叫月娥一愣。

何桂娥苦笑:“你也觉得不能吧,所以我根本不敢提……”

月娥却握着她的手,说:“去试试吧。”

“当日谁能想到,我这门婚事能成,可不都是‘试试’。而我敢去试,也是因为那回,你不想去县里,主动找祖母留下。”

迷迷糊糊中,何桂娥蓦地睁开眼睛,天色已经亮了。

她也要去试试了。

夏天何老太和春婆婆起得会早许多,两位老人家已经洗漱好,何老太叫春婆婆去带何玉娘来吃饭。

何桂娥就去拿饭,直到这时,还和往常一样。

春婆婆回来时,不止何玉娘来了,云芹也来了。

昨日她从娘家回来,文木花做了一件绛紫色团纹上衫,送给何老太的。

她今日把衣服带来, 何老太当即换上,春婆婆夸个不停:“亲家的针线,当真好,这衣服真合身,不过没有老太太的尺寸,怎么做的?”

云芹笑说:“我估的。”

春婆婆:“你用眼睛估的?那你看看我怎么样?”

云芹环绕春婆婆走了一圈,报了几尺衣裳,也是准的,春婆婆笑说:“从前也不知道你眼睛会量尺寸呢。”

云芹:“可能我不太会针线,所以大家不知我会这个。”

春婆婆:“……”那可能不是“不太会”。

总之,何老太也很满意,只是话都叫春婆婆说了,她就说:“既然都来了,也来吃点东西吧。”

云芹:“好。”她虽然已经和陆挚吃过早饭,还是能吃得下的。

何桂娥去拿了一副碗筷,给云芹。

热腾腾的香气里,云芹夹起一个小鲜肉包子,吹吹热气,咬一口,感受油润的汁水,充斥嘴中。

等饭桌吃得差不多,春婆婆带何玉娘去洗脸洗手,突然,何桂娥站了起来。

云芹和何老太同时看向她。

何桂娥两颊通红,一鼓作气,说:“之前,曾祖母问过我以后怎么办,我一直不敢说。”

她对云芹说:“婶娘,我也想去盛京。”

何老太一惊,她看向云芹,云芹捧着一盏茶,也有点惊讶,茶都忘了喝。

不等桌上两位长辈反应,何桂娥走到云芹跟前,从手里拿出一小吊钱。

上一次,她给云芹钱,还是两个半的铜板。

后来何老太要求下,邓巧君使唤人做事,就肯给钱了,她偶尔也去厨房帮忙,慢慢地,攒下两百文。

此时,每一枚钱,她都仔细擦得锃亮。

她红着眼眶,说:“婶娘,我能陪着姑祖母、做饭洗衣服、砍柴烧火打水绣花缝衣裳吃得了苦。”

“婶娘,我什么都会。若怕我吃太多,我一顿只要一个馒头就好,若在外面,实在不行,我也甘愿叫婶娘卖了,贴补用度。”

至少,叫云芹卖了,她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她的头越来越低,眼泪一滴滴落下地上,声音越来越低:“求婶娘,带我走……”

说着,她膝盖一弯。

就要跪下去的时候,云芹起身,扶住她。

她手很稳,何桂娥就怎么也跪不下去,她根本不敢看云芹,只觉自己让云芹为难了。

她忍着哽咽,说:“我,我刚刚是乱说……”

云芹双手将她“拎”了起来,让她站好。

何桂娥不由抬眼。

云芹眼底带着笑意,轻声复述:“你能做饭洗衣服、砍柴烧火……”后面忘了。

她话语停了停,用袖子,给何桂娥擦擦脸颊的眼泪。

她说:“所以,你不用跪。”

何桂娥眼泪流得更汹涌。

何老太也叹了口气,让侄女儿跟婶娘表叔离开,别说家里,整个长林村,也没出过这种例子。

从前,何桂娥分明是最懦弱的姑娘,这个主意却太大胆。

转瞬间,她也明白,是自己让何桂娥考虑的,这是何桂娥唯一的机会。

何家嫁孙女,她没能耐插手,况且嫁曾孙女。

何老太说:“是,玉娘是得多个人陪着好,免得出什么意外,也是我疏忽了。”

“云芹,这孩子能跟你们一道去吗?”

云芹扶着何桂娥坐下,道:“离了家,多了个人帮我,我也轻松,是好事。”

何桂娥又想哭了。

何老太心头一松,说:“我再贴你十两银子。”

云芹掰着手指,算起数。

何老太:“做什么呢?”

云芹笑道:“算算家里还有多少个女孩,一个女孩就十两,我得多带几个。”

何桂娥愣了愣,忍不住破涕。

何老太也笑,心中多少的顾虑,也化为乌有,她算是明白了,云芹就是这般,举重若轻。

于是这事,先这般定下。

……

何善宝蹲在家门口,他已经几个月没吃酒了。

一开始,他怕自己生不出孩子,不敢吃酒,时间一久,就又念起酒的滋味来。

他和林伍那群人有往来,那群人有酒,他却也没得喝,因为邓大就跟着他,他既为自己有个“长随”而开心,又恼邓大是专门盯着他的。

但凡他敢吃酒,邓大那张大嘴巴,就敢把他不能生的事,嚷得到处都知,他也别和兄弟们混了。

朋友聚会不能吃酒,那房内的钱,也都叫邓巧君攥得死死的,他就去问父母要钱,可向来任他予取予求的父母,却不肯答应了。

何二舅比他还急,仿佛何善宝喝一口酒,就是断他命根子。

总之,何善宝叫“戒酒”折磨得不行。

昨天,邓巧君跟他提起过去,他们算计陆挚娶妻的事。

邓巧君本意是让他别说漏嘴,没得惹人厌,何善宝却恼,如今陆挚过得这般好,还能为“内弟”出风头,但云芹可知这婚事如何起头?

他突发奇想,陆挚不好让云芹知道这种事,那他正好借此,去要点钱吃酒。

他算好时间,酉时三刻,陆挚踏着斜阳,衣袂轻扬,回到何家。

何善宝连忙上前,拦住他:“表弟稍等。”

陆挚抬眉。

何善宝:“我想和你做个生意。”

陆挚:“表兄说罢,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就是没到那份上。

何善宝讪笑,压低声音,说:“当日你娶弟媳,是我们出的主意,弟媳应当不知吧?你给钱,我就不告诉弟媳,如何?”

问完,何善宝也心虚,且不说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私心底,还是随林伍那群人,敬读书人的。

何况,陆挚一旦沉下面色,真是有点可怖。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等陆挚恼羞成怒,不过陆挚若越生气,这事对他就越有利,指不定能一直要钱呢。

然而,陆挚摇摇头,心平气和地说:“表兄这话,真是好笑。”

何善宝:“你是不信我会去说?”

陆挚笑了,说:“我和云芹的婚事,是王婆亲自说的,家里也都知道。”

“只是,我母亲有些糊涂,所以,王婆是找老太太说的亲,和表兄你,又有什么干系?”

陆挚那般云淡风轻,全然的笃定,让何善宝难以置信。

他甚至有点反过来,怀疑自己记忆,难道当时,不是他爹妈和他骗了陆挚?

陆挚又打量何善宝,若有所思,说:“我在外面听说,吃太多酒,会伤了脑子。表兄,好自为之。”

何善宝:“……”

撂下这句,陆挚甩袖离去,留何善宝还在原地拼命回忆。

另一边,陆挚本想去厨房拿饭再回东北院,忽的,他步伐一转,却先朝老太太那边去。

路上,他轻轻蹙眉,手指头在袖底下摩挲。

他虽暂时唬住何善宝,但何善宝此人,做事糊涂,实非聪明人。

他不能相信何善宝这种人。

于是,以防万一,他得和老太太对一下话头,把此事掩过去。

他刚到老太太屋里,云芹也在,她似乎和老太太商量着什么,陆挚眉头一松:“祖母,云芹。”

老太太便说:“正好你来了,这事我就和你说了。”

原来,何桂娥想和他们一起走。

为云芹和母亲着想,陆挚本也想多带一人出发,免得路途艰苦。

如今,何桂娥愿意一道走,还是个知根知底,又极为信赖云芹的,总比找个陌生人好。

最重要是云芹也同意了。

他点点头:“好。”

云芹笑了,她已经饿了,说:“祖母,我们回去吃饭。”

何老太:“去吧。”

他们出了老太太屋子,陆挚垂眸,看着云芹光洁的侧颜。

他忽的想,他要不要就此坦白,不过,那是保兴七年的旧事,要不是何善宝突然提起,他也不会觉得有问题。

这一犹豫,他终究没有开口。

云芹心里也咂摸着,早上她拿了十两银子,何老太又说别告诉陆挚,那十两她还没存好。

一想到自己藏了五十两,她就觉得,她好有钱。

两人各自怀揣心事,吃过饭,陆挚拿着食盒送回厨房。

趁这空隙,云芹要存那十两银子,她蹲身,手在床底摸到一包银子。

她拉了出来,银子是用素布包着防尘,打开包裹,刚要把十两银子放进去,忽的觉得哪里不对。

这包银子多了两锭五两的银子,一共是五十两。

云芹疑惑,她不是藏了四十两吗?

她把包裹合起来,重新打开,还是五十两。

此时,云芹脑海里只余下一句童谣:龙生龙,凤生凤,钱生钱……

她晃晃脑袋,钱生钱是不可能的,仔细想了想,只有这个可能了——重新把手往床底摸,果然,又摸到一包银子。

这一包,才是她的四十两。

她被钱亮了下眼睛,忙把钱塞回去,算了算现在房内有的钱,还是有点震惊。

很难想象,那平实的床底下,有一百两。

一百两诶。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钱,砸得有点发晕,一手扶脑袋。

门外传来陆挚的脚步声。

他进来了,放下水,看了云芹一眼,便过来抚她额头脸颊:“你不舒服?”

云芹眨眨眼。

下一刻,她抬手,摸向他耳朵。

第一次被摸耳朵时,陆挚就知道,当时云芹是气有点儿不顺,后来,又被摸过两次,印证他的想法。

此时,他低头让她摸,又问:“怎么了?”

云芹轻捏他耳朵,她脸颊鼓了鼓,说:“你有事瞒着我。”

陆挚心内一沉。

何善宝这么快就说了?还是邓巧君说的?

不管是谁透露的,倒不是他推卸责任的时候。

他轻轻抿唇,缓声说:“对不住,原先我也不知自己要娶妻,成亲时,我说的不用拜堂……是假的。”

云芹睁大了眼睛。

嗯?

作者有话说:云芹:[问号]